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带队的甲士,一脸横肉,眉头拧得死紧,嫌恶地扫了一眼那只肮脏颤抖的手里托着的破烂石环,又死死盯住履那双布满血丝、因刻意伪装而显得呆滞麻木的眼睛。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甲士粗重的鼻息喷在冰冷的晨风里,带着浓重的厌恶和不耐烦。最终,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充满蔑视和驱赶意味的短促哼声,像是驱赶一只挡路的病狗:“滚!别在这碍事!讨饭的趁早滚出城去!”
说着,他猛地挥手,巨大的力量狠狠推在履单薄的肩头!
履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然袭来,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像一个腐朽的空口袋,被硬生生搡得朝城门外踉跄冲去。肩膀剧痛,脚下一滑,在坚硬的、沾着露水和尘土的城门口石地上重重摔滚出去,裹头布的末端扫起一片肮脏的尘土。怀中的石环佩当啷一声跌落在地,滚了几滚,停在泥泞中。
他没有一丝停顿,甚至没有试图去捡那枚石环。只是在仆地瞬间,借着滚翻之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以一种极其狼狈和屈辱的姿态,连滚带爬地向前扑。粗粝的石砾无情地摩擦着麻布下的肌肤,火辣辣地疼。他听到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嗤笑和几声低低的咒骂。冰冷的屈辱感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心口,伴随着兄长溅血的脸庞和冰冷的触感一起在脑中炸裂。他的指甲死死抠进地面粗粞的泥土中,指缝里瞬间填满了沙砾。他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喉头涌起的血腥气,压制着那想要回头嘶吼、想要拔剑搏杀的狂怒本能。求生的念头如同岩浆翻滚,彻底吞没了所有属于公子的尊严。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终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那冰冷门洞下投射的目光范围,滚进了城门之外那无边无际、弥漫着初生晓雾的、更加陌生和叵测的荒野。
他不敢停下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摔伤处尖锐的疼痛。汗水、泥土、脸上尚未干透的血泪污迹混合在一起,在冰冷的风中板结,紧紧贴在脸上。那件包裹着酱紫粗麻布、沾满泥污和未知秽物的斗笠,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他只能死死地用它裹住头脸,只凭着那双布满血丝、深陷在黑色眼窝里的眼睛,死死盯住西北方向——那片连绵起伏、天际低垂的、如同巨大怪兽脊背般横亘在地平线上的群山。桐柏山。那是楚地方向。
跌跌撞撞地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下的道路早已不是都城附近的平坦驿道,逐渐变得崎岖,遍布着硌脚的碎石和纠缠不休的枯藤蔓草。风裹着山林深处特有的阴冷和湿气,还有某种淡淡的、属于兽类的腥膻味,呼啸着穿过稀疏的林木,撞在他身上,让湿透的麻衣变得更加沉重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骨髓,令他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饥饿像贪婪的水蛭,悄无声息地钻入胃腹深处,翻搅着,吸食着他最后一点赖以支撑的力气。最初那口从掌柜处偷偷揣走的冷硬麦饼,早已在不知何时囫囵咽下,只短暂安抚了一下造反的肠胃,此刻只剩下更猛烈的烧灼空虚感。喉头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干涩的剧痛,几乎要冒出烟来。
天阴沉下来,浓重得如同铅板,沉沉地压在桐柏山层层叠叠、延绵不断的山脊上。山风吹过峡谷,发出凄厉的呜咽,如同万鬼齐哭,在这人迹罕至的险峻山道上回荡。两侧的山岩嶙峋狰狞,如同剥落了皮肉的巨兽枯骨,在昏暗的天色中森然欲扑。脚上的破麻履早已被尖利的石片磨穿,脚底板被割出道道深浅不一的口子,鲜血混合着污泥,在每一次与冰冷石砾的接触中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小主,
公子履喘着粗气,攀上一条狭窄如缝、两侧绝壁夹峙的险路。雾气如同冰冷的白色鬼手,在山岩间翻涌弥漫。突然,他脚下一滑,一块碎石应声滚落深渊,发出空洞悠远、令人心悸的回响。身体猛地向前踉跄倾斜,几乎失足坠入那深不见底的天堑!仓促中,他本能地伸手,死死抓住了一旁岩壁上突出的一截树根!那树根粗糙湿滑,布满黏腻的苔藓。沉重的身体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岩壁上。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肩膀似乎被刚才那猛地一拽拉伤了筋骨,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冰凉的麻衣!死亡的寒气几乎吹拂上后颈!他死死抠住那截粗糙湿滑、赖以救命的树根,身体像筛糠般颤抖着,却动也不敢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束缚跳入万丈深渊!
