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五国棋局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8409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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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医终于去而复返,他步履匆匆,额上满是热汗,神色凝重异常。

“如何?” 熊昭急问,声音绷得紧紧的。

老疾医深深一揖,语调里充满惶恐与不解:

“禀大王,臣入大司马府邸,确见令尹…哦不,确见大司马卧于床榻,面如金纸,神识极为昏蒙,呼之难应。脉象……脉象沉伏紊乱,如乱丝绞结,时有时无!其仆役所言不虚,自昨夜至今,呕泻不止,秽物盈器!气息亦十分微弱。此等凶险脉象证候,臣行医数十年,亦……亦罕见如此急重笃险之症!恐怕…恐怕非旦夕之间所能有起色了。” 老医官言罢,匍匐在地,冷汗涔涔,似乎自己也未能从这般骇人的诊状中缓过神来。

熊昭静静听着,那张年轻的脸上不见任何波澜。然细看之下,他垂在御案下袍袖中的手,正缓缓捻动着腰间玉玦那冰冷的边缘。骨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许久,极轻又极冷的一声哼,从他鼻腔里迸出。

“……知道了。汝退下吧。”

疾医再拜,慌忙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于死寂。熊昭缓缓站起,踱至殿门高槛处。夏日的骄阳当空暴晒着丹墀,那刺目耀眼的金光也照着他脸颊。半晌,他忽然猛地转身,衣袂带风。

“召右尹子南!立刻来见寡人!”

“唯!”阶下侍卫的应答声响亮却空洞。

宫人飞快地奔了出去。熊昭重新坐回那张高大的御座。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冰冷的青铜兽首纹路间摩挲过几遍,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几乎是撕裂情绪的狠劲。

王令传入子南府邸时,这位楚国右尹正在后苑亭中观览池中游鱼。日光将水波摇碎了,化作满池乱颤的碎金。仆人奔入园中急禀,子南捏在指间喂鱼的一小块饵食,登时失了准头,砸在栏杆上,又弹进了粼粼的水面。他猛地站起身,甚至带倒了凭几。

“……你说什么?”子南声音陡然拔高,惊疑不定地看向来人,“大王急召?”

子南一路随侍者匆匆赶往王宫。章华宫巍峨的殿宇轮廓在天光下更显肃穆。他被引入殿门,只见年轻的楚王高踞御座,阳光只斜斜地照亮御座的一半,另一半隐在深深阴影中,熊昭那张年轻的脸也在光影交界处变得线条冷硬难测。子南心内陡跳,忙伏地行礼。

“臣子南,参见大王!”

熊昭目光审视着他,并未叫起。

“子南,”那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平缓而蕴着不容辩驳的力量,“蒍子冯病势凶险,令尹重任如悬中天,危难之际,亟须砥柱!寡人命汝即日起,为楚令尹!”

子南跪伏着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双手按着冰冷的地砖微微发抖。他脑中一片惊涛骇浪,巨大的意外压过了一切思索。

“臣……臣南……” 他喉头上下滚动了几次,才终于艰难地发出声音,带着一丝惶惑的犹豫,“唯恐臣才浅德薄……”

他话未说完,被御座上更重的语气截断:

“事急从权!此非谦让之时!右尹素来勤勉持重,寡人深知!即日起为令尹,为我大楚,分此忧劳!勿复多言!”

子南抬起头,还想说什么,熊昭那双年轻却已然带上冷冽锋芒的眼睛正牢牢锁定着他,那视线像铁钉般将他钉在原地。喉中所有未出口的字句瞬间冻结,只剩一片无力的冰凉。子南的心重重沉了下去,如坠寒潭。

“臣……领命!”他再度深深伏拜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沉闷而艰涩,仿佛是从深水里挣扎出来的呼吸,“谨遵王命!”

殿门外,侍立的两名寺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头垂得更低。

日影西斜,将宫阙的雕甍飞翘的暗影投下,如同纵横交错的冰冷刀痕,深深地刻在层层台阶之上。蝉的尖叫不知何时已停歇了,周遭被一种奇异的、庞大而僵死的静寂所笼罩。这座吞吐着炽热气息的宫苑里,唯有君王心中盘绕不定的疑虑如毒藤蔓生,右尹肩头陡然压上的重负如千钧山岳沉沉坠落。

秋风如同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摇撼着都城绛邑,卷起铺地枯黄落叶,也卷起晋宫深处潜藏的密谋。

晋国六卿之一的范匄独坐于轩室之内。长案上青铜犀牛灯的火焰在他深邃眼瞳中投下晃动的光,映出如同磐石的冷肃面容。忽闻室内暗处门扉开启声响,他并未抬眼,只从喉间沉沉发问:“如何?”

