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停留,也忽略了所有侍从僵硬的注视。裹着满身拂不尽的灰烬,微佝着腰背,背对着那空悬天际的灯树和玉台,不再看那三道依旧在远方天幕上焚烧的烽火,拖着如同灌满铅的沉重步履,一步一步,踏向自己曾三次艰难登上的来路阶梯口。
风吹彻骨,卷着残烟与最后的余烬扑过空旷的台顶。整座章华台在漆黑的夜色里静默,如同一个巨大而冰冷的讽刺。熊围的身影在漫天纷飞的灰烬中渐渐矮下去,走下石阶顶端,最终消失在无边黑暗的入口。
灯火渐熄,云梦泽方向的风,带着古老而深沉的湿冷气息,缓缓涨满了整个虚空。
雨敲打着郢都城外的泥泞官道。这不是那种清亮密集的敲打,而是从赤红色巨大云团里倾泻下来的水墙,裹挟着南方五月湿热的闷气,狠狠地砸在土路上,溅起滚烫的腐土气息,又被狂风卷着,扑在申无宇的脸上。他勒住缰绳,胯下的青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溅起点点浑浊的泥浆。
身后的几名家臣甲士也跟着勒马,在滂沱雨幕中停下。申无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死死钉在前面不远处——他那擅离职守、逃入章华宫的家奴师申的身影,像只惊慌的老鼠,在宫门守卫那巨大门钉的阴影下扭曲了一下,闪进了那微张的朱漆大门缝隙里,门在他身后“轰”地一声沉重地合拢了。
青骢马烦躁地喷了个响鼻。
“主上?”家臣的声音在雨里断断续续。
申无宇没有回应。他跳下马背,湿透的深衣紧贴在身上,显出瘦硬的身形,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淌下,像冰冷的蚯蚓爬过。“在这等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宣布某种不可更改的判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异常清晰。他迈开步子,湿透的葛履踩在泥泞里,发出“啪嚓”、“啪嚓”的声响,径直向那座在昏暗天光和雨幕中如同红色磐石般的章华宫门走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高耸的宫墙在浓重的雨幕里失去了边界,融化为一片浸透血渍般的混沌暗影。门楼上重檐下挑出的铜铃,被风猛地扯动,发出几声空洞而惊惶的嘶鸣,瞬间又被吞噬在浩大的风雨声中。门前伫立的武士,甲胄在昏光下泛出冷硬的青铜色泽,面甲只开露出两点幽深的缝隙,雨水顺着他们的兜鍪和冰冷的身躯流下,汇入脚底污浊的水洼,宛如两尊雨水浸透的铜人雕塑。申无宇的身影在他们巨大的阴影中显得单薄。
“何人?”右侧的卫士声音沉闷,如同从封闭的坛瓮里发出的询问,隔着哗哗的水声。
申无宇挺直了背脊,雨水沿着他瘦削的下颏滴落。“下大夫申无宇!”他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铁器敲击,“缉拿本府私逃守门家奴师申,此人今藏匿于宫墙之内。请开门!”
宫门上方厚重的阴影里传来细微的动静,一张狭长的脸出现在雉堞边缘,雨水沿着他的官帽边缘流淌。
“司宫大人有命,”那张脸的主人喊道,声音在风雨中有些飘忽,“此乃王宫禁地,不得擅入!更不得在王宫捕人!申大夫请回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油滑的拒绝,如同湿腻的污泥缓缓流淌在两人之间。
“岂有此理!”申无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雨声的喧嚣,“楚律昭彰,主奴名分如山!我申无宇,世代楚臣,府中家奴,依律处置!岂因他窜入宫阙,便成法外之徒,便可藐视律令?”他盯着雉堞上那张脸,“你,可就是那司宫属官?速去禀报,开宫门,我要亲自拿人!”雨水猛烈冲刷着他的脸,他的眼神像淬火的利刃。
雉堞上那张脸消失了片刻,再出现时带上了一丝皮笑肉不笑的意味。“申大夫,”声音更加油滑,带着刻意拖长的腔调,“小吏奉命行事而已。王宫乃神圣之所,岂可任由外臣闯入?捕人更是犯了大忌!那逃奴既已入宫,自有章华宫的规矩管束,不劳大夫费心。大夫冒雨追来不易,还是早些回府歇息为上。”话语末了,竟还轻轻笑了两声,那笑声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耳冰冷。
申无宇胸膛起伏,雨水的冰冷渗入骨髓,却丝毫浇灭不了胸中升腾的怒火。他不再仰头去看那墙上的身影,只死死盯着眼前厚重紧闭、布满巨大门钉的宫门,口中发出怒极反笑般的声音:“好!好一个章华宫的规矩!连申某的家奴都成了你们的规矩!”随即猛地咆哮,那声音裹挟着风雷之势,击穿了风雨的屏障:“既不开门,申无宇只能依律行事!来人!给我破门,进去拿人!那师申,必在这宫墙之内!”