就在这惊魂甫定的瞬间,一声凄厉无比的呜咽突兀地撕开了浓雾和风啸!
履猛地抬头,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前方不到二十步的嶙峋巨石阴影下,几点幽幽的、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青绿光芒陡然亮起!如同地狱里燃起的鬼火。一股浓烈的、带着野兽腥膻恶臭的气息,裹挟着冰冷的山风扑面涌来!
是狼!
不止一头!那青绿的眼睛在浓雾中冷酷地移动着,如同暗夜里漂浮的鬼灯笼。一个巨大的、深灰色的庞大狼影缓缓向前挪了一步,显出轮廓。低沉的、充满威胁的、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呜呜声,如同低音闷雷,带着死亡冰冷的威压,笼罩住这山道上渺小的人类。
履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摔伤的剧痛、饥饿、寒冷……所有感官在那一刻被极致的恐惧彻底攫取,完全麻痹。兄长浴血的尸体,冰冷的触感,扑鼻的血腥,追兵的狞笑,甲士推搡的巨力,在这一瞬间,与眼前这几点鬼火般的狼瞳彻底重合!巨大的、灭顶的绝望如万丈寒冰轰然倒塌,瞬间将他砸入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反而引爆了体内最后一丝疯狂!
“嗬——啊——!!!”
一声非人的嘶吼猛地从履那被粗麻布紧紧勒住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嘶哑、破碎、充满了濒死的绝望和被彻底逼入绝境的疯狂!那声音在山壁间凄厉地回荡,压过了山风的呼号。他不再管脚下随时会踩空的深渊,不再顾及身体如碎裂般的剧痛。所有的屈辱、血泪、兄长的嘱托、那冰冷的触感、那浸透衣袍的腥甜,还有此刻这比千军万马更要命的死亡凝视,全部化作了这具身体里最原始、最狂暴的野性!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拼命在身边冰冷、粗糙的岩壁上摸索,近乎疯狂!指尖在锋利的石棱角上刮破!终于!他抠到了一块碗口大小、坚硬沉重的青石!冰冷的触感传来!他猛地攥紧!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就在那块头最壮的深灰老狼俯低前驱,作势欲扑的刹那!
履全身的肌肉贲张!他用尽全部残存的生命力量,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将那块沉重冰冷的石头,以开弓射箭般的姿势,朝着那几点幽幽鬼火的中心,狠狠砸了过去!
石头沉重地砸在山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距离那领头的老狼不过咫尺之遥!
“滚!!!”
伴随着石块沉闷撞击地表的巨响,一个更为狂躁、更为暴戾、带着彻底燃烧生命血气的嘶吼,猛地从履那因撕扯而撕裂的咽喉深处再次炸开!裹挟着他灵魂中所有的屈辱、血泪和不甘!那声音在山道的绝壁间激荡、碰撞、放大,形成一种如同厉鬼悲啸般的恐怖回声!