一个影子轻捷滑入室内,黑色衣衫融于阴影深处。“君上,”那影子躬身,声音如蛇行般低沉顺滑:“内苑那位夫人已然首肯。”

范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仿佛刀锋划过冰面。这夫人,便是栾盈那位年轻叔母——叔祁。一个野心勃勃、欲望永不知餍足的女人,更因不久前与家臣丑事险些被栾盈撞破后,惶恐如同惊弓之鸟。范匄所谋者大,眼前正缺一把既隐秘又足以致命的刀刃。他只需轻描淡写一个暗示——栾盈似对她过往不洁有所察觉——叔祁眼中立刻燃起疯狂又恐惧的火焰。她如同攀住最后一根稻草,为了保住摇摇欲坠的地位和性命,竟亲手将谋逆弑君的毒刃递到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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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范匄声音无一丝波澜,犹如在谈论一桩无关紧要的买卖。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长案光滑冰凉的漆面,那下面压着早已草拟好的劾奏。“下去吧。天亮之前,让该知道的人,尽数知晓。”

次日卯时初刻,天色如浸饱了冷水的铅灰旧帛。雄浑而沉滞的宫门开启之声,裹挟着湿冷的寒意撞入晋宫前庭。殿门次第洞开,晋侯午端坐于君位之上,殿内两旁文武卿大夫按序排列,气氛凝滞得如同凝固了的铜液。

就在朝议将起未起之际,内侍尖锐的嗓音撕破了沉寂:“叔祁夫人泣血上告!”叔祁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踉跄奔入大殿,她发髻散乱,珠翠歪斜,脸上涕泗纵横,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坚定。她扑倒在阶前,哭声凄厉如夜枭:“君上!妾有诛心之冤,天日可鉴!栾盈觊觎君位久矣!尝密嘱其心腹,言‘生拘吾君以逐其夙仇,大位指日可待’!”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破朝堂沉寂。空气霎时冻结,又猛地被嗡嗡的议论声撑裂开来。无数目光射向站在卿班中的年轻栾盈。

殿内骤然陷入凝固的死寂。栾盈猛抬起头,双眼圆睁,脸上血色刹那间褪尽,如遭雷殛。唇微张,似乎想驳斥这泼天毒水,然这罪名直指最要害处——弑君。任何言语在此等控诉前皆显苍白。他视线扫过叔祁那张扭曲却刻毒的脸,又望向御座上的晋侯午。君上双眉紧锁,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栾盈与范匄之间逡巡,却未曾出言。

范匄便在此刻,从那密不透风的卿大夫队列中,一步踏出。其步伐沉稳如山岳平移,威重压得周遭私语顷刻偃旗息鼓。他目光如两柄霜刃,刮过栾盈惨白的面容,嘴角噙着一丝冰寒彻骨的讥诮:“夫人亲耳所闻,危在旦夕!尔觊觎神器,欲行大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杀气。“留你不得!”

栾盈胸膛剧烈起伏,拳头在身侧握得指节咯咯作响,那双年轻锐利的眼睛死死瞪着范匄。范匄身后,范鞅、士鞅等范氏族臣早已悄无声息地分散于殿门通道各处要害,他们按剑而立的身影,堵死了栾盈所有可能的辩驳与反抗路径。

“君上!”范匄不再看栾盈,猛然转向御座,袍袖如战旗般挥起,带着逼迫的锋芒,“栾贼不诛,晋国不宁!请夺其位,逐出国门,永世不得回还!”

晋侯午的手紧紧抓住座下冰冷的玉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是混杂着惊惧、犹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面对着几乎已成定局的局面和范匄隐含的威胁,他终于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下颌。

“栾盈……构陷君父……”声音如同从腐朽的木箱中费力拖出,带着断裂的震颤,“削去卿职……逐出晋邦……发往楚国流亡!”