身后几名家臣甲士本在犹豫,闻言轰然应诺:“谨遵主命!”拔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撕裂了雨幕的帘布,一道寒光比所有人的反应更快,那是申无宇自己腰间佩戴的青铜短剑,如一条蛰伏已久的银色毒蛇骤然惊醒出鞘!他没有丝毫迟疑,双臂筋肉贲张,汇聚了所有冰冷的怒意和压抑已久的决心,用尽全身力气,将寒光逼人的剑刃狠狠刺向紧闭的宫门那两扇巨大门板之间的缝隙!目标正是那维系着门户、粗壮坚固的横闩!
“当——!”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的巨响在风雨中炸开,如同雷霆击落地面。沉重的青铜剑尖深深钉入门缝边缘硬木的深处,木屑混着雨水四溅!剑身剧烈地嗡鸣震颤,震得申无宇手臂发麻,几乎脱手。这刺耳的金石巨响,不仅震落了他自己满额的雨水和汗珠,更仿佛一盆滚烫的冰水,猝不及防地泼在了整个守备森严的宫门之上!
雉堞上那张窄脸瞬间扭曲,发出尖利刺耳的破音:“他、他要闯宫!他要毁坏宫禁!快拦住他!拿下!”
吼声未落,宫门内侧立刻响起纷乱脚步踏碎水坑的急响、甲胄碰撞的铿锵撞击、刀刃出鞘的锐利长鸣!沉重的大门被某种机关牵引,发出粗粝难听的巨大摩擦轰鸣,带着沉重的怨气向内侧缓缓滑开!
门刚刚开启一道仅容两人并排的狭窄缝隙,数名身披深色湿甲的守宫卫士就如恶鬼扑食般,在狂啸的风雨掩护下,如一群嗅到血腥的凶鹫猛然冲出!他们手中长戟如同毒蛇的獠牙,带着冰冷的杀气直指宫门外形单影只的申无宇和他的家臣甲士。这些人久居禁地,浑身浸透着章华宫的冷峻威仪,面对贵胄大夫,眼神却只有漠然与机械的服从,凶悍得毫无道理。
“主上小心!”一名申府家臣暴喝一声,迎着劈下的长戟横剑格挡!“锵啷!”刺耳锐响穿透雨幕!巨大的冲力让那家臣踉跄倒退,几乎栽入泥潭。申无宇眼中戾气狂涌,不退反进,手腕猛地翻动,“唰”的一声,那把卡在门缝中染上木屑的青铜短剑竟被他硬生生拔出!剑刃脱困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他挥剑迎上侧面刺来的一支青铜矛尖,冰冷的剑身撞击矛杆,火星在雨丝中爆开一瞬即熄!另一名守卫的长戟已贴着他的后颈风掠过!泥泞的地面,冰冷的雨水,沉重笨拙的礼服下摆,此刻都成了申无宇行动的巨大阻碍,更别提对方数倍于己。他仅凭一腔孤勇死撑着不退,每一次格挡都让手臂的酸麻更深一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混乱在狭小的宫门口如油锅炸沸。刀光撕裂雨帘,怒吼压过风声。司宫属官那张尖刻的脸再次出现在开启的宫门后阴影里,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得意。
“抓他!拿下为首闯宫者申无宇!其余乱闯宫禁者,就地格杀!”他厉声尖叫下令,声音因亢奋而变形。命令如同淬毒的尖刺,精准地射进每一个守卫的神经。
守卫们眼神中的漠然陡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狰狞!原本尚存的几分对士大夫身份的迟疑彻底被杀戮的命令抹去。数支长戟如毒龙出海,攻势顿时变得密集狂暴!风雨中冰冷的金属气息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名家臣的小腹被长戟锋利的戈援横着扫中,铜刃撕裂皮肉和深衣,那人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哼,捂着瞬间被鲜血和雨水浸透的腹部跪倒泥中。另一名申府甲士为了格开刺向申无宇后心的一矛,肩胛被另一支斜刺里杀出的戟援狠狠划过,顿时一片殷红绽开!
就是现在!
一直隐匿在门洞幽深阴影中的那个身影——司宫属官,像个等待猎物上钩的蜘蛛,骤然扑出!他手中没有沉重的兵器,却握着一条柔韧得如同活蛇的熟牛皮索!借助着己方兵戈猛烈进击造成的瞬间压制的缝隙,他如鬼魅般无声欺近申无宇身后数尺!
