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沛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连日的阴雨并未带来滋润,反而让空气变得黏稠而冰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不肯散去。雨水顺着县衙议事堂翘起的飞檐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青石阶前汇成一个个浑浊的小水洼,倒映着同样阴沉压抑的天空。
堂内,气氛比屋外的天气更加凝重。门窗紧闭,隔绝了部分风雨声,却关不住那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焦虑。几盏牛油灯在角落里费力地燃烧着,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将众人脸上变幻的神情映照得更加分明,光影摇曳间,更添几分不安。
县令张平瘫坐在主位的矮榻上,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他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官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衬得他脸色愈发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不住地哆嗦着。他面前案几上,那卷由郡守使者掷下的、措辞严厉的檄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触碰,却又无法忽视。
“……郡守严令,征调各县兵马,主官即刻赴郡城述职……违令者,以谋逆论处……”张平的声音干涩发颤,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如今,义军败亡,四方动荡,六国余孽……纷纷作乱……郡守此举,或…或是为集中兵力,以安地方……我等…我等若抗命不遵,岂非…岂非自绝于朝廷?”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不敢与堂下任何一人对视。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位置,哪怕是用交出权力、乃至屈膝投降来换取一丝渺茫的安全感。
“不可!”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了压抑的堂室。曹参猛地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躯像半截铁塔,几乎要顶到低矮的房梁。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着一件寻常的葛布短衣,但那股战场厮杀磨砺出的悍勇之气,却比任何铠甲都更具压迫感。他双目圆瞪,须发皆张,蒲扇大的手掌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交出兵马?县令大人,你莫不是被吓糊涂了!”曹参的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那郡守如今自身难保,如同溺水之人,正想抓根救命稻草!我等若将刀把子递到他手里,便是自缚双手,引颈就戮!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别说性命,便是这满城百姓,也都成了他砧板上的肉!”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气已极。这些时日在赵政麾下,他亲眼看着沛县兵卒从一群乌合之众逐渐有了强军的雏形,这是他心血所在,更是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岂肯轻易交出?
萧何坐在曹参对面,他的姿态要沉稳得多,但紧蹙的眉头和案几下不自觉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曹狱掾所言,确是实情。郡守府如今威信扫地,其征调兵马,名为协防,实则很可能是欲吞并各方以自保。我等若去,凶多吉少。”他话锋一转,看向张平,语气沉重,“然,曹狱掾,公然抗命,便是授人以柄。郡守虽衰,名义尚存,他正愁无兵无饷,若我等断然拒绝,他必会以此为由,挟大义之名,号令周边,甚至引来朝廷残部,合力讨伐我沛县,以立威四方。届时,我沛县便是众矢之的,恐难抵挡。”
他的分析如同冰冷的秋水,浇在众人心头,让刚刚因曹参之言而激起的些许热血,瞬间冷却下来。顺从是死路,反抗,似乎也是绝境。
王陵与几位同来的乡老代表交换着眼神,个个面色凝重,如丧考妣。他们这些地方豪强,家业根基都在沛县,最怕的就是动荡。郡守得罪不起,可若沛县被乱兵或者郡守的“讨逆”大军攻破,他们的万贯家财、良田美宅同样不保。‘这可如何是好?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让那赵政揽权…’ 王陵心中懊悔,却又无可奈何,只觉得左右都是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