“君上!臣冤……”栾盈痛呼之声在喉间戛然断裂。

范氏甲士如黑色浪潮轰然涌上,甲片撞击声铿然刺耳。数只冰冷刚硬的手铁钳般攥住栾盈双肩臂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肉。他身上象征卿位的大夫冠冕被粗暴扯下,一头黑发散落肩头,狼狈不堪。栾盈奋力挣扎,目眦欲裂,扫过一张张躲避他目光的脸庞,最终死死盯住范匄那张淡漠如铁石的面孔。没有一人,朝堂之上竟无一人为他说半句话!他被强行扭转过身,推搡踉跄地拖向那扇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深黯宫门。身后,殿宇的阴影迅速吞噬了他最后残留的威仪身影。秋风更烈了,吹过他散乱的黑发,像在抽打一片孤零的枯叶。

通往楚国的道路向南延伸,起初尚是晋国腹地大道。一乘孤零零的青盖牛车由一匹瘦马勉强拖曳着,在荒凉官道上缓行。栾盈独坐车内,往昔俊朗面容如今刻满深刻的疲倦与一种近乎灼烧的恨意,双唇紧抿成一条无血色的直线。身后曾是富甲晋都的封邑曲沃,如今已被范氏趁势收去,仓廪财富洗劫一空。身边仅有一个沉默如磐石的老驭手,默默赶着瘦骨嶙峋的马匹。

“主上,前头就是汾水了,过了汾水,就离开晋国核心领地了。”驭手的声音嘶哑,干裂如风化的树皮。汾水的呜咽声已隐隐传来,混在猎猎西风之中。

突然,南面天际翻滚起墨云,厚重地扑向大地。天色遽变,方才尚可辨识的道路顷刻被浓黑吞噬殆尽。狂风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裹挟着惊人的雨量和刺骨的冰雹,疯狂抽打摇晃着天地间这乘渺小的牛车。车轮陷入泥泞,瘦马哀鸣。雨水如万箭齐发,洞穿车顶脆弱的草篷,车内积水成洼。电光撕裂乌云,刹那间照亮天宇,随之滚来的炸雷惊心动魄,仿佛要震碎大地。

牛车在泥泞中彻底陷死。老驭手顶着如鞭的冰雹和刺骨冷雨冲栾盈嘶喊:“主上!水…水涨了!快…”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淹没了他的嘶吼。被雷电引燃的朽木轰然倒伏,浊浪骤然失去了所有约束,暴涨的浊流挟着泥石和断裂的树木,如同从地府奔出的饥饿的黄色巨蟒,自高处汹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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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扑到栾盈面门。求生的本能让他猛然爆发出力量,掀开残破的车厢顶盖,奋力扑入齐腰深那翻滚咆哮、刺骨如刀割的洪流泥浆中!水流带着他奔突旋转,撞向石块,卷入旋涡。慌乱间,他拼命伸手向车厢残骸抓去,那里有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只承载着她生前佩戴温情的玉凤簪!然而洪水肆虐,浑浊翻滚的浪头只将他仅剩的行囊——里面盛放着象征他贵族身份的、小巧而沉重的青铜镈钟和几件琮、璜——残忍地卷走。包裹顷刻被浊流吞噬,消失于狂暴的黄汤之中。洪水迅速上涨,裹挟泥砂砾石不断冲击着他的双腿。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承载着家族荣光与身份的冰冷礼器在漩涡中一闪而没。绝望与彻骨恨意如烙铁般烫入他心肺。冰冷的雨水和冰雹无休无止地砸落,顺着他散乱的头发流淌下来,灌入脖颈,再沉甸甸坠落。他咬紧牙关,嘴角尝到一丝淡淡的腥咸。

残破的牛车被彻底冲垮,老驭手在浊流中奋力挣扎的身影也消失在远方混沌的雨幕里。空旷荒凉的野原上,唯有雨落洪荒的悲鸣和河流失控的咆哮震彻天地。

就在栾盈独自在滔天洪流中挣扎搏命之时,绛都城内,范匄府邸深处却是另一重景象。

室中温暖如同阳春。巨大青铜冰鉴置于角落,冰镇着美酒,升腾起丝丝凉意,与满室熏染的椒兰芬芳奇异融合。紫檀木雕花大案上铺着锦绣,满陈珍馐美酒。范匄高居案后首座,穿着庄重深衣。他神情松弛,举手投足间皆是掌控天下的从容。晋国权势最盛的四位卿大夫陪坐下首——中军佐韩起、上军将荀吴、下军佐魏舒、新擢升为六卿的士鞅。案上佳肴蒸腾着热气,玉杯里的酒浆散逸出浓醇香气。