那几只饥肠辘辘、准备狩猎的狼,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动和骇人心魄的非人咆哮彻底震慑住了!领头的深灰色老狼猛地向后一缩,幽绿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迟疑和短暂的惊惧。那巨大的、足以碾碎筋骨的声波撞击着山壁,也狠狠撞在它们的动物本能上。它们踟蹰着,相互低呜着,那点绿光在浓雾中不安地闪烁、倒退。
履剧烈地喘息着,胸膛疯狂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根本不等狼群做出下一步反应!在那一投一吼的同时,他已经如同被毒蝎蛰了般,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疯狂地向着一侧长满低矮灌木和密集松林的陡峭山崖攀爬而去!手脚并用,全然不顾荆棘和碎石在身上划开新的血痕。那是唯一的生路!岩石冰冷湿滑,他每一次的攀爬都惊险万分,滚落的碎石不断坠入身后弥漫着灰色雾气的深谷。每一次脚下滑脱,都引来下面那几双绿眸更贪婪地仰视,喉间的低呜如同催命的磨刀声。
冰冷、黏腻的泥浆混合着腐败落叶的气息,如同死亡的泥沼,悄然没过了公子履的小腿,每一次抬腿都沉重如同拖拽着千钧坠物。连日来只在山涧啜饮几口冰水的干渴喉咙,此刻被沼泽里毒烟般的瘴气一激,如同被无数细小砂砾摩擦,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烙铁。他艰难地喘息着,破烂的斗笠早已不知何时被灌木挂走,裹头遮脸的酱紫粗麻布也被树枝刮得只剩几缕褴褛的破布条垂在脸颊、颈侧,污垢板结的苍白面皮完全裸露在阴沉的暮色里,被荆棘划出的血痕触目惊心。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兽般仅剩本能的光芒。前方,一片虬结着巨大气生根、挂满湿漉漉、如同死蛇般藤萝的老林背后,透过枝叶的缝隙,隐约传来模糊、跳跃的橘红色暖光。那光芒极其微弱,在这片泥泞死亡的灰绿色泽中却如同火焰本身,带着一种几乎不可能属于此地的生机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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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篝火……有人?!
这念头如同一点星火,骤然点亮了他早已被黑暗填满、冰冷沉寂的心房。一阵细微却无法遏制的战栗猛地穿过他疲惫不堪的躯体。他停下脚步,缩进一丛散发着霉腐气息的巨大蕨叶背后。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吸入冰冷的、带有腐败水腥气和细微灰烬味道的空气。侧耳倾听,模糊的人声混合着某种不知名语言含混的歌唱,透过雨丝织成的帘幕传来,飘忽不清,却真真切切!是楚音!那口音迥异于蔡地的婉转,带着一种沙哑的、喉音深重的韵调。是楚人?入山采药?行商歇脚?戍守边界散卒?无数念头纷杂闪过,却都在最后凝固成一个念头:火光!食物!靠近篝火……活下去!这念头带着难以言喻的巨大诱惑力,像黑暗中垂下的绳索。他舔了舔早已干裂出血口的嘴唇,强烈的渴望几乎瞬间压倒了一切审慎。然而——
脚下一滑!
腐烂的枯枝在布满湿泥的斜坡上如同陷阱。
“噗通!”
一声极其沉闷的重物砸水声骤然响起!公子履整个人失去重心,狠狠摔进下方一处冰冷的、漂浮着油绿浮萍的泥水坑里!污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胸口,刺骨的寒意如同万根冰针同时扎入骨髓。污泥中腐烂的动植物残骸发出的浓重恶臭,伴随着大量被惊起的细小水虫扑面而来,钻入他的鼻孔、甚至涌向大张着试图吸气抵御寒冷的嘴!他剧烈地呛咳起来,泥水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涌入喉管,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欲望。水坑剧烈晃动,搅起一片死寂的浑浊。他本能地挣扎着想要站起。
可是……太晚了。
就在他狼狈不堪、正在泥浆中呛咳挣扎的同时!
“什么人?!!”一声洪亮的厉喝,带着浓重楚音的惊疑和警觉,如同炸雷般猛地撕裂了密林沉闷的雨声!伴随着刀鞘拍击的脆响和几声杂乱的、带着警惕疑问的楚语短促呼喝!橘红色的火光骤然晃动,几道漆黑、警惕的身影已经如矫健的狸猫,弓着腰迅疾无比地朝着水坑方向奔来!沉重的脚步声踩踏着枯枝败叶,带着雨点般的密集压迫感瞬间逼近!几道冰冷的兵器寒光,在黯淡的光线下骤然劈开潮湿的空气,直指水中那个挣扎的身影!