申无宇正全力荡开从正面凶狠劈来的一戟,青铜剑刃与粗重的戟援撞击,迸出刺目的火星,同时发出“当”的巨响!巨大的反震力让申无宇右臂酸麻不止,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晃!就在他重心偏斜的这致命瞬间,身后冰冷的气息骤然迫近!
那条饱浸雨水变得格外沉重湿滑的皮索,宛如真正的蟒蛇找到了它的脖颈,“嗖”地一声破空而至!带着一股腥湿的寒意,紧贴着申无宇衣领内侧的皮肤缠绕收紧,巨大的锁喉力道瞬间爆发!
“呃——!”
申无宇只觉得咽喉猛地被冰冷的铁钳扼住,窒息感炸开,双眼顿时发黑!眼前肆虐的风雨、狰狞的守卫、死战的家臣、宫门上冷硬的青铜门钉……一切景象瞬间被抽离了颜色,旋转着变成一片黑暗边缘发着幽光的漩涡。青铜短剑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无声地插进脚下污浊的泥水里,激起一个小小的浑浊水花。
冰冷的窒息彻底淹没了他。他最后模糊的感知,是自己被重重拖倒在地,泥水涌入耳鼻的屈辱感。
窒息感的骤然抽离,只带来肺叶撕裂般的剧痛。申无宇如同溺水之人猛地被抛回岸边,趴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夹杂着被泥水呛入的剧烈咳嗽。腥咸的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带着刚才几乎将他拖入幽冥边缘的冰冷记忆。
刺鼻的异香强行灌入他仍有些昏沉的鼻腔——混合着浓郁的脂粉香、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是无数珍稀木材焚烧后发出的复杂芬芳、甘甜得有些发腻的果酒发酵气息,还有一种源自兽皮与人群长久积聚混杂的、陈腐又热烈的特殊膻腥气。空气浓稠得像凝固的油脂,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费力地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滴落,浑浊的泥水玷污了华美织锦铺就的地席。巨大的空间骤然冲击着他的感知。
这就是天下闻名的楚王章华新宫。
光线从极高极远处巨大的天窗穹顶落下,被重重垂落的织锦帷幕层层过滤、晕染、分割成一道道诡异的光柱。这些朦胧恍惚的光束,在幽暗阔大的殿堂中慵懒地移动,如同飘荡在冥河上的幽魂,时断时续地照亮一小块缀满金银丝线的织毯,一片漆案上堆积如山的珍异金器、玉器,一隅色彩浓艳得近乎妖异的壁画轮廓——那上面描绘着神灵和奇兽在云间追逐、搏杀的迷幻场景。
光与暗的交织处,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几欲作呕的奢靡气息,它如同粘稠的瘴气,无所不在地渗入感官的每一个缝隙。
巨大的空间被高低错落的漆绘屏风分割成许多块,人影在其中影影绰绰,发出模糊又纷杂的低笑与谈论,如同蜂巢深处永无休止的嗡鸣。叮叮咚咚的玉片碰击声清脆不绝于耳——那是一种名为“鸣玉”的佩饰系在舞姬的脚踝腰间,随着身躯摇曳所发出的声响。笙、瑟的乐音如同金丝线编织的细密罗网,无处不在,缠绕着人的心神。偶尔夹杂着一声女子被骤然抬高、做作得令人生厌的娇呼,如同利针瞬间刺穿所有迷离的喧哗。
一群舞姬刚刚掠过身前,她们赤裸的、涂满丹朱膏油的足踝在地席上踏出轻柔无声的韵律。身上繁复的绉纱裙裾如同燃烧的晚霞,色彩浓烈地泼洒开来,臂环和足钏上的无数小金铃随着身体扭动的舞步叮当作响。她们眼波流转,带着一种近乎兽性的勾引与天真烂漫的残忍,瞥向匍匐在地、一身污秽的闯入者,那目光里混着好奇、嘲弄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阵抑制不住的低笑从她们匆匆离去的方向传来。
申无宇下意识地再次挺直了腰背,试图撑起属于楚国大夫的尊严。泥水顺着他湿透的衣衫不断滴落,在光洁无尘、价值连城的地席上晕开一滩滩浑浊肮脏的水迹。
小主,
“跪下!囚徒!”一声粗暴的呵斥自身后炸响,两个高大的披甲侍卫毫不留情地同时发力,各自猛踹申无宇的腿弯!
