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虎父枭子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1634 字 3个月前

“逆——子——!!!果、然、是、你——!!!”

殿外,瞬间陷入了比死亡更沉重的沉寂。这沉默如同凝结了万载的玄冰,又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人五脏六腑尽皆碎裂!唯有殿内那数十盏油灯灯芯燃烧发出滋滋的轻响,和他自己如同破败老旧风箱般急促而紊乱的喘息在这死寂的、如同坟茔般的空间里凄厉地回旋、撞击!每一口呼吸都像是生命最后的挣扎!

骤然间——毫无征兆!

“咚——!!!”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旱地惊雷!猛烈地、精准地撞在那殿门正中最薄弱的一点门板上!沉重的殿门发出“吱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门框都剧烈地震动起来!灰尘与陈年累积的木屑如同雪崩般簌簌落下!紧接着——

“咚!咚!咚!咚——!”

如同撼动山岳、永不停息的蛮荒战鼓!连续不断、节奏分明、每一击都蕴含着万钧蛮力的撞击声接踵而至!每一次都精准无比地轰击在殿门不同的关键节点!沉重的殿门发出“喀啦啦!!”令人牙酸的巨大木裂之声!仿佛巨龙濒死的哀鸣!巨大的裂缝以被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龟裂蔓延!铜钉在剧烈的冲击下被生生从门板上震脱落!带着尖锐的呼啸飞溅!巨大的裂缝在门板上如同黑色闪电般向四周疯狂蔓延!两扇厚重的宫殿门板在这轮番摧枯拉朽的撞击下,如同飓风中的朽木,剧烈地摇摆、呻吟、变形!整个宫殿的地面在这连续、狂野、充满毁灭力量的有节奏撞击下都在惊恐地颤抖!

每一次撞击,都如同巨大的铜锤狠狠砸在成王狂跳的心脏上!每一次木裂的呻吟,都预示着死亡之门洞开的临近!他魂飞魄散,绝望地向后连连倒退!赤足踩在散落满地的尖锐木屑和迸飞的冰冷铜钉上,痛楚钻心刺骨!直到脚跟重重撞在身后一座冰冷的、足有半人高的青铜蟠螭吞云香炉坚硬的炉身上!那钝痛才让他从极致的惊恐中稍微抽离了一线!但他已无路可退!脊背死死抵住那如同冰山般散发无尽寒意的巨大金属炉壁,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终于!在连番足以摧毁山峦的恐怖撞击下,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巨大轰鸣!

“轰隆——!!!!!”

如同九霄惊雷炸碎于人间!木屑混合着断裂的巨大门枢碎片如同爆裂般激射四溅!弥漫的烟尘中!那两扇象征着至高王权壁垒的殿门——其中一扇彻底从门框上向内轰然倒塌拍落!另一扇歪斜着、断裂了半边,悬挂在摇摇欲坠的门框上!

狂风!裹挟着殿外浓重的霜寒夜气和尘土硝烟气息!猛地从破开的巨大空洞中狂灌而入!殿内那数十盏油灯灯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劲气流拉扯得狂乱跳跃、飘摇!瞬间熄灭了大半!残存的灯火在骤然昏暗、尘烟弥漫的殿内明灭如鬼火!

透过弥漫的、混杂着新鲜木屑辛辣气味、土腥味和冰冷硝烟的灰黄色尘土!商臣那高大、魁梧、挺拔如铁塔的身影,清晰地站在豁然大开的殿门破洞中央!如同地狱的大门终于洞开!浓稠如墨的夜色如同披风般包裹着他的玄色劲装软甲!他面无表情地跨过那半扇横躺在地的、曾象征尊贵的巨大门板残骸,一步!踏入了这曾属于他父亲的、此刻却弥漫着死亡与尘埃味道的温暖殿堂!

“锵!”

腰间的青铜长剑在宽大的玄色袍袖拂动间,于昏暗中闪烁出令人心悸的、冰冷刺骨的寒芒!