“别动!”
一柄粗糙却厚实、带着浓重桐油味的硬木弓臂,沉甸甸地、带着毫不留情的压力,抵住了公子履冰冷滑腻、布满泥污的后颈!
完了!
一瞬间,冰水刺骨的寒意退却,一种灭顶般的冰冷绝望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感知。肺腑中呛入的腐水似乎已经不重要了。追兵阴冷的注视,巨狼青绿贪婪的眼眸,兄长垂死冰冷的面容……无数个绝望的瞬间在这一刻轰然汇聚!如同一座冰冷沉重的大山,将他彻底压垮在这散发着恶臭的泥沼深渊之中。那只将他推离兄长冰冷尸骸、推入这无尽逃亡深渊的手……终究无力挽回这必死的终结?连一丝悲鸣都卡在喉咙里,连挣扎都失去了力气。篝火的暖光映着那几条骤然围拢过来的、衣衫简陋却带着山野狠戾气的强壮身影,粗糙面庞上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审视。只有那双沾满泥浆的眼,透过湿漉漉挂在额前的、粘连着浮萍的肮脏发缕缝隙,死死地、带着最后一丝顽固的不甘,盯住不远处林隙间跳跃的、象征着温暖的火焰!
桐柏山连绵的脊线在沉沉暮霭中渐渐变得模糊,最终被越来越浓的灰色雨雾吞没。脚下这片覆盖着湿漉漉苔藓的土地,踩上去软而无声。风里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变化——那种山林特有的、混杂着深涧、腐叶和岩石的气息,被另一种更为温润、潮湿的水汽所调和,空气似乎也没有山那边那般冷冽刺骨了。楚地!只有楚地的水流才有这种特殊的、如同蕴藏了深谷温玉的湿润感。这念头如同电流,瞬间窜过公子履那已完全被疲惫、伤痛和紧绷麻痹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微不可察却又尖锐无比的战栗。
那泥沼中冰冷的绝望,那颈后沉甸甸、散发着桐油味的硬木弓臂的触感,那几道充满山野匪气和十足警惕的目光……在他脑中只剩下尖锐的碎影。他记得那浓重的楚音盘问如同乱石砸落:
“哪来的?!探子?还是蔡狗的追兵?!”
“不……不……”他那时只能本能地从喉间挤出毫无意义的音节,口舌麻木得如同两块冻僵的石头。
“抬起头!”
他被迫仰脸,那张被污泥、血痂、还有几日不曾清洗的肮脏污垢彻底遮盖的脸孔,暴露在篝火的光晕下。篝火的光晕中,那几个楚人猎户模样的汉子脸上的凶戾在看清他的瞬间似乎僵硬了一下。那眼神……那是任何衣衫褴褛、流离失所的难民都不可能拥有的眼神!尽管深陷在污垢之下,那双因极度干渴而布满血丝、因彻骨的伤痛疲惫而深陷眼窝的眸子深处,一丝潜藏的、无论如何被苦难打磨也无法完全抹去的冷锐光芒,如同冻土下的顽石,在那一刻极其短暂却又清晰地一闪而过!那绝不是麻木愚钝的流民乞丐会有的眼神!其中混杂着惊惧、警惕、狂乱的求生欲,还有一种刻骨的、非关身份的倔强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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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瞬的异常足以致命!握刀的猎户头目眼神陡然变得更冷更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窒息时刻!
一种超越了极致疲惫、伤痛和恐惧的本能猛地炸开!是兄长濒死攥住自己时冰冷的力道,是蔡景公狰狞的狂笑和那屠尽族人的血腥气息——蔡景公!阿燮!这两个字眼带着腥红血光猛烈地刺激着他最后的神经!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猛然灼烧!
