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得平稳,眼神却也不由自主地望向越来越近的院门。

那扇漆成深红色的木门此刻敞开着,里头隐约传来人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的,模糊而又真切。

谢广坤一番盘算,让永强娘心里有了底。

她跟这男人过了大半辈子,清楚他平日里虽爱折腾,可到了要紧关头,那点精明劲儿总还能派上用场。

为了儿子永强的前程,她咬了咬牙,把那份属于庄稼人的怯意压了下去。

当娘的,哪有跨不过去的坎呢?她这么想着,胸口便涌起一股热腾腾的劲儿。

“成,就听你的。”

永强娘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豁出去的坚决,“为了永强能顺顺当当念上书,我这把老骨头,也敢去闯一闯。”

谢广坤瞧见她眼里的光,知道老伴这是真下了决心。

他心头一热,话也软和下来:“辛苦你了,老伙计。

等咱永强将来出息了,头一个就得让他记着你的好。”

永强娘听了,嘴角漾开浅浅的笑纹:“说什么辛苦不辛苦。

永强是咱俩的指望,为他铺路,不是天经地义么?要是连眼前这点沟沟坎坎都怕,往后还怎么指望他成事?”

“是这话,是这话!”

谢广坤连连点头,仿佛要把这些话摁进心里去,“咱们为永强操持了这么多年,不差这最后一哆嗦。

撑过去,好日子就在后头呢!”

两人正低声说着体己话,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冷不防背后传来个拖着长腔的招呼声。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广坤老弟嘛!”

谢广坤一扭头,看见赵四揣着手,晃晃悠悠地走近,脸上挂着那副他再熟悉不过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赵四眯着眼,目光在谢广坤和永强娘身上打了个转,慢悠悠地接着道:“怎么,你们家……也有人想来试试这差事?”

谢广坤心里“咯噔”

一下,一股没来由的烦躁顶了上来。

他拧起眉头,嗓门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咋的?这地方是你赵四开的?我家人来不来,还得先给你递个帖子报备不成?”

他是真没料到,向来不太凑这种热闹的赵四,这回竟也蹚进了这趟水。

赵四夫妇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谢广坤心头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原本,赵四这一日心情颇佳。

就在不久前,他总算说服了自家媳妇一同前来,了却一桩心事。

心头轻松了,脚步也轻快。

走到村委会院外,瞧见谢广坤站在那儿,赵四还主动笑着点了点头。

可谢广坤的反应却硬邦邦的,像块晒干了的土坯。

或许是因为两人历来话不投机,又或许是他自己正憋着一股无名火,脸色便格外难看。

“广坤兄弟,”

赵四收了笑,语气也淡了下来,“心里不痛快,也别冲着我甩脸子。

咱俩这是怎么个说法?”

谢广坤双手往腰间一叉:“赵四,我今天没心思跟你掰扯。

趁早走远点,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搁在平时,赵四或许就摇摇头走开了,不愿多纠缠。

可今日不同,他有他的打算。”谢广坤,你也别净想些独占的好事。

明说了吧,今天这岗位,我们家是必定要来争一争的。”

他说着,不再看谢广坤,领着自家媳妇就往院里走。

一旁,永强娘赶忙拽住了要往前冲的谢广坤。”你这是闹哪一出?人家老四好端端地来,又没招你惹你。”

她实在不解。

就算以往两人不对付,可这才刚照面,话都没说上两句,自家老头子这火气是从何而来?

谢广坤重重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你呀,真是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