“扑通!”沉闷的膝击地声响起。巨大的冲力将他重重地摁回冰冷的地面。手臂被粗暴地反剪至身后,一只沉重的青铜戈援毫不留情地压上他的后颈,用冰冷的金属迫使他低头。一股混杂着皮革、汗味和铁锈的腥膻气息紧贴着他,如同湿漉漉的裹尸布缠裹着他衰残的身躯。
“司宫之属,携罪囚申无宇,殿前候命!”刚才那个在风雨宫门前尖利下令的嗓子又高亢响起,正是此刻站在他侧前方几步远的司宫属官。他特意转向大殿深处,声音拔高,充满了邀功般的得意:“此人目无王法,悍然犯禁,毁坏宫门,欲强闯章华内苑!下吏率守宫郎卒奋勇格拒,幸不辱命,擒此逆贼!请大王处置!”
司宫属官尖利刻薄的声音如同针芒刺耳,在奢靡喧哗的大殿中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刹那间,靠近大殿深处的乐声仿佛被人蓦然掐住了脖子,戛然中断。紧接着,嗡嗡的谈笑、清脆的碰玉声、舞姬脚踝上细碎的金铃声,也都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空间里只余下一种空洞的寂静,连远处角落里的低语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死寂如同厚重的帷幕般从高处缓缓垂落。
沉默在巨大的殿堂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比刚才震耳欲聋的喧嚣更令人窒息。无数道目光,或惊愕,或嘲弄,或纯粹的猎奇,从各处的锦帐后、屏风旁无声地射出,聚焦于殿前水渍泥污中那僵硬跪伏的身影。沉重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上申无宇的脊椎。
一串清越的玉片碰撞声轻轻响起,优雅而从容。
申无宇艰难地将眼角余光向上望去。视线掠过沾满污泥的深衣下摆,越过殿前地席上流淌着冰冷光晕的水渍倒影,最终停顿在十数级高高的漆绘台阶之上。
一座堆金砌玉、镶嵌着螺钿和宝石的华美木台之上。
楚王熊围斜倚在一张巨大而舒适的漆榻之中。那漆榻以罕见的整块阴沉木雕凿而成,乌黑油亮,却用最艳丽的赤金、翠蓝和石青描绘着神人交合、奇兽腾云的诡异繁复的纹样。一个姿容艳丽得令人几乎不敢逼视的姬妾,仅披着薄如蝉翼的绉纱,赤裸着晶莹雪白的肩臂和大腿,蛇一般柔腻酥软的肢体如影随形地缠附在楚王壮硕如山的半臂上,一只涂着猩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正捻着一颗滴着水珠、鲜艳欲滴的冰镇杨梅,柔媚入骨地喂进楚王微张的口中。
楚王熊围漫不经心地咀嚼着。他庞大的身躯在轻薄的蝉衣下隆起虬结的筋肉轮廓,如同磐石般壮硕厚重,古铜色的皮肤在四周摇曳的柔和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如同经历了千百年风吹日晒的青铜重器。几络湿漉的乌黑须发粘在他方阔的面颊上,更显出几分蛮横的野气。他手中握着一个硕大的金樽,樽耳是盘旋而下的蛟龙形制,樽内琥珀色的美酒随着他不自觉的指节轻叩而荡漾。那双虎目半开半阖,深处沉着的是一种被权力无限纵容后产生的、近乎野兽般的慵懒淡漠,以及一丝因被打断享乐而悄然渗出的、极其危险的不耐烦。
他仿佛根本没看见阶下那泥泞污秽的闯入者和司宫属官慷慨激昂的控诉,那只持樽的大手拇指只是若有若无地在冰冷的蛟龙耳上来回摩挲着。
司宫属官趋前一步,膝盖几乎要碰到那第一级台阶边缘,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带着谄媚和急切:“启禀大王!罪囚申无宇,身为大夫,目无君上,藐视王法,意图暴力闯宫,罪证确凿!下吏请旨,将此狂悖之徒交予廷尉府,严加议罪……”
“咚!”
一声沉闷突兀的巨响,猛然打断了属官喋喋不休的声音!是那只沉重的黄金酒樽被楚王猛地撂在眼前矮案上!金樽撞击坚硬的黑檀木案面,震得案上数件精美的玉觥、错金兽形樽齐齐一跳,发出哗啦啦一阵惊惶的碰撞声!琥珀色的酒液从金樽里泼溅出来,在光洁如镜的案面上肆意流淌开来。
司宫属官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鹌鹑,话语戛然卡在喉咙里,脸上谄媚的表情瞬间僵死。
整座章华宫仿佛瞬间凝固了。
楚王缓缓抬起头。他那半开半阖的虎目,这一瞬间豁然睁开!那双眼睛里刚刚还弥漫的慵懒迷醉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熔岩喷发前般的赤红暴怒!那暴怒的烈火仿佛能瞬间烧融眼前的纯金巨樽!一股极其原始凶悍的野兽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般瞬间扩散开来,冲击着殿堂里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恐惧!