“啊……啊巴……啊……”一连串怪异、高亢、扭曲得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哑单音从他那布满血痂的口唇间、裹挟着血沫猛地冲出!尖锐刺耳!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拼命地摇晃起来,粘着泥土和枯叶的发丝纷乱如草!身体剧烈地颤抖,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口气,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扑!
“砰!”
整个人,像一根被彻底砍断的朽木,重重地摔倒在篝火旁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溅起几点将熄的火星!一动不动!只有身体因寒冷和无法言喻的深层痉挛而引起的细微抽搐,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篝火哔剥地炸开一朵火星。几个围拢的楚地猎户面相觑,惊愕和犹疑取代了方才的腾腾杀气。那为首的汉子紧紧皱着浓眉,手中的短刀没有放下,目光如同淬火的锥子,在那蜷缩在地的肮脏躯体上反复梭巡。地上的身体无声无息,被泥水、寒冷和一种更为深沉的精神崩溃彻底压垮,只剩下生命本能的微弱抽搐。
“哑巴?”他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沙哑的、带着惊疑不定的音节。
没人回答。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林间穿行的风声。
汉子眼神闪烁不定,良久。最终,他极其厌恶地、如同甩掉什么脏东西般,朝地上那个肮脏的“哑巴”努了努嘴,对着旁边一个瘦高的同伴吩咐:“拖远点!别死在火边上晦气!让他在林子外头自生自灭!”他的声音如同寒冰摩擦。显然,一个疯疯癫癫的哑巴难民,不值得他们这些边界猎户浪费宝贵的精力去补上一刀,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
……被拖拽的摩擦感,身体在冰冷湿漉的泥地上蹭刮的刺痛……
终于。
当身体被猛地掷落在林间空地的边缘,那几个楚人的脚步声和带着厌烦的嘟囔彻底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山林深处时,那具趴在冰冷泥浆和腐败落叶之上,“晕厥”的躯体,才在无人察觉的阴影深处,极其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
一滴浑浊得无法分辨成分的粘稠液体,混合着尘土、未干的雨水,极其极其缓慢地,顺着他肮脏脸颊上深深凹陷的眼窝轮廓滑落下来,砸在身下冰凉的泥土上。没有声音。只有山林的风,带着远方楚国湿润的气息,呜咽着,一阵强过一阵,刮过桐柏山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身体里每一寸筋肉、每一条神经都在发出无声的哀嚎。他像一摊完全失去支撑的、腐朽的泥,瘫软在冰冷陌生的土地上,只剩那被刻意隐藏起来的胸膛,随着被压抑到极限、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起伏艰难运作。
漫长的沉默。如同死去。只有露水在草叶上凝结、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是一刻,还是一个时辰?天光似乎依旧昏沉如亘古的长夜。他那几根深深陷在泥地里的、污秽不堪的手指,却极其极其缓慢地、异常坚定地,蜷缩起来。
然后,它们开始用力。
指尖,深深抠进冰冷湿滑的泥土里,指甲缝瞬间被肮脏的褐色泥土灌满。小臂的肌肉绷紧,牵扯着无数撕裂的伤口,剧痛锥心刺骨!身体像一个被顽童抽烂又强行拼凑起的破烂木偶,剧烈地颤抖着,却顽强地、一寸寸地将自己从冰冷浸骨的湿泥里撑了起来。膝盖顶在嶙峋的石砾上,划破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但那双腿却像埋入了大地的根须,承受住了身体的重量。
