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犀角号声瞬间撕破郢都的宁静!如同远古巨兽的悲鸣,响彻云霄!整座都城瞬间化为一座庞大无比、高效运转的战争熔炉!沉重的木门被猛然推开,金铁交击声、车轮辚辚声、甲片摩擦声、将士低吼声、战马嘶鸣声……无数充满暴力因子的声响狂暴地交织在一起!
屈建浑身甲胄鲜明,冷硬如同千锤百炼的精钢。巨大的“建”字帅旗在他身后被凛冽的晨风展开,呼啦啦作响!他端坐于巨大的驷马主战车之上,左手轻扶车轼,右手搭在腰间佩剑冰冷的青铜剑格之上,目光如出鞘的利剑,直指东北!在他身后,是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披坚执锐的重装甲士方阵,手持长戟与巨盾,踏着撼动大地的步伐;战车如林,轮毂发出沉闷如雷的滚动,车兵驭手面容如铁;强弓劲弩兵紧随其后,腰间箭壶中白色的箭羽在冷光中汇成一片肃杀的波浪!
而在这片钢铁洪流之中,一辆装饰华美却明显局促不安的驷马副车显得格格不入。车帷低垂,隐约可见车内陈哀公姬弱枯槁佝偻的身影。车轮碾过逐渐远离郢都的故国土地,扬起漫天的黄褐色尘土。他透过车帷颤抖的缝隙,望着远方那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却越来越清晰的故国都城轮廓。那曾经象征着庇护的巍峨城墙,此刻在逆乱中,却如同匍匐于巨大危险之上的恶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冰冷杀意和扭曲的死亡气息。他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青铜车轼,指节因毫无血色的惨白而几乎透明,深深陷入冰冷的金属纹路之中。浑浊而近乎呆滞的老眼死死盯着城楼上那面在风中狂舞不止的狰狞庆氏大纛!那面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跳动得如同濒死困兽的心脏之上!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炽热铁砂!
屈建的主车在距离陈城一箭之地外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踏动着蹄子。城楼上早已严阵以待!无数张强弓拉成满月,寒光闪闪的箭镞密密麻麻地指向城下!冰冷的杀机凝聚如寒霜!
屈建缓缓站起身,手搭凉棚向城头望去。他冷硬如石的面容线条仿佛未曾因长途奔袭沾染丝毫尘垢。目光扫过城头攒动的人头,最终定格在城楼中央隐约可见的两个模糊身影处。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若撞响的黄钟大吕,洪亮、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清晰地穿透两军对垒的死亡寂静,狠狠砸向城头:
“庆虎!庆寅——!”每一个名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钉,被巨锤砸入坚木!“弑君之贼!叛国之獠!悖逆楚盟!罪——无可赦!今大楚王师已至!天罚当前!尔等若尚存一丝悔惧!即刻弃城投降!开城!负荆!面缚请死!王恩浩荡!或可……免尔家小族众化为齑粉!使陈城黎民免受池鱼之殃!”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千钧巨钺直劈而下:“若执迷不悟!继续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破其城!焚其庙!屠尽你庆氏九族!寸草!不——留——!”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片刻的死寂之后,“嗡—嗖嗖嗖——!”城头一角猛地射下一阵略显稀疏杂乱的箭雨!冰冷的青铜箭镞带着破空尖啸,狠狠撞在楚军前阵早已高高举起、排列如林的巨大橹盾之上,发出密集如骤雨的“叮叮当当”声响!火星在冰冷的盾面上零星溅射。徒劳!绝望!
楚军的包围犹如铁箍,死死扼住了陈城的咽喉。高耸的城墙非但不能带来安全感,反如冰冷的囚笼。庆虎焦躁地在城守府布满地图的殿堂内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目光落在城外那连绵如黑云压顶、秩序森严的楚军阵列之上,屈建“建”字大旗在风中飘扬的每一个姿态,都像是抽在他脸上的鞭子!强攻?无异以卵击石!坚守?粮秣虽暂足,人心已如累卵!
他猛地停下脚步,焦灼如焚的眼神闪过孤注一掷的狠戾毒火:“加固城防!把城墙!再给老子加高!加厚!挖深护城壕沟!把楚军的云梯,通通给我隔绝在壕沟之外!将滚木礌石堆满城头!热油!给我昼夜不停地烧!把金汁给老子熬起来!我倒要看看!屈建小儿,如何越过我的‘铁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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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裹挟着无尽压迫与死亡的军令,如同呼啸的冰雹,狠狠砸在陈城早已摇摇欲坠的天空。城中所有被强征抓来的青壮役夫,士农工商不分,如同被驱赶的牲畜,在庆氏精锐甲士明晃晃的刀枪和沾满皮屑血痕的倒刺皮鞭逼迫下,麻木地涌向城墙脚下的巨大工地。
春寒料峭,天空始终阴翳密布,偶尔飘下冰冷的雨丝,打在裸露的皮肤上,针扎般的疼。巨大的木制夹板如同怪物的肋骨,被役夫们喊着不成调的嘶哑号子艰难竖起。护城壕被命令向下加深拓宽,泛着寒气的泥水裹挟着腥臭的淤泥气息,浸透了役夫们单薄的草鞋和几乎无法蔽体的破麻裤腿。沉重的黄土被一筐筐倒入夹板之内,役夫们排成长蛇阵,传递着巨大的夯杵,喊着几乎窒息般的号子,一下!又一下!拼命地夯击着湿滑粘稠的土墙核心!
