韩信则放松得多。他靠在椅背上，苍白脸上甚至浮起一点血色——或许是店里暖气太足。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邻桌一对年轻情侣在互相喂食，又看向另一桌几个明显刚下班、正在大声抱怨工作压力的上班族。

“很久没来了吧？”韩信忽然说。

嬴政正在用热水烫碗筷，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帝王：“上次来，是决定启用星纹网络重构民生体系之前。想来看看，不用星纹网络、不用智能配送、不用标准化营养餐的‘饭’，到底是什么味道。”

“现在看呢？”韩信问。

“看饿了。”嬴政实话实说。

老板很快端着巨大的鸳鸯锅过来，红汤油亮滚沸，辣椒和花椒在翻滚的牛油中载沉载浮；清汤奶白，菌菇的鲜香随着热气蒸腾。紧接着，各种肉盘、菜盘摆满了小桌的空隙。

那坛温好的“霸王醉”也被端上来，泥封拍开，浓郁的酒香混着火锅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

嬴政给三人面前的粗陶碗倒满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微微荡漾。

他没有举杯说祝酒词，只是端起碗，看向对面两人：

“第一碗，敬还活着。”

很简单的几个字。

韩信端起碗，笑了笑。

项羽看着眼前的酒碗，迟疑了一下，也端了起来。

三个碗轻轻一碰。

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着陈年粮食特有的醇厚和霸道。嬴政面不改色。韩信呛了一下，咳嗽几声，脸上血色更浓。项羽……他喝完，愣愣地看着空碗，重瞳里的数据流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茫然的、被酒精冲击后的钝感。

“感觉如何？”韩信擦着嘴角问项羽。

“……烫。”项羽诚实地说，声音有点哑，“但……不坏。”

“吃肉。”嬴政已经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雪花肋排，在红汤里涮了三下，蘸了香油蒜泥碟，送进嘴里。他闭上眼睛，咀嚼，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韩信也动了筷子，动作甚至有些急切——昏迷和恢复期全靠营养液，他确实馋了。

项羽学着他们的样子，夹起一片肉，涮，蘸料，送进嘴里。

咀嚼。

他的表情，从茫然，到疑惑，到某种细微的震动。

“怎么样？”韩信看着他。

项羽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片，涮，吃下。

然后是第三片。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不再有那种精准的、计算好的节奏，而是带着点……急切的、属于饥饿和食欲的本能。

“慢点，没人跟你抢。”韩信说，自己却也加快了速度。

三人闷头吃了半晌，酒添了一轮，肉下去了大半盘。

汗出来了。

额头上，鼻尖上，后背也感觉潮乎乎的。店里暖气足，火锅热气蒸，烈酒烧着，那种属于“活着”的、最原始的热度，从内到外透出来。

项羽脸上的僵硬，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化开。他吃得鼻尖冒汗，重瞳里的光不再是数据化的冰冷，而是被热气蒸得有些湿润、有些模糊。他甚至尝试着从红汤里捞了一颗花椒，不小心咬破，辣得倒吸一口冷气，抓起旁边的冰镇酸梅汤猛灌几口。

韩信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嬴政也笑了，很淡，但真实。

“老板！”韩信扬声，“再来一份虾滑！还有那个……脑花有吗？来一份！”

“好嘞！”老板远远应了一声。

酒过三巡，菜添了两次，桌上杯盘狼藉。

那坛霸王醉已经下去大半。

韩信的脸红透了，眼睛亮得惊人。项羽的脸也红了，但更偏向一种深铜色，他坐姿早已不再笔直，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空了的酒碗。

嬴政脸上也有了些许酒意，但眼神依旧清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朦胧的夜景，听着店里嘈杂的人声。

“政哥，”韩信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你说……咱们折腾这么多，跟归墟斗，跟数学文明周旋，搞星纹，搞联邦……到底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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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转回目光，看着他：“你说呢？”

“我以前觉得，是图个活路。”韩信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后来觉得，是图个站着活的活路。现在……”他摇摇头，“不知道了。就是觉得累，但又……不想停。”

项羽抬起头，重瞳里映着火锅的热气：“累就歇。不想停就别停。”

很直白，很不像“思考”后的答案，更像是本能反应。

韩信看向他，笑了：“歇？归墟答应吗？数学文明答应吗？那些等着我们‘定价’的星海邻居答应吗？”

“不答应就打。”项羽说，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不熟就多涮会儿”，“打到它们答应为止。”

嬴政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不是为了站着活。”他放下碗，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是为了……活得像个‘人’。”

他看向窗外，看向那片重建中的城市：

“有热饭吃，有酒喝，有兄弟一起骂娘，有看不顺眼的事就想着去砸了它，有珍视的东西就拼命去守着。”

“会累，会犯错，会算计，会冲动，会笑，会骂，会疼，会……舍不得死。”

他顿了顿：

“这就是‘人味儿’。”

“我们折腾这么多，就是为了保住这点‘人味儿’。不是为了当什么星海霸主，不是为了建什么永恒帝国，就只是……想继续当‘人’，想让我们治下的人，也继续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