一步。
赤裸、布满冻伤和血痕的脚板,沉重地、缓慢地、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迈了出去。踩碎了铺满腐殖层的死寂。
又一步。
沾满泥浆的褐色布片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酱紫色的裹头粗布早已不知去向,一头被污垢粘结得如同鸟巢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脖颈,遮掩不住那双在杂乱发丝缝隙后面,正死死凝望着前方的眼。那双眼,血丝依旧盘踞着,深陷如渊。但在那深渊的最底部,在极致疲惫、伤痛的灰烬之下,一丝微弱却尖锐、如同历经劫火淬炼的寒芒,无声地亮起,比刚才在山崖边上那最后的狂暴一击更加冰冷、更加深沉、也更加凝固。它不再燃烧,它已凝固成冰,冻结了一切杂念,只剩下唯一的目的,如同两点被遗忘在万古寒夜里的孤星。
前方,越过最后一道低矮如门槛的山梁,是视野骤然开阔的低缓坡地。坡下,是沿着大河开阔处自然形成的绵延屋舍轮廓。泥土的屋墙,烟熏火燎的痕迹,人声与牛羊的鸣叫,还有一股奇特的、楚人所特有的、掺杂着艾草、巫药、湿热气息以及稻米蒸腾味道的市集气味,穿过晨间微冷的空气,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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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了脚步。站在桐柏山最后一片松林的边缘,站在一片初生野草柔软却刺骨的尖端。脚下,是属于楚国湿润的红土。风掠过他残破的衣衫,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比冰冷的蔡国更令人陌生的寒意。但远方那片散落的村落剪影,却如同烙铁,烫进他冰冷死寂的眼底。
那烙印的名字,冰冷而沉重,如同铭刻的刀痕——公子燮,他的阿兄。
风打着旋,卷起几片沾着露水的野草枯叶,扑簌簌地擦过他赤裸的、被风吹得生疼的脚踝。他静静地立在那条看不见的界河边,像一段被遗忘在岁月尽头的枯木桩。污垢覆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在阴影里的眼瞳,不再闪动,不再有情绪的波澜,如同两口废弃的古井。
郢都的七月,把万物皆焙成了铜鼎中的热炭。日头灼在宫墙的朱漆上,腾腾的光晕扭曲了景象;知了撕心裂肺的嘶鸣,穿透了厚墙与帘幕,直灌人耳鼓。令尹子庚府邸的白色帷帐像一条条褪尽血色的沉滞的舌头,悬垂着死亡的重浊腥气,空气几乎凝滞不动,沉甸甸的热气黏腻地包裹住每个前来致祭的人,汗水涔涔地渗出,又在衣襟上迅速凝固,散出衰朽与挣扎的味道。
灵堂内烟气氤氲。楚王熊昭身着素色深衣,腰间束着丧麻,凝立在巨大的棺椁前,那乌黑的漆木映着他年轻的脸庞格外青涩。他微微蹙着眉,眼底一丝不耐被克制着压在深处。殿内群臣屏息跪坐两侧,皆伏低了身姿,玄冠朱衣的庄严之下,汗水却已悄悄浸湿脊背。青铜灯盘内的烛火微弱摇曳,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晕。
终于,冗长沉闷的奠仪在执礼官嘶哑得近于无力的唱礼声中终结。熊昭猛地直起身,紧绷的肌肉终于舒展,转身步履急促地离开灵堂。群臣如蒙大赦,纷纷随着,一阵杂乱细碎的衣袂摩擦声响过长长的甬道,最后消散在阶下。
几日后的大朝,熊昭于章华宫内升座。殿宇高阔,铜灯成排,但年轻的君王脸上已然不见几日前那点不易察觉的稚气与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力图掌控、又略带虚张声势的强硬。
阶下群臣肃立。熊昭的声音在金柱玉墀间陡然响起,击碎殿中凝固的空气:
“天不假年,夺吾股肱,令尹子庚薨逝!” 语声停顿,仿佛强忍痛楚,“然楚国巨舟,焉能一日无舵手?” 年轻的声音透出刻意的沉稳,目光利剑般扫过群臣,最终牢牢钉在一人身上,“孤意已决:大司马蒍子冯!”
