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区之法”——这楚人古老的禁律之名,如同一声迟来的、沉重惊雷,猝不及防地在这个堆金积玉、弥漫着奢华颓靡气息的华丽囚笼中炸响!
“嗡……” 死寂的空气瞬间被点燃!原本死寂一片的宫苑深处,压抑的、如同蜜蜂振翅的细碎骚动再也无法控制。高台两侧原本深藏于锦幔珠帘之后的身影似乎都轻微地动了一下,似惊疑,似惶惧。远处屏风之后那些看不清面目的权贵仿佛猛地从醉生梦死中被冻醒,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针,齐刷刷刺向那跪在冰冷地席上的不屈身影。低语如沸腾的毒雾在阔大的殿堂里悄然弥漫开来。
压抑的骚动如同水波在凝固的油脂上晕开,整个华美空间仿佛活了过来,又在死亡的恐惧中屏住了呼吸。楚王熊围那只抚摸着身旁姬妾光洁细腻背脊的手,忽然停顿了下来。
那只古铜色、粗壮得如同古树虬枝般的手指,原本在女子凝脂般雪腻的肌肤上带着一种占有者的随意和慵懒缓缓划动着。这一刻,那指节上贲张的力量感骤然凝固。一丝极其细微、冰冷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如同无声蔓延的霜痕,瞬间爬满了那只曾擎金樽、舞干戈、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手。
姬妾显然感受到了这陡然僵死的变化,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赤裸的躯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楚王熊围那方阔如山岳的面容没有任何波澜。他脸上的肌肉仿佛被厚重的乌云死死压住,凝成了冰冷的石雕。然而,在那双半开半阖、仿佛永远笼罩在醉意与威权迷雾之下的虎目深处,此刻却骤然闪过一道精光!那绝非是暴怒的野兽被激怒时狂躁的眼神,而是……一种被剥开了华丽锦袍、骤然裸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赤裸的冰凉!那是一种混杂着被冒犯的狂怒、被戳穿隐秘的阴鸷,以及一丝极其罕见、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瞬间狼狈与仓惶!如同精心布置、无人敢于置喙的王权华丽殿堂穹顶,被骤然戳破一个冰冷漏风的小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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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冰裂般细微的神色变幻稍纵即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楚王的目光迅速恢复了那种沉甸甸的、无机质般的冷酷和威严。他捏起金樽旁矮案上一颗饱满圆润、表面凝结着细小水珠、鲜红欲滴的冰镇杨梅。动作依旧缓慢、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王者气度。
“啧。”一声含混的轻响,是楚王将那饱满的杨梅丢进口中,粗砺地咀嚼了几下。猩红的汁液,如同滚烫的血珠,瞬间染满了他那丰厚的嘴唇,在明亮的光线下刺眼得惊人。那一点惊心夺目的赤红,与高踞王座上那张凝固不动、被阴影切割得刚硬如铜的面容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似乎唯有这点滴猩红,才泄露了他胸腔里那些仍在翻腾的、带着暴怒余温的熔岩。
他就这样,带着嘴唇上刺眼的猩红印记,将目光重新落回阶下,穿透那片粘稠的死寂,落在申无宇因仰面而绷紧的、沾满污迹和水痕的脸上。他沉默着,那眼神锐利得如同能剖开骨肉、直视深处的灵魂,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探究,和一丝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审视着棋局残局的深邃意味。
巨大的殿堂里,无数双眼睛都死死胶着在那高高王座之上。时间失去了流淌的意义,粘滞得如同陈年未凝的淤血。乐伎们的手指僵在冰凉的丝弦与光滑的陶埙上,舞姬裙裾边缘垂悬的金铃也凝固了,连她们勾起的嘴角似乎都定格在一种虚假的弧度里,成为奢靡壁画上的一个冰冷符号。
楚王熊围那染着杨梅猩红汁液的双唇,终于微微翕动。
“哈……”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短促音节,从他喉间滚出。带着滚烫酒气和浆果甜腻气息的呼气,轻轻喷拂在冰冷的空气里。随即,那丰厚的、刺目的红唇,竟缓慢地向上勾起。那勾起的弧度,并非寻常的愉悦笑容,也非被激怒的狰狞扭曲,而是一种……极其疲倦,又像是某种沉重的、难以言说的阴影笼罩下的……厌弃。如同背负着无法卸下之重担的巨石,不堪其重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泄露出内里千疮百孔的本质。