“列位共饮!”范匄的声音低沉平静,举起手中雕工精美、玉质温润的羽觞。四位卿大夫肃然举杯相应。觥筹交错间,琥珀色的酒浆在杯中轻轻晃动。灯光之下,玉觞与美酒互相映衬,更显流光溢彩。范匄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栾贼已遁,其心未死。其羽翼若不翦除,他日必反噬吾等!斩草除根!”语气陡然变得森然,如同金属刮过琉璃,冰寒刺骨。

韩起等四人敛容,齐声应和:“敢不为执政前驱!”

范匄微微颔首,眉宇间凝着一丝冷酷决断:“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乃栾盈爪牙,死心塌地。一个时辰后,各部甲士须将彼辈府邸死死围困。凡此数人,族中男丁皆戮!”他声音低沉:“不留活口。”停顿片刻,冰冷目光扫视一圈。“明日辰时,集于城外盟坛。”

随着他命令出口,堂下亲卫无声颔首,转身快步没入室外长廊的深沉阴影中。灯光在他们冰冷的甲胄上短暂闪烁了一下。

屋外雨越下越急了。

次日清晨,雨势已歇,然天际依旧沉郁铅灰,如同浸饱了水渍的巨大陶片,重重压向大地。绛都城外新筑的土丘盟坛之上,青烟缭绕盘旋,直指阴沉天穹。粗大的主旗杆上悬挂着巨大的诸侯图腾——晋国黑底赤纹熊旗凛冽招展。盟坛四周矗立着一圈狰狞石雕的方柱,如同守卫恶魔的无声哨兵,冰冷而威压。

坛下空地,各方诸侯及其随从早已聚齐。齐、鲁、卫、郑、宋、曹、邾、滕、薛…大小诸侯,有的车乘华丽旗帜鲜明,有的则略显简素。甲士林立,戈矛如林,在微光中折射着幽寒的金属光泽,形成一圈凛然杀气。所有目光都胶着于高处盟坛。高坛之上,范匄身着玄端朝服,双手稳捧明黄的周王策书,立于坛心。他身后矗立着韩起、荀吴、魏舒等晋卿,肃穆如同石俑。坛下诸侯们交头接耳,或惊疑或凝重的低语汇成一片嗡嗡声浪,在雨后湿冷的空气中不安地浮动。

范匄缓缓展开策书,那丝绢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肃杀的气息让所有低语瞬间消亡,现场落针可闻。他目光如电,俯视下方:“天子赐诏!晋有逆臣栾盈,不敬君上,欲行篡弑……”声音浑厚威严,灌注了力量,在旷野中嗡嗡扩散,清晰地传至每个人耳中,“幸赖列祖护佑,神明烛照,奸谋败露!已流放边裔!”他稍顿,目光陡然犀利如刀,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诸侯的脸,“今告盟于天地神明与列国诸君:自今日始,敢有藏匿栾盈及其党羽者——”声音骤厉,如金石交击,轰然震响,“天厌之!神殛之!刀兵必加于其国都,社稷必毁于烽火!此誓昭昭,日月为鉴!”

轰!

一声沉郁鼓响炸开寂静,伴随着三通牛角号悠长凄厉的呜咽,在雨后空旷的原野上震颤着扩散。十二名赤裸上身的晋国力士猛然挥动粗重的木槌,狠狠撞向立于盟坛四方、用精铜铸就的巨大刑鼎!巨大的、令人牙酸的沉重钝响连绵炸开,震得人胸腔发麻。