如石投静水,“蒍子冯”三字激起层层无声的涟漪。群臣呼吸为之一窒,目光唰地全聚在右侧前列那人身上。
被点名的蒍子冯正出神凝望着殿宇飞檐外的一角炽白的天空,王语如炸雷滚过耳边,他倏然一颤,猛地回神。他迅速抬首,正撞上王座之上那双年轻却执拗的眼。他身形微晃,像被无形力道撞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跨步出班,深衣广袖簌簌作响,恭恭敬敬地伏拜于冰凉的金砖地面:
“君上!此令尹之责,国之钧鼎!臣冯德薄才浅,身负军旅之责已自惶恐,焉敢再忝此枢要重位!惶恐力有未逮,反误社稷,臣诚惶诚恐,不敢应命!”
熊昭唇角微微向下一沉,尚未言语,立在他御座之侧、侍从官之首的公子围率先发出一声细微而又锐利清晰的嗤笑。这声笑仿佛一支毒箭,毫无遮挡地射向阶下跪伏的蒍子冯,也刺破了大殿中死寂的空气。公子围身形笔挺,眉目间的倨傲与不屑几乎毫不掩饰,这缕笑立刻在他身后的几位宠臣脸上荡漾开,如水面掠过一阵促狭的风。
蒍子冯匍匐在地的身躯纹丝未动,面额紧贴冷硬的金砖,那声嗤笑如芒在背刺得更深更疼,脊梁骨上沁出更冰冷的汗珠。
“寡人深知卿之才干!” 熊昭的声音再次传来,压过了那些细微的骚动,带着不容置辩的分量,“此事已定!毋庸再议!当此危难,正需汝辈担当!” 青年君主胸膛起伏,似在强行吞咽某种被推拒的不快,“卿即日起为令尹,为寡人分忧!”
“臣……领命。” 蒍子冯的头更低了,声音终于从紧贴地面的喉间艰难地挤压出来,微不可闻。
是夜,府邸书房。青铜兽头油灯吐出昏黄的光晕,勉力撕开浓墨般的夜色,却只在案几周围投下踟蹰不安的一圈光影。蒍子冯独坐案前,两道浓眉深锁,眼中布满焦虑的血丝。白日王庭的喧声,公子围那利刃似的嗤笑,年轻君王眼中那种刻意撑起的专断,还有其余宠臣壁上观火般的表情,如同水车辘辘不绝于脑中盘旋回荡。
窗外一片死寂,黑暗沉沉地围拢过来。他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
“来人。”
值夜的侍从悄声入内。
“速速备车,” 蒍子冯声音喑哑,“去左巷,申叔豫府上。”
车轮沉重地碾过深夜湿漉漉的石板路,单调而规律的毂辘之声反倒催人心烦。蒍子冯靠在车厢壁上,眉头紧蹙。章华宫高耸的飞檐在车窗外不断掠过,恍然又如同听见了王座上年轻气盛的语调,令他不禁攥紧了衣袍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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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车停在一条幽深的巷口。府邸深处一扇小门轻启,透出一线微弱烛光。申叔豫身着居家的素色深衣,神色平静如水,似乎早已预料。
“冯兄夤夜至此……” 申叔豫将蒍子冯引入他私密书斋的小门。
“叔豫……” 甫一入内,门扉紧闭,蒍子冯迫不及待地开口,一路积郁的困惑与焦虑瞬间涌出,几乎要将这斗室冲垮,“今上强授令尹之位于我!其意坚决,然……我思之心乱!王上,究竟是何心思?”
申叔豫引他在一张朴素的几案旁坐下,案上唯有一盏油灯,跳动的火焰映着他沉静的眼。他并未立刻作答,只执起小陶壶,缓慢地向两只漆杯注满温热的苦茶。水声汩汩,竟奇异地冲淡了一丝室内的焦灼气息。
“冯兄可知,” 申叔豫的声音如烛光般平稳,将一杯茶轻轻推向蒍子冯面前,“君上前有幼王,今有宠卿乎?”
蒍子冯心头猛地一抽,接过杯盏的手指感受到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滚热的茶水几乎就要溅洒出来,他强自镇定地稳住手腕。
“幼王?” 蒍子冯艰难重复,茶水湿润了他的唇,却没能缓解喉咙里的干涩,“宠卿……公子围……?”