他再次轻轻拈起矮案上一颗冰凉的杨梅,指腹感受着那圆润冰凉的果体,并未立即送入口中。
“尔奴……”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不止一个度,带着一丝奇特的、含混不清的沙哑,如同风干的兽皮在寂静里摩擦,却诡异地穿透了殿堂里凝重的沉寂,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膜。那话音拖着奇怪的尾调,没有起伏,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接近尘埃落定后的空旷感和……一丝不易觉察的苍老,“……自归之。” 他的尾音短促收住,仿佛只是随口丢下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吩咐。
简简单单四个字。
“尔奴自归之。”
简简单单四个字,带着尘埃落定的麻木感,却如同无形的巨斧,在司宫属官脸上劈出了惨白的沟壑。他猛地张大了嘴,像是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声,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求助似的望向王座,只看到一个沉默冰冷的侧影。
申无宇僵硬地跪在冰冷的水渍中,泥水浸透了他跪压下的深衣下摆,丝丝凉意如同小蛇爬入骨髓。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的变化。楚王那句话轻飘飘的落下,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精准地烫进了他的意识深处。没有预想的风暴,没有暴怒的处置,只被一句平淡无奇的话语轻轻拂过。一丝极其模糊的、几乎不配称为“希望”的微光,颤巍巍地在冰冷的意识深渊里闪了一下,旋即被他强行掐灭。楚王的言语,向来如覆冰的湍流,平静之下,潜藏着致命的玄机。
楚王熊围似乎并未在意阶下众人瞬间的窒息。他那覆着浓密黑须的宽阔下颌缓缓地、沉重地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目光,越过申无宇低垂污浊的额头,越过司宫属官惨白僵硬的死容,投向那殿堂更深、更幽暗的角落。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些精美繁复的织锦屏风和低垂如厚重帷幕的幽深影子,投向某个不知名、却又确实存在的、深藏于阴影中的虚空方向。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方才吐出四个字的沉重似乎在此刻骤然膨胀。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尖锐讽刺与冰寒彻骨的笑意,竟悄然爬上他那纹丝不动、如同戴了青铜面具的脸上。那笑意只浮在嘴角,深陷在浓须的阴影里,并未抵达那双依旧凝固如寒冰的眼底。他用一种近似于自言自语,又偏偏能让整个殿堂清晰听见的、极其古怪的低哑腔调缓缓说道:
“有一盗贼……”
声音在奢华空旷的宫宇中低回盘旋,带着令人心悸的金属刮擦感。
“——正受寡人之宠。”
楚王的牙齿如同咀嚼着细沙般的铜屑,发出含混不清的咯吱声,吐出那最后一个字眼——“宠”。这个字眼在楚国的王权语汇中,承载着多少沉甸甸的权势与亲昵的恩赏。
他捏着那颗冰镇了许久、表面开始微微融化、沁出细小水珠的杨梅,鲜红的汁液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指尖滴落。他的拇指和食指猛地一合!
小主,
“噗嗤。”
那被冰冷浸泡得微微发软的浆果,在他巨大的指力下瞬间破裂!冰凉的猩红汁液瞬间迸溅而出!几点赤红如同刺目的血花,猛地溅上他那古铜色的手背指节,又顺着指节滑向冰冷的腕部。更多的赤色汁液如同粘稠的血浆,染红了他修剪整洁的指甲边缘,又顺着那粗砺的手指缓缓滴落,打在身下昂贵的黑檀木矮案漆面上,“嗒”、“嗒”作响。那粘稠的、带着冰镇低温的暗红液体落在光洁如镜的漆面,留下一颗颗凝固的、惊心动魄的印记。
巨大的章华宫中,连烛火都似乎在这一刻猛地窒息了一下,摇曳的火舌凝固般静止。空气彻底冻结,沉甸甸地压下来,吸尽了所有的氧气。
楚王熊围低眼,静静凝视着自己指间那一点点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红痕,又漠然地抬眼,越过指尖那片惊心刺目的血色,目光落定在申无宇身上。那目光里,所有方才的暴怒、隐忍、嘲讽、乃至一丝微不可察的疲倦,尽数归于死寂,只剩下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暗空洞。
“今,”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巨石滚过湿滑的青苔,带着终结一切的沉闷力量,“赦尔无罪,去罢!”