那气息狂暴凶蛮,带着令人窒息的野性力量,让申无宇感到背脊处如被无形的冰棱穿刺而过,冷冽刺骨。
“聒噪!”一声惊雷般的咆哮从楚王口中炸开,震得整个殿堂的铜灯都在嗡嗡低鸣!声浪几乎将贴近他的那位绝色姬妾掀开!她惊惶失措,薄纱滑落,花容失色地滚跌在榻旁的软垫中,如同受惊的雀鸟不敢吱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楚王熊围的目光,仿佛沉重的磨盘,缓缓地、带着令人牙酸的碾轧声,从吓破了胆、全身筛糠般抖动的司宫属官身上移开,沉沉地、最终落在了申无宇低垂的头颅之上。那目光如同九幽深处爬出来的鬼爪,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和彻骨的阴冷,在申无宇头顶的每一根汗毛上残忍地拂过。
整个殿堂的空气像被瞬间抽空,沉重粘稠得如同陈年的血浆。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暴君接下来会释放出怎样的雷霆。
楚王熊围脸上因震怒而绷紧的肌肉线条,如同石刻的狰狞浮雕。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要发出那致命的判决。但就在这凝固到几乎要碎裂的刹那,一直紧缚在申无宇背后的那只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压制住他咽喉的守宫郎卒那只带着汗味和铁锈腥气的手掌,因为感受到来自王座上的骇人威压而下意识地微微松动了一瞬间——就这微不足道的一丝缝隙!
申无宇胸腔中如同积压了万斤沉重的泥沼的火山,骤然掀开了封顶!他猛地一抬脖子,硬是将压在喉头那只粗粝的手掌顶开了半分!就在气息猛地冲破窒碍的一瞬间,一股滚烫的、混杂着腥甜血气的气流冲出喉咙!
“大王!”
这声音枯涩、嘶哑,却如同折断的青铜古剑奋力撞向洪钟,在死寂凝重的巨大空间里炸起一片惊雷!
司宫属官脸色煞白,一步窜上前,声音尖得变了调:“大胆!放肆!罪囚不得喧哗王前!大王面……”
“尔敢!”又一声雷霆劈落!楚王熊围霍然从榻上挺起半身,目光如两道烧红的闪电撕裂空气,狠戾地劈向司宫属官!那眼神里带着被低劣蝼蚁激起的滔天暴怒!司宫属官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砸中,惨哼一声,捂住胸口连退三步,跌坐在地席上,再不敢抬头,豆大的汗珠霎时爬满了额头。
楚王熊围没有再看他一眼,那熔岩般滚烫赤红的目光又转回申无宇脸上。他没有再立即出声呵斥,反而奇异地收敛了脸上瞬间的狰狞之色,嘴角竟向上扯动,缓缓牵扯出一丝极淡、极其扭曲的、几乎可称之为“兴趣”的神情。那神情如同巨兽玩弄爪下奄奄一息的猎物时偶尔流露出的冷酷和玩味。他庞大的身体重新放松地靠回那巨大的漆黑漆榻的柔软靠垫里,手漫不经心地抚上那个刚刚跌落在地、兀自惊魂未定的姬妾冰凉滑腻的肩头。
“尔……”楚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被冰水淬过后的金属光泽和粘稠的威严,“有何话说?”那声音不大,却似乎比之前的咆哮更有压迫感,如同滚雷碾过幽谷的回声。
申无宇顶着那道能熔金断铁的目光,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骨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喉咙深处涌上的腥甜血气,齿舌之间弥散的尽是方才宫门外挣扎厮打时飞溅入腔的腐土咸腥和铁锈的冰冷味道。
“大王……收容亡人,筑此章华宫,是耶?”申无宇的声音低沉干涩,如同枯朽的竹筒在风中艰涩摩擦,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血肉被剐蹭的痛楚。他无视那依旧若有若无压在自己后颈上、传来冰冷金属质感的戈援,“依我大楚祖制宗法,凡隐亡匿逃者……其罪何如?!”他的声音一点点拔高,喉咙因过度用力发出破风箱般呼啦的声响。
他猛地昂起头颅,枯涩的眼白上爬满了猩红血丝,死死地、毫无畏惧地迎向那高踞丹墀之上、掌控着生杀予夺的王权象征:“大王!请试思之!藏匿他人家奴罪徒,按我楚国历代先王‘仆区之法’,罪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