申叔豫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如古井。
“君上冲龄践祚,春秋鼎盛,正是意气飞扬之时。然这意气……” 他略略一顿,语气更沉,“……若为明断,自是国家之幸;若成偏听专恃,则为祸端之根苗。” 申叔豫举起自己面前的杯,深嗅茶香,“况且大王左右,岂止公子围一人?环侍于侧者,如蔓草之附巨树,皆是邀宠之徒!彼辈心思诡谲,唯恐中枢不乱!” 他直视着蒍子冯,“兄若身处其间,进,则难遂已志,因君心尚稚;退,则为诸宠臣所忌恨,万箭攒身!况令尹之位,何其艰难哉?”
申叔豫放下杯盏,双手按于冰冷几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至如同耳语,却在蒍子冯心头惊雷般炸开:
“冯兄!此位坐不得,更坐不稳!”
蒍子冯身体一震,杯中茶水终究泼洒了出来,在几案深色漆面上洇开一片深暗而湿润的痕迹,缓慢地蔓延,如他心中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冲散最后一丝侥幸。
归途仿佛长过永恒。天边已渗出微弱的灰白,深巷石板的纹路渐次显现,如同他此刻豁然开朗却更加险峻的前路。车厢内,蒍子冯的背脊挺直僵硬如雕,面色比天光更早沉入霜雪般的惨白。申叔豫“坐不得,坐不稳”六个字,如同铸剑烧红了,带着灼人灵魂的尖啸,不偏不倚地深深扎进他心里每一处犹疑的缝隙。
回到府邸,他绕过前厅,径直向后院深处疾步走去。拂晓微光被挡在深深的院墙之外,后院寝所显得更加灰暗阴森。他一把推开沉重的木门。
“立刻紧闭院门!” 他的声音干裂得像久旱的河床,带着决断的砂砾,“无我亲令,任何人不得入内!——立刻传良医来!就说……就说……”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得透不过气,“……就说我突发沉疴,五内如焚,人事不省!”
侍从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住,面面相觑。
“快去!” 蒍子冯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嘶哑,“还不快去!”
霎时间,整个后院像被无形的手搅动起来。沉重的木门立刻轰然关闭,落栓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脚步杂乱急促地四散奔走。蒍子冯环顾这间熟悉的寝室,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那张宽大的卧榻上。他没有丝毫犹豫,几步抢到榻前,将散落的丝衾胡乱扯开,和衣便重重地躺倒下去。
寒意透过丝薄的衣衫,瞬间攫住了他。
郢都王宫深处,年轻的熊昭正在用早膳。公子围恭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宫外传来的最新消息。
“……大司马府上一片慌乱,连急召了城里数位名医。” 公子围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据闻,是昨夜里骤然得的急症,上吐下泻,高热惊厥,医者都连连摇头,连是何症候都查探不出,只道凶险万分,已是……人事不省了。”
熊昭捏着象牙箸的手顿在空中箸尖,一小块炙肉正颤巍巍地停在肉酱碟子上方。他猛地抬眼,那双年轻锐利的眼睛里,最初掠过的是意外,旋即快速沉淀为一片深不可测的晦暗。箸尖的炙肉无声地坠入了乌黑的酱汁里,溅起几点微小的油星。
“……人事不省?” 熊昭的声音低沉下去,近乎自语。他没有看公子围,目光越过精美的玉食,投向殿外明晃晃刺目的阳光,眉头拧得死紧,“昨日殿上,虽面有倦色,然言语有力……怎会骤然就……” 他用力地将玉箸拍在精美的漆案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病得如此不巧?去!命宫中疾医再探!寡人倒要看看,这病,是真是假!”
宫廷疾医奉王命匆匆而去,日头在铜漏中寸寸移挪。宫室内的气氛沉滞凝重,年轻的楚王熊昭已无心再用剩下的膳食,面前的漆案撤下,侍从尽皆屏息垂首,连喘息都压抑得细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