“无罪”与“去罢”四个字,仿佛不是赦免的旨意,而是冰冷的青铜锤狠狠砸碎了最后的支撑点。一直死死压在申无宇后颈和背脊上的那股沛然莫御、象征着王权威压的巨力,骤然消失了!如同一座崩塌的冰山,瞬间消弭无形。那瞬间卸去的重压,反而让他因窒息而紧绷的身体一个剧烈的、完全不受控制的虚脱般的晃动!胸腔里翻腾的腥气混合着冰冷的麻痹感直冲喉头!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逆冲上来的浑浊血气再次强行咽下喉咙!齿缝间充斥着一股腥涩的铁锈味。他努力挺直自己因长久蜷曲而微微酸僵的脊背,试图从冰冷的、已被泥水彻底污染的地席上挣扎着起身。被雨水和血污浸透的深衣下摆沉重地吸附在腿上,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酸楚到近乎麻木的筋骨。他尝试撑起身体,膝盖骨却如同碎裂般剧痛,一个趔趄又险些跪倒。
一直钳制着他、散发着汗味与铁腥气息的那两名守宫郎卒,此刻仿佛成了殿内的局外人,如同两尊失去指令的铜像,茫然失措地退后了一步。他们粗重的手掌犹豫着,僵在半空,再不敢触碰眼前这个刚刚获得大王亲口赦免的臣子——即使他衣衫褴褛、满身污秽。申无宇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大殿中奢华靡丽、令人几欲作呕的暖香浊气混合着方才溅落案几的杨梅的冰冷甜腥味道冲入肺腑。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一撑地面!身体在剧痛和虚脱中打了一个晃,终于,双腿剧颤着,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躯。
他没有向高踞阶上的楚王投去一眼。那目光沉重如枷锁,只是低垂着,盯着自己那双沾满章华宫华丽地席的污迹、又在冰冷石砖上留下两个混沌脚印的破旧葛履。巨大的丹墀在他眼前投下深沉厚重的阴影,仿佛永远无法攀越的深渊。
他沉默着,如同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背对那高高在上、仿佛隐没于云雾中的王座,向着身后那两扇曾拒他于门外、如今对他敞开的、巨大沉重的朱漆大门挪去。鞋底每一次抬起落下,都粘连着泥泞,发出轻微而拖沓的“噗噗”声响。湿透的深衣下摆像水草般沉重地缠绕在腿上。背影在巨大宫阙投下的幽暗中显得格外瘦削、僵硬。
整座华美得令人眩晕的宫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沉重迟缓的步履声和湿衣拖过地面的微弱“簌簌”声在空旷得骇人的空间里回荡。那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一下下敲打着每一个因惊惧而凝固的灵魂。远处锦幔之后隐晦的低语彻底死寂,屏风后那些模糊不清的权贵身影也僵硬不动,连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消失殆尽。舞姬脚踝上的金铃如同死物。所有目光都死死粘在申无宇那越来越远、在宏伟建筑的尺度和奢靡光影的倾轧下显得异常渺小的背影上。
压抑的死寂仿佛凝固成了实体。直至那艰难挪动的身影终于没入了敞开的宫门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彻底消失在外界更为深广的风雨夜色里。