坛下诸侯如同被这巨响慑住心神,无不神色凛然。齐庄公面容端肃,深衣下的手指却不自觉地紧紧捏住腰间系着的组玉佩,玉佩微凉穿透锦帛。卫献公眼神微微闪烁,袍袖内的手指悄然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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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号渐渐隐去,那回荡在人心间的震骇余韵与青铜鼎受击后持续的嗡鸣汇流一处。范匄缓缓放下手中策书,眼神冷硬如铁,再次扫过下方。那目光无声地将盟誓的千钧之重压到每一个诸侯肩上。祭牲新剥下的皮毛与浓稠鲜血气味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和未散尽硝烟的硝磺味儿,裹挟着清晨的寒意不断涌入口鼻之间,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深夜时分,绛都城如同被浓墨浸透的巨大坟场,唯有打更人断续嘶哑的梆子声刺破死寂。然而在这死寂深渊之下,却滚动着炽热黏稠的岩浆。

“咚!咚!咚!”沉闷而急促的撞击声从内城贵族聚居区边缘一处院落紧闭的门板后传来。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院中残余的几十颗惊怖欲裂的心上。门外隐隐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甲胄摩擦金属撞击的细响、偶尔一两声濒死的短促惨叫和沉重躯体倒地的闷响,夹杂着凶暴的呼喝:“勿走了栾氏党羽!围死了!”声音如同鬼魅钻入院墙。

院中,州绰浑身是汗,精赤的上身肌肉虬结贲张,他巨大的斧头卷了刃,血迹斑斑。他每一次发力撞击大门,巨大的身躯都随之颤动。“门闩已断!跟我冲!”州绰低吼,如同受伤的凶兽。猛地又一下撞击,厚重的榆木门板呻吟着裂开一道恐怖豁口,残存的闩木喀嚓一声折断!

“杀出去!”身侧的中行喜白发散乱,一双细眼在暗夜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他拔出佩剑,剑锋在微弱火光下闪着幽蓝寒光。知起也拔剑出鞘,眼神锐利如鹞鹰。邢蒯沉默地抓起一支沉重的青铜短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州君、邢君,护主母突围!”知起低喝,声线绷紧如弓弦。女眷的啜泣和孩童压抑的惊叫被强行堵在喉咙里。大门轰然洞开!

惨烈的战斗瞬间爆发在门槛之上!门外如林的戈矛猝不及防,前排几名范氏族兵正奋力捅入火把照亮门内的空隙。州绰如同黑色风暴般卷出!沉重的车轮战斧横挥扫过,两名甲士连人带矛被拦腰斩断!喷溅的温热液体溅了州绰满头满脸。邢蒯一声不吭,手中短矛化作毒龙,一刺便精准洞穿另一个军吏的咽喉,矛尖带着喷涌的血沫自颈后穿出!邢蒯手腕一绞,军吏沉重倒地向后摔去,发出一声沉闷的扑地声。

“走!”中行喜尖啸一声,状若癫狂,手中长剑迅疾如电,刺穿前方士兵阻挡的咽喉,带起一片刺目红芒。知起剑光紧护侧翼,剑锋格开刺来的戈援,利刃轻巧地割断敌人手腕,惨叫声凄厉响起。

血肉横飞!惨呼与刀锋切割骨肉的可怕声音撕裂了凝固的夜!州绰与邢蒯为刀尖,如同疯虎搏命向前撕开一条狭窄生路。他们身后,知起、中行喜裹挟着惊恐万状的栾氏家眷紧随冲杀。暗巷中前后包抄而至的甲士越来越多,如同一层又一层难以冲破的铜墙铁壁。火光跳动,照亮甲士们毫无表情的、包裹在冰冷甲胄中的脸孔。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自身后炸开。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侍妾被斜刺里伸出的青铜矛尖捅穿了小腹!鲜血喷溅而出,染红怀中襁褓。怀中的婴孩甚至来不及发出啼哭,亦被随后涌上的几支长戈无情戳穿!小小的身躯在半空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弹。女人睁大绝望的双眼,带着怀中死去骨肉扑倒在地。

州绰猛然回头瞥见那一幕,眼中瞬间布满血色蛛网。巨大吼声如同猛兽濒死的咆哮自他胸腔炸裂而出,手中战斧狂舞成一片血色旋风,硬生生将挡路的密集人墙撕开一道更深的口子!