“噼啪——!”
冰冷的皮鞭如同毒蛇的响尾,抽打在任何一个动作稍缓、因饥饿寒冷而趔趄的役夫背上!瞬间皮开肉绽!凄厉痛苦的惨嚎在湿冷的工地不断回荡,如同鬼哭!监工的庆氏家兵头目眼神漠然如冰,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虐待的惬意。
一个头发花白、瘦骨嶙峋如风中枯柴的老役夫,蜷缩在角落。连续数日的水米未进和恐怖的体力消耗,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生命之火。他双眼昏花,双手枯瘦如爪,青黑色的筋脉盘踞手背,颤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试图搬起一块硕大的夯石,放到那传递的队列中去。脚下踩着湿滑冰冷的淤泥,他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钻脑髓,眩晕如潮水般猛地袭来!
“哎——!”
一声绝望虚弱短促的惊呼!
他瘦小的身躯如同被狂风吹倒的稻草人,完全失去重心,猛地向前踉跄栽倒!枯瘦的肩膀失控地重重撞在身旁一段支撑夹板的关键木桩上!
那根承重粗大、外表看似无异的木桩,其内部核心靠近根部处早已腐朽不堪!只是靠表面的硬木层勉强支撑着夹板带来的巨大横向压力!
“咔嚓——!”
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木纤维彻底断裂的爆响骤然炸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那老役夫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对毁灭降临的巨大恐惧!
“轰隆——!!!”
仿佛城墙崩塌般的巨响猛烈炸开!地动山摇!尘土暴起,遮天蔽日!整整一大片,接近三丈长的巨大夹板墙体,失去了这根关键木桩的支撑,如同被砍倒的巨兽腰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哀嚎,带着万钧之势!向内轰然倾覆!夹板内尚未彻底夯实的、混杂着尖锐碎石的湿土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倾泻而下!
“啊——!”“救——!”“娘——!”
惨绝人寰的凄厉嚎叫几乎同时爆发!却又在瞬息之间,被铺天盖地砸下的厚重湿土和石块彻底淹没!七八个正在下方清理护城壕沟泥泞、或传递物料的年轻役夫瞬间被活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渺茫!无数湿冷厚重的黄土石块如同贪婪的沼泽,急速吞噬着他们的身体!只能看见几只在疯狂扭曲的泥浆土堆中痉挛地向上抓挠、渐渐失去力气的灰黑色手臂!指缝间混杂着鲜血和泥浆!
“废物!废物!一帮没用的老废物!”一个炸雷般的咆哮裹挟着狂怒从旁炸响!得到消息快马赶来的庆寅,暴跳如雷地冲上附近一段居高临下的城墙马道!他睚眦欲裂地盯着那片巨大的塌方狼藉,眼神之中没有一丝对生命的怜悯,只有铺天盖地的、对工期被阻延、无法及时抵御楚军的狂暴怨毒!“耽误军机!就是叛国!全都该死!该死!”
他血红的双眼扫过废墟边缘那个瘫软在地、抖成筛糠、双目空洞失神、因惊吓过度而屎尿失禁的老役夫。极度的憎恶与杀机涌上心头!他猛地一把夺过身边亲兵护卫背上背着的硬实长弓,又从其箭囊中粗鲁地抽出一支沉重的狼牙箭!金属的弓弝在他手中发出冰冷的摩擦声!
他双臂肌肉虬结,如同岩石堆垒,巨大的弓身瞬间拉成一轮冷峻如铁的半圆!冰冷的青铜箭镞稳定地锁定,瞄准了下方那个在血泥废墟边缘、如同蝼蚁般渺小抽搐、命不久矣的老朽!
“延误军机者——杀无赦!”他的咆哮压过了工地上零星的呻吟和哭泣,如同最凶残的野兽!
“嘣——嗖——!!”
弓弦惊雷爆响!狼牙箭撕裂空气!带着令人心悸的、死神迫近的尖锐呼啸!
“噗嗤——!”
沉闷而可怕的、金属贯穿血肉与筋骨的闷响!
精准!狠毒!那力道强劲的重箭带着巨大的旋转动能,如同烧红的铁钎捅入朽木!瞬间洞穿了老役夫单薄干瘪、几乎没有抵抗能力的胸膛!箭镞从前胸贯入,从后背带着搅碎的心肺脏器碎片混合着大团鲜血和碎骨,猛烈透出!
鲜血如同最浓稠的泼墨画卷!在刚刚倾倒、还散发着湿冷气息和死亡恐惧的黄土废墟之上,炸开了一朵巨大、刺目、妖艳到诡异的猩红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