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秀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想将话头带开。
长贵却不依不饶:
“我是你爹,这事我总该知道。
你若不说,我只能猜——你是不是住在哪个男人家里了?说,是不是在村里处了对象?那人是谁?”
话音落下,香秀整张脸霎时红透,像晚霞骤然烧到了耳根。
长贵心头一沉,知道这事,恐怕远比他想的更要紧了。
秀儿,你瞧瞧,这才出门几天功夫,还真领了个女婿回来不成?
说实在的,长贵心里还没转过弯来。
眼下这光景,老王家哪是能张罗喜事的样子?只是香秀那副模样实在叫人起疑——躲躲闪闪,眼神飘忽,分明藏着心事。
“爹,您就别刨根问底了!”
香秀急得直跺脚,声音闷在嗓子眼里,“我这几天好着呢……真没处什么对象!”
长贵是过来人,哪会看不出女儿这般情态?这孩子心里怕是早就有人了。
可长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从前父女俩拉家常时,香秀总念叨着要嫁进城去。
她说乡下日子太苦,只有进了城才能翻身。
直到程飞出现,那些话才渐渐少了。
在香秀看来,程飞这人踏实得像山里的老松树。
只要待在他身边,天大的难事也能落下地来。
或许正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才催着她匆匆往回赶。
香秀自己倒没细想,只觉得心往哪儿指,脚就往哪儿迈。
“秀啊,你也到年纪了。”
长贵叹了口气,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找对象爹不拦着,可你得透个底——那人是做什么营生的?该不会……也是土里刨食的吧?”
话到这儿,长贵喉头有些发哽。
程飞和香秀本是同岁的玩伴,如今却像隔了条看不见的河。
一个是执掌村务的村长,一个还没正式挂牌的赤脚医生,中间横着的岂止是几道田埂?
眼见父亲越说越直白,香秀眉头锁成了结,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
“爸,我明白您是为我好,可我手头实在太多事要忙,真抽不出空聊这些。
您放心,找对象这事我心里有数,肯定给咱老王家挑个像样的女婿,绝不叫您脸上无光!”
香秀说着,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
那细微的动作里,藏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长贵望着女儿,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从未想过,自家这个向来温顺的闺女,有一天也会露出这般倔强的神色。
过去那些年,他何曾为这事操过心呢?
香秀一向懂事,长贵自然从不多虑。
可眼下这情形,终究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好在他是了解女儿的,便也不愿深究下去。
“秀啊,你不愿多说,爸就不多问了。
但往后在卫生所工作,该汇报的必须如实汇报,这才对得起你身上这件白大褂,明白不?”
香秀用力点头,嘴角扬起明亮的笑意:“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毕业宣誓那会儿我们可都举过手的,规矩我都记着呢!”
她那笑容暖融融的,像冬日里的一小簇火苗。
长贵看着她,心头的忧虑渐渐散开了些。
可这山村里,从来是有人心安,就有人难眠。
此刻谢大脚家的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今天香秀突然回来,硬生生把王天来从卫生所的岗位上挤了下去,王云精心铺好的路,眨眼就断了。
谢大脚怎么也没算到,香秀会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若不是她,村卫生所那个位置,本该稳稳落在王天来手里的。
可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世事难料,大概便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