“快……走……”州绰嘶吼声如同喉咙破裂,浑身被自己和他人的鲜血浸透,分不清哪里是旧伤,哪里是又添的新创。每一脚踏下,都是温热滑腻的血浆和残肢断骸。

中行喜的腿被斜刺里一戈划开,深可见骨,鲜血喷涌如泉。他闷哼一声,一个踉跄栽倒!紧接着数支长戈如同嗜血毒蛇紧随而至,眼看便要将他钉死在地!就在这生死毫发之际,他身侧传来一声沉似闷雷的低吼!一个巨盾猛然掷出,“铛”一声巨响格开数支致命戈矛!盾后,一个遍身浴血、左臂以布带草草裹缠吊在胸前、几乎脱了形的魁梧身影扑了上来。正是那日与栾盈分别的老驭手!他竟从汾水地狱中挣扎了出来!他以身体为盾牌撞开几个甲士,右手沉重战斧横扫开路。

“中行大人!起来!”老驭手声音如同砂砾摩擦。中行喜眼中再次燃起癫狂,借力猛地跃起!

前方巷口突然一片大亮,十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凭空涌出的毒焰恶兽,在巷口围堵得水泄不通!一队甲胄格外精良的范氏族兵如同铁壁般层层阻住去路!为首一将骑在高大战马上,正是范鞅,他冰冷的面甲后一双鹰隼般眼眸死死盯着血人般的突围者。他轻轻抬手,一列强弓劲弩缓缓抬平对准了挤在窄巷中的残存逃亡者。冰冷的杀气扑面冻结。

就在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夜空中骤然划过一道不自然的尖厉呼啸!“噗!噗!”两声闷响,最靠近巷口的两支火把应声爆裂熄灭!火星四溅,光焰骤然一暗!

小主,

“后墙破开!随我来!”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在人群最后方、高墙的残破缺口处急促低吼!火光晦暗处,那个破墙的黑影急促招手。范鞅和堵路甲士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分散,齐刷刷回头张望。城垣另一处似乎传来骚乱!

绝境中突现生机!州绰、邢蒯几乎毫不犹豫,立刻改变方向,嘶声力竭地吼:“后路!走!”拖着沉重喘息与伤腿的中行喜与知起护着剩余几个惊魂未定的妇孺和老幼紧随其后。断后的老驭手转身,将手中沉重的巨斧向着追兵猛力掷出,暂时阻隔追兵,随即扑入缺口。

范鞅反应极快,厉喝一声:“分兵!追!”

巷口弩箭破空之声骤然凄厉响起!但为时已晚,追击者被黑暗缺口短暂吞噬了目标。州绰和邢蒯等二十余人互相扶持拉扯,在无星无月的墨黑中,循着不知何人凿开的狭窄墙缝亡命奔突。身后只留下数声短暂得只发出半音的惨叫、重物落水声,夹杂着范鞅暴怒的叱骂。老驭手最后没入黑暗的身影似乎被劲弩追及,重重一顿……

整整月余的昼伏夜出,风餐露宿,食野草嚼树皮如野兽般蛰伏潜行。翻越边境的群山时,他们从四十余口减少到仅十余人。终于,齐国的城池遥遥在望。城郭恢宏轮廓在灰色地平线上勾勒出来,城头杏黄色旗帜上深青色的篆体“齐”字,如同灰暗天幕上唯一燃烧的符号。

城下,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相互搀扶,在崎岖官道旁一道干涸的沟壑旁喘息。正是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四人,以及残存的几个面目肮脏、几乎难以分辨身份的栾氏忠仆。逃亡已榨干了所有人每一丝力气。中行喜的腿伤严重恶化,伤口腐烂泛黑,全靠州绰与邢蒯轮流背负行走。知起脸庞瘦得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

“大人,水……”一个仆人用干裂的手小心捧来半片残破瓦罐,里面是从水洼深处勉强刮起的一点浑浊泥浆。

知起接瓦的手微微颤抖。他抬眼望向齐都临淄方向。城下兵戈林立,刀锋的寒光即使在晦暗天色下也刺得人目盲。

“再往前…齐军…”邢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流摩擦声,他一直警戒着,身体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娘的范贼盟誓……天底下还有我们容身之地么?!”州绰猛地一拳捶在沟壑边缘干燥的硬土上,沙尘溅起。剧烈的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口,他咧了咧嘴。他们皆已从流散的族人处听闻过范匄在盟坛上那道诅咒般的誓词——“敢有藏匿者,天厌神殛,刀兵加都!”那是对诸侯、更是对他们这些走投无路者绝望的围杀令。