宫殿深处,楚王熊围那一直捏着杨梅碎片、被猩红汁液染满指甲的手指,才无声地松开。那片鲜红的、沾着冰冷融水的果肉,“啪嗒”一声,轻飘飘地掉落在光鉴照人的矮案漆面上,像一小块坠落尘埃的污血。
三月,淮水的湿气尚未在空气中完全洇开,章华新台已在骄阳下泛着森然的玉石冷光。一层层高台叠加、伸展,像是楚人蛮性的直白倾诉。楚王熊围高踞主位,玄色赤纹的王服裹住他壮硕的躯干,那是在他父兄的血与泪中坐稳的位置,每一道褶皱都透着刻骨的疲惫与近乎凶狠的志得意满。他看着殿外延伸的丹墀,像一条猩红漫长的舌头,正将那个身影缓缓舐入腹中——鲁侯裯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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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围的嘴角向上提起,带动眼下深陷的纹路如同刀刻。“鲁侯远来,寡人甚慰!”声音洪亮,震得新台雕梁上细小的微尘簌簌滚落。鲁昭公忙趋前几步,躬身长揖:“承蒙见召,敢不亲至?君上新台巍巍,令人叹为观止。”他的声音温和合度,带着一丝舟车劳顿的沙哑,却极力维持着鲁国公室的矜持与镇定,像一件擦亮的旧铜器。
“享礼已备,为君洗尘!”熊围大手一挥,如拂去尘埃。
熏炉燃起浓烈的香草,烟气扭曲升腾。殿角的铜钟石磬次第鸣响,敲击出的不是雅乐清音,而是某种沉重、浑雄的节奏,仿佛猛兽喉咙深处滚动的低咆。菜肴流水般呈上,炙烤整鹿、蒸煮巨鼋,热气混杂着浓烈的香料气息,升腾、冲撞,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蒸腾白浪,令人窒息。一坛坛泥封楚酒被揭去,浑浊黏厚的酒液注入兽首衔环的酒樽,浓烈的气味霸道地刺入鼻端。
熊围的目光扫过鲁侯略显单薄的身影,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光亮在他眼中闪过。他声音洪亮,穿透鼎沸的人声和金石铿锵:“鲁侯观我新台如何?”他挥了挥宽大的袍袖,指过廊柱间盘旋的赤漆虬龙,点向高窗外辽阔无垠的云梦泽大野。“寡人建此高台,聚天下珍奇。”他微微一顿,那双深陷而锐利的眼睛攫住鲁侯,“非仅为一己之乐,实欲与友邦贤君,共此壮美山河。”
侍立在他侧后的长鬣者,须发如戟,似古藤附石,此刻踏前一步躬身,声如浑钟:“臣为相礼。”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与森冷的眸光下,昭公的脊背悄然漫过一缕微寒。
楚人之歌骤然升起,喉音粗犷低沉,直冲殿顶。舞者手持缠蛇木杖,双足猛烈撞击地面,震动着席案,每一次顿足都激起案上酒樽浅浅的涟漪,如同鼓槌击打着人心。昭公盘腿端坐,尽力挺直脊背,如沐楚歌楚舞的狂澜。案前酒樽里浓稠浆液的光泽,映着他额角的细汗微动。丝竹声、巫歌吼、兽骨的碎裂声、鼎彝的碰撞……它们织成一张巨大厚重的罗网,带着荆楚丛林间蒸腾的瘴气。席间,楚臣们纵声谈笑,目光偶尔掠过鲁侯,迅疾得如同暗林中窥伺的兽瞳。昭公举杯回应熊围的每一次邀饮,琥珀色酒浆滑过咽喉,喉头艰难地吞咽,火辣烧灼着内脏。汗珠浸透内里深衣的领缘,水痕在玄端礼服下缓慢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额角的汗水缓缓滑下,越过眉骨坠入眼角的褶皱里,带来一丝麻痒刺痛。他不敢抬手去拭,指节微微蜷曲,藏在广袖深处。
狂歌热舞方炽,熊围突然重重一顿手中玉杯,琼浆泼溅:“鲁侯远来不易,寡人以一物贺之!取我弓来!”
