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并非是玄妙的道法,而是汉地各郡县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民生困境的详细数据,何处有营啸风险,何处赋税已至极限,何处官吏贪腐激起民怨……一笔笔,一划划,冷静而残酷地揭示着这个政权肌体下的脓疮与死气。
他看得极其仔细,仿佛在做一个最后的确认。
约莫半个时辰后,书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家仆略显慌张的阻拦声。
“王大人,我家主人真的病重,刚服了药睡下……”
“混账!本官奉大王之命,前来探视留侯病情,尔等也敢阻拦?闪开!”
话音未落,书房门已被不客气地推开。来人是一位身着官袍、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正是丰沛集团的一位得力干将,王陵。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些许滋补药材的随从,脸上挂着看似关切,实则倨傲的笑容。
张良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已迅速将帛书合拢,不着痕迹地塞回暗格,同时身体微微佝偻,以袖掩口,发出一连串压抑而痛苦的咳嗽,脸色也在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些许虚汗。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闯入者,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地开口:“是……是王大人啊……恕良……恕良重病在身,未能远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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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大步走进,目光如鹰隼般在书房内扫过,掠过书案上摊开的《管子》,又落在张良那“病入膏肓”的脸上,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留侯何必多礼!大王听闻您病体沉疴,心中甚是挂念,特命本官前来探望。”他示意随从将药材放下,“这些都是大王赏赐的上好药材,望留侯好生将养。”
“多谢……大王隆恩……”张良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晃了晃,似乎连坐稳都困难。
王陵假意上前虚扶一下,顺势在张良对面的席子上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留侯乃国之柱石,如今汉地多事,流民不安,边境不宁,大王忧心如焚。不知留侯卧病期间,可曾思得安民定邦之良策?大王可是期盼着留侯能再次献上如当年下邑之谋般的奇策啊!”
这话问得极具试探性,既点明了刘邦的困境和对张良的“期盼”,又将“安民”这个敏感话题抛了出来。若张良顺势进言,则表明他虽“病”却仍关注朝局,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再次推销与东海缓和的主张;若他推脱不言,则坐实了“消极避世”,甚至“心怀二志”的嫌疑。
张良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疲惫不堪,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王大人……谬赞了……良如今……头脑昏沉,如坠云雾……连这书卷上的字,都看得模糊……哪还有什么良策可献?安民……定邦……乃大王与诸位肱股之臣之责,良……有心无力,唯有静养,盼能早日……为大王分忧……”
说着,他仿佛用尽了力气,从袖中颤巍巍地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奏疏,递给王陵:“此乃良……请辞一切职务,归家静养之奏疏……劳烦王大人……转呈大王。良……实在愧对大王的信任……”
这一招以退为进,恰到好处。王陵接过那封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奏疏,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张良主动请辞,无疑是向他们丰沛集团示弱,也避免了继续在敏感问题上纠缠。他假意劝慰道:“留侯何必如此?大王还需倚重您呢!您且好生养病,这奏疏,本官定当为您带到。”
又虚情假意地关怀了几句,王陵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看着王陵离去的背影,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张良才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的病态潮红和虚弱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他走到窗边,看着王陵一行人消失在雨幕中,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确认无人窥视后,张良再次打开暗格,取出那卷记录着汉地核心机密的帛书。他没有丝毫犹豫,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新的、质地普通的信纸,以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略显潦草却依旧清晰的笔迹,开始快速抄录上面的关键信息——主要是各郡县兵力空虚之处和民生怨气的沸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