远处齐国都城临淄城楼上的一队巡卒似乎注意到了城下沟壑旁的异常人影。守城士兵的身影在垛口后清晰显现,几支长戟矛锋在逆光中闪烁着冰冷寒芒。

邢蒯全身肌肉骤然绷紧,抓起脚边仅存的一截短棒护在身前。沟壑中的空气仿佛凝固,只余下粗重破败的喘息,如同破损的风箱。残存栾氏仆从们惊惧而绝望的目光死死盯住城楼方向投来的窥探目光。

城头响起一阵急促的号令声。厚重城门那巨大的木质结构发出沉重的摩擦呻吟,在令人心悸的等待中,数骑马匹奔出城门。为首骑士身披精致鳞甲,头盔红缨刺目,马蹄声渐渐清晰。

中行喜艰难地抬了抬头,灰白的发丝黏在汗湿枯槁的额头上,嘴唇蠕动一下,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眼中最后残存的一点东西熄灭了。

马队在一阵扬起的尘头中已至沟渠前丈余之地勒住。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甲胄叶片碰撞声清脆。为首的军官按着腰刀柄,凌厉的目光扫过沟壑中这群狼狈如同流寇的身影,落在邢蒯死死握住木棍的手以及州绰护在中行喜身前那份舍命的戒备姿势上。

“汝等何人?缘何窥伺城郭?”军官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众人紧绷欲断的神经上,带着冰冷的金属感。

沟壑里一片死寂。连粗重的呼吸声都刻意压抑了。州绰的手慢慢挪向腰间别着的斧头柄,邢蒯握着断木的手指关节攥得青白。知起迎上军官冰冷警惕的审视目光,那目光如同实质刀锋压顶。绝望如同冰冷蛇信舔舐骨髓。天地四方,何处能容此身?齐都城门就在眼前,可那高耸门洞之后未必不是另一重死地。

就在这万钧重压、一触即发的瞬间,一道洪亮威严却奇异带着某种确定意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城门口响起:

“慢!”

声波回荡。

沉重的城门被两个士兵猛地向两侧缓缓推开,缝隙中透出的天光骤然拉长。一辆极其华丽、由两匹高大雪白骏马牵引的驷马轻车,在数名随骑扈从的簇拥下从中缓缓而出。车厢四周垂着薄如蝉翼的丝帐,隐约可见车内一身影端坐。随着马车驶近,丝帐被一只戴着温润玉指环的手从内侧拨开,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端严的面孔。他目光深邃明亮,正是齐侯吕光。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连风都停了。齐国守城军官骤然变色,如同被无形巨力击中。他慌忙滚鞍下马,动作之仓促带起一片尘灰:“君侯!”

小主,

沟壑之中,知起猛地抬头,他那双深陷眼窝中骤然燃起一股难以置信又夹杂着巨大求生渴望的微弱火苗。州绰、邢蒯、连气息奄奄的中行喜都勉力挣扎坐直了身体,满是血污和泥土的脸上,唯有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住那华丽驷车中露出的半张威严面孔。

齐庄公的目光缓缓扫过沟壑中这群血污狼藉的流亡者。每一个字都沉沉地敲在冻结的空气里,清晰无比:“此乃故人之臣。”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目光最后落在为首的知起脸上。

“寡人以礼待天下士。”停顿一瞬,“更惜忠义死士。晋虽盟誓,于寡人,何惧?”一句“何惧”,清越如金石掷地,震碎了头顶铅云与身下死地般凝固的沟壑!那话语如同一道暖流猛然灌入沟壑之中幸存者们冻僵的心魄。

齐庄公挥了挥手。声音依旧平静:“引贵客入城。拨西苑精舍安置,疗养伤损。”

知起脸上纵横的尘土沟壑中,似乎有滚烫的东西蜿蜒而下。他挣扎着要伏身行礼。州绰与邢蒯紧绷的肩背轰然松懈下来,那一直紧握武器的手终于失力般松开,木棒掉落泥地。邢蒯甚至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州绰伸手扶住。