侍从排开喧腾的人浪,捧上一张大弓。弓身并非寻常直木,而是苍虬的巨型桑拓根骨盘结而成,经历无数代人之手,古木深褐如血凝。骨子深处,嵌着某种异兽角材的坚韧,兽角颜色幽暗近乎墨黑,细看去却流淌着一丝丝深古的黄铜光泽,似蕴藏凶灵的怒火。握手处缠裹深色兽筋筋腱,摩擦得光滑油亮,像刚剥下的蛇皮。弓弦紧绷得无声嗡鸣,一股无形的杀气在殿内弥漫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这张弓上,似被无形之丝牵引。
“此乃大屈!楚之镇宝!”熊围的声音激荡在金石轰鸣之上,目光灼灼锁死昭公,“今以赠君,彰鲁楚兄弟之谊!”
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鼎沸的人声,粗犷的舞步,乐工手中敲击的节奏,全都陷入泥沼。昭公眼睑猛地一跳,几案后双手不自觉地抓紧深衣下摆,指节瞬间泛出死白。他艰难地维持着面上恭敬的神色,唇角勉力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却僵硬得牵不动一丝真意。他盯着递到眼前那盘曲如古蟒蛇躯的弓身,幽光流转的弓臂兽角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呼吸骤然滞涩。那张巨大的弓身仿佛沉重得超出金玉所值,沉甸甸的压力先一步压在了他的肩上。他起身,双手在宽袖中微微发颤,捧起那张巨弓:“楚王厚赐……孤……愧不敢受。”指尖刚一触及冰凉的骨角,森寒杀气便如细小的蛇顺着血脉钻入。
席间的楚人目光骤然变得如同尖锥,从四面八方钉在昭公身上,混杂着惊愕、探究、难以言喻的深意。大屈的凶名震慑着整个列国。那相礼长鬣者依旧如石雕般站着,唯有须发无风微动,眼中古井深处似掠过往事浮光。熊围面上的笑愈发浓郁,笑意层层叠起在褶皱里:“宝物赠贤君,当之无愧!饮胜!”
乐舞鼓噪再起,喧嚣如涨潮的江水重新吞没殿堂。熊围的笑容在灯火明灭下忽深忽暗,如同燃烧的炭火投入水中瞬间熄灭,只剩一层灰暗的青烟。鲁侯捧着那件烫手凶物的影子在眼角一闪而逝,一丝尖锐的后悔像楔子般从心口插了进来。大屈所凝聚的不仅仅是先祖凶戾血光,更是楚国在腥风血雨中艰难挣来的霸权威柄,是他熊围用多少血汗才固牢的王座根基!就这样轻飘飘地送了出去?为了区区一个名分?鲁公那强自镇定的眼底深处,分明流淌着惊恐的浊流!蠢!熊围胸膛里无声咒骂一声,指节紧攥着沉重的兽首铜爵,凸起的指节与青铜兽头棱角相互压出青白印痕。他猛地抬头望向昭公离去的方向,长廊深处,鲁侯与寥寥几名侍从那孤独惶恐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转角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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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熊围喉结滚动,将这暴烈的闷吼生生碾碎在喉咙深处。他不能追索,那样楚王的脸面将摔在尘埃里,他精心策划的戏码将在各国面前彻底崩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承载了巨大威压的凶兵消失在视线尽头。
新台馆舍,静得令人心悸。烛火在墙角投下巨大而摇曳的黑影,如同无声鬼魅悄然攀附。那巨大狰狞的大屈弓被置于案几之上,盘根错节的弓臂像一只沉眠的远古凶兽蛰伏在阴影里。幽光在骨角纹理间微微流转,空气也变得粘稠,如同凝固的血。
鲁昭公孤坐于席,深衣被楚地的湿气浸透,贴在脊背上,一片死沉的冰凉。案几上那件来自楚王的“厚赠”,沉默地宣示着难以逃脱的凶险,像一头无声无息在幽暗里苏醒的龙。指骨在宽大的袖袍里几乎捏断了指甲,掌心沁满冰凉黏腻的汗。每一道阴影都像是刺客在蛰伏,窗外夜风过树,疏影摇晃都如同金戈交鸣。这平静的表象下,分明有无数刀锋正一寸寸逼近自己的咽喉!大屈弓无声的警告比厉鬼更慑人魂魄。