两名齐官策马驰近,下马后对着沟壑中的人伸出援手。西斜的阳光不知何时刺穿阴霾,为高耸的临淄城墙垛口镀上了一道短暂的金边。厚重城门敞开的暗影里,那辆驷马轻车静候在前方道路之上。

郢都里秋意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梧桐叶层层脱落堆叠于阶上,像是积压已久的心事。楚国国君熊昭身着玄黑便服坐在窗边,眼望阴云沉沉的天际。北方晋国日渐嚣张的霸势犹如天边盘踞的浓浊云块,层层裹缠在他的心上,使得他眉间沟壑深邃如刀刻。他轻抚着一卷竹简——那是晋侯召集诸侯于沙会盟的简书复制本,其上刻着“同讨背逆,共襄中原”几个大字,每一个字都像根锋利芒刺,深扎入他的眼睛。

“难道坐视他蚕食天下?”熊昭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摩擦杯盏边缘的卷云纹饰。齐国那边……尚有可为之隙吗?那个名字蓦然自心中升起:栾盈。这位晋国出逃奔楚的叛臣正客居馆驿中,既对晋国根深枝茂的裂隙心知肚明,又对晋公室恨意深沉。利用他这灼痛灼心的恨意前去齐国游说结盟,不正可牵引齐君的心思,动摇晋国磐石般的根基吗?熊昭眼中终于流露出决断的光,如同深夜的云层突然裂开一线,微露出冰冷的星辰。他毅然放下杯盏,杯底与案几相击,“咚”一声清响传至空旷殿外,连守卫甲士的脚步声都为之停顿了片刻。

楚国秋雨湿而重,栾盈立船头,身披厚厚缁衣,默默注视眼前浑浊汹涌、浪起浪落的淮河水。“终于要借风起势了。”他自语道,嘴角勾起几分不似温文的锐利弧度。这浪涛的怒号正如他心底翻涌了数月的图谋,在楚国盘桓多时,蛰伏、揣摩、等待着重新燃烧的契机。楚国密使从郢都带来的急简正紧贴胸口存放着,那坚硬的棱角似与心脏一齐搏动,仿佛要突破皮肉的阻隔而重见天日,燃毁一切旧物。他此行目的明确,便只有对齐庄公言说晋国内里的腐朽——自他栾家惨遭屠戮流放起便已千疮百孔的破船。这腐朽需用齐国的火焰去烧透它!

临淄城内,齐庄公正兴致高昂从猎场骑马归来。夕阳洒满长街,他一身猎装端坐于健硕骏马之上,面容威严,眼睛明亮,只是那眼眸深处时常燃动着一股难以熄灭的渴求——比射中山林奔跑着的麋鹿更令人焦渴灼心的,乃是撼动晋国那份不可撼动霸权的诱人之饵。他渴望亲手在北方那只最骄傲的脖颈上勒紧缰绳,哪怕只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也足以令其光芒稍黯;这种隐秘的渴望在秋猎之后那短暂、灼热、难以填满的空虚里常常更加强烈,几乎升腾成一层看不见的火苗覆盖于身周。

此时,“晋栾盈求见”的讯息突然穿过喧嚣送入耳中。齐庄公猛地勒住马缰,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微亮。他利落地一挥手,“领他入偏殿!”那决断里,分明饱含了不容分说的占有欲,是猎人遭遇目标时自然流露的鹰隼之姿。

深宫沉沉,烛火摇曳,齐庄公坐于主位之上。栾盈解下沾满风霜的斗篷,露出虽显憔悴但依然棱角分明的脸孔和那固执挺立的肩膀轮廓。晋国过往钟鸣鼎食的岁月仿佛被压缩进了这具看似羸弱的身体里,只在眸光一闪间,如剑锋突现,那锐利的锋芒才会重新显现出来。他躬身施礼的每个细微动作都蕴藏着贵胄的本能记忆,声音更是平静如古井无浪:“外臣自楚而来,非为乞命,仅以三寸之舌奉告君侯一个消息:晋侯所筑的巍巍高台,其基座已是千疮百孔了。”

齐庄公只是沉默举杯一饮,眼神掠过杯沿直视栾盈,无声的压力凝成一道无形的锁链。“高台若倾,尘埃可会弥漫至齐国边鄙?”他终于开口发问,声音低沉似猎豹喉间蓄势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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