“齐欲……”昭公低声自语,像怕惊醒了凶弓。齐人在北方虎视眈眈,鲁国历来是他们眼中的俎上鱼肉。“晋亦……”南方的晋国,如雄踞的苍龙,垂涎欲滴的眸光亦早就在列国间流转。“越……”这个念头更加冰冷恐怖,崛起于东南的毒蛇,同样觊觎大屈神兵的威名!这弓就是一个火种,随时点燃他鲁国城下的引线!归还?念头升起又打上耻辱的烙印!楚王于诸侯中享礼相赠,转瞬便要讨回,鲁公颜面何处安放?然而不还,便是以血肉之躯充当盾牌,去硬接齐、晋、越三只巨兽贪婪的獠牙!他喉头发涩,胃里翻搅着一路舟车劳顿的胆汁混合未消的楚酒。额头浸出的冷汗汇成冰凉的一道,滑入鬓角细密的发丝里。烛光无声地爆出一朵灯花,微弱声响在这死寂中尖锐如针。
门外响起轻微而有节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破夜的死寂。那步伐不疾不徐,沉重而稳定,带着某种近乎磐石的质感,每一步都踏在昭公紧绷的心弦上,每一下都震得他指骨微微发颤。
“鲁公安否?”门外传来沉稳的声音,穿透厚实的木门。
“薳卿……”昭公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他定了定神,“薳大夫请入。”
楚太宰薳启强走了进来,一袭素色深衣,在馆舍幽暗的光线下也透出不染尘埃的沉静。他目光迅速扫过屋角阴影中侍立的几个紧张如受惊鹌鹑的鲁国随臣,最终落在那张横踞于案、在烛火边缘张牙舞爪的狰狞大弓上,嘴角那丝微不可察的纹路似乎深了一分。
馆舍内空气浑浊,浓烈的楚地香草气息如同看不见的实体般凝固在角落,混合着铜盏灯油的微焦气味与昭公身上因冷汗而蒸腾起的浅淡体气。薳启强的到来并未带来清凉,反而如同一块更沉的铅石投入死水之中。
“楚王重宝,外臣亦得拜观,可谓神物。”薳启强打破静默,声如古潭,目光平静地落在狰狞大屈弓上,并未看昭公一眼。
这一句话,宛如在昭公紧绷欲裂的心弦上用力一拨。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在烛火阴影边缘如刷上了一层寒灰:“楚王厚意,孤心中忐忑。”声音干哑得像木屑摩擦,“只是……恐此宝贵重,鲁国僻远小邦,恐不堪承受之重……”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字字句句都渗着汗水和惊恐。他紧盯着薳启强那张沉静如水的脸,如同溺水者企图抓住唯一的浮木。
薳启强的目光终于从大屈弓的阴影中移开,幽深的眼眸投向昭公惊弓之鸟般的脸孔。片刻后,他整了整深衣广袖,竟对着昭公,深深一躬到底。动作庄重缓慢,仿佛凝住了时间。他的衣袂垂落,带起细微的风声。整个馆舍唯有铜盏里灯心细微的“噼啪”跳动。
“寡君厚意?哈!”昭公喉头滚动,强压下去的话语终究没冲出口,化作眼底深处更深的赤丝缠绕,双手在案几下捏紧得发出细微的骨节脆响。薳启强抬起了头,脸上带着某种奇特的神情,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在眼底跳跃:“外臣恭贺鲁公!”
“恭……贺?”昭公愣住,身体微微前倾,像没有听清那个词。沉重的恐惧倏然被迷惑的缝隙插穿了一丝微光,“薳卿……此贺何来?”声音飘忽得如同薄冰初裂的碎响。侍立在侧的臣子们也骤然抬起头,惊疑的目光撞上薳启强那张无波古潭似的脸,又被烫得收回。
薳启强直起身,那抹奇异的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浮沉流转,清晰得如同黑潭里投下的一块冰:“齐侯曾数索此弓于郢都,其求也迫,其势也汹。晋卿范匄,亦遣其心腹重臣,言辞恳切,许以重金厚币。南方越王允常,新锐难挡,视之为灭国霸业之威符。三者虎视眈眈,皆谓此弓如天授,久思垂涎,志在必得!”
随着他一字一句吐出,馆舍内空气骤然凝固如铁。每一句都像一个冰冷的石锤,沉闷地砸在昭公的颅骨之上。齐!晋!越!三国名如三道无声炸雷,在昭公耳鼓深处连环炸开。每一国都足以将鲁国撕成碎片,何况三国联手!他眼前骤然幻化出无数兵戈的寒光——冰冷的矛戈如嗜血之林,厚重的云梯如地狱之阶,城下血河倒灌而入,火光冲天……鲁国数百年宗庙礼器在他眼前倾覆、碎裂、燃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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薳启强的声音平稳依旧,不带一丝涟漪:“然寡君以鲁公乃天下贤君,德被四海,此神器合当归于大邦。是以力排诸国之议,以宝物奉于君座之前!”他目光从昭公惨白的脸上轻轻滑过,扫过他微微痉挛的手指,复又垂落,声音更清晰平稳,“有鲁公坐镇东方,此弓在君之手,则齐国不敢东犯,晋师当敛其锋,越君亦止窥伺之谋。鲁国持此镇国神器,雄视东方,屏藩王室,外臣焉能不深以为幸,焉能不贺?!”
昭公脸上最后一点虚浮的血色如同被无形的手猛然抽干,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土白,额头上油亮的冷汗汇聚成更大一颗,沿着眉骨滚落下来,“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地砸在他因恐惧而紧紧攥住深衣下摆的手背上,留下一个深灰色的圆点。胃中灼烧的酒液与未消的食物在恐惧的炙烤下猛地翻滚起来,一股强烈的灼痛与痉挛般的恶心汹涌地顶撞喉咙。他全身的骨血都在无形的目光注视下颤抖——齐人的阴鸷、晋人的傲慢、越人的毒辣……它们不再是遥远的名字,而是三头正在黑暗中磨砺爪牙、锁定猎物的凶兽!那案上的大屈弓不再是楚王的赠礼,而是引燃焚天烈火的火种!他持弓,便是引火烧身,鲁国必将化为齑粉!
昭公猛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不似活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气管。他踉跄一步几乎被自己的深衣下摆绊倒,手臂本能地撑向面前的几案。“啪嗒”一声,沉重的兽首镇纸被他仓皇失措的手带落在地,打破了死寂。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案几上那张狰狞盘结如活物的弓身上,如同看着一条缠住脖颈的冰冷毒蛇。
下一刻,他像被烈焰灼伤般,伸出手又猛地缩回,随即决绝地再次探出双手,却不是再次触碰那张致命的凶物,而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起那张如千钧之山的大屈弓——这举动几乎耗空了他残存的意志。
“楚王美意……鲁国深恐辜负!”昭公的声音扭曲得几乎变了调,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喉头翻涌的酸苦几乎冲破口唇,“孤……孤心实难安……此重宝……须臾不敢耽搁,劳烦薳卿……即刻!即刻代孤奉还楚王!”他将弓硬生生往前一递,动作带着一种濒死解脱般的急促狂躁,弓身冰冷的骨角撞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响。
薳启强眼中那片深潭终是微微泛起了一丝波澜,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瞬间又沉没下去。他并未立即去接,只是微微颔首:“外臣代寡君……愧领鲁公美意。”
新台高处寝殿的夜风穿窗而过,卷起帷幔,露出窗外一角墨汁般浓沉的夜色与一弦孤峭寒月。熊围并未安眠,深陷的眼眶比平时更重几分,赤着双足在冰凉如水的云石地上来回踱步,厚重的乌金缂丝寝衣下摆扫过脚踝,发出沙沙微响。寝殿内唯余他沉重的脚步与铜漏单调的滴水声。一道黑影悄然进入无声地伏跪在地。熊围霍然止步,锐利的目光如鹰隼攫向地面阴影。来人低声密告。
熊围唇角骤然勾起一丝极细微的弧度,牵动眼角堆积的疲惫刻痕,那纹路如同残剑血槽中干涸的暗色印记。他不再踱步,只是立在那里,凝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宫阙灯火在远处明灭,像沉在冰冷湖底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