随着他的踏入!如同漆黑黏稠的沥青巨浪!无数身着黝黑冷硬铁甲、手执长戟锐戈、头戴覆面青铜胄的精锐武士,如同沉默而嗜血的狂潮,无声而迅猛地涌过那道破开的口子,瞬间填满了整个后寝殿堂的每一寸空间!甲胄的金属鳞片在行进中发出冰冷刺耳的摩擦声!沉重的靴子踏在金砖上如同闷雷!原本宽敞的内殿瞬间变得拥挤、低矮、压抑!甲胄冰冷的相互摩擦声、沉重的呼吸声混合在一起,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汗味、金属腥气和尘灰!无数在微弱火光下闪烁着粼粼幽光的锐利矛头!如同地狱毒蛇密集的毒牙!从四面八方指向那孤零零退守在香炉旁、形容枯槁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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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彻底冻结!化为万载寒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冰渣!

商臣冰冷的目光,如同冰原上掠过的寒风,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覆盖着厚厚帷幔的案几后方、每一个能藏人的巨大梁柱之后——那些阴暗处惊惶闪动、如同被光刺伤的地下虫鼠般的内侍身影,被这目光一扫,瞬间瘫软缩回更深的阴影里,不敢动弹分毫。

最终,那两道漠然得如同在看一件冰冷陈列物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阶下那浑身抖如筛糠、背脊却死死抵着青铜炉壁不肯倒下的枯槁老人身上——他的父亲!

成王在无数柄指向他喉头、心口、要害的锐利矛戈之下,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败风箱彻底撕裂般的艰难呜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如同濒死的巨兽!然而,他那在铁甲丛林映衬下渺小如尘埃般的佝偻腰背猛然间似被无形的力量灌注、强行支撑!挺得笔直!属于楚国君王的最后一寸尊严!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被强行点燃!声音嘶哑干裂,如同被砂石磨砺过一般,却反常地蕴含着一种枯木焚尽前的最后火焰,带着金石撞击般的铿锵回响,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殿内甲叶冰冷的摩擦之声:

“逆————子!尔、乃、欲——弑父——夺位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烧的喉咙里撕扯出来的,蕴含着无尽的怨毒与绝望!

商臣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然而这不是笑。没有丝毫温度,唯剩两道刻骨寒刃在唇边无声磨砺:“儿臣岂敢……行此大逆僭越之举?”声音毫无起伏,平铺直叙,却如同浸透了万载寒潭的冰冷铁钎,楔入这绝境之中的冰寒空气,“父王春秋已高,为国事夙夜忧叹,劳碌半生……是时候放下这万钧重担,安心休养,颐养天年了。” 他目光扫过父亲那双濒死般瞪视着他的眼,“儿臣此来,仅为一事:恭请父王——赐下象征传国重器的龙钮玉玺!卸下这倾尽心血也难以承载的重担!将此等辛劳,交付于能担此重任之肩。” 字字清晰,句句冰冷,如同宣判的讣告,将最后一丝维系于血缘的虚伪温情彻底碾碎!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殿内如同冻彻了亿万年的冰窟。方才那最后一点因撞击而残留的微温彻底消散。油灯的火苗萎顿如将死萤虫,在沉重的死寂中微弱地颤动着。成王的双眼深陷在嶙峋的眼眶骨里,死死盯着商臣那张如同覆了青铜面具般毫无情感、甚至毫无胜利者该有的急切或得意——唯有绝对的冰冷支配的脸。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怨毒、恐惧、屈辱、不敢置信、最后……竟在疯狂燃烧的恨意烈焰之下,蒸腾出一缕奇特的、近乎渺茫的卑微祈求!如同在无垠荒漠中行将渴死的旅人,看到幻影中的最后一线甘泉!

“罢……罢……”一声仿佛从九幽之底挣扎而出的长叹,几乎被那持续的风箱般嘶哑的喘息淹没,只有最靠近的人才能捕捉到那份破碎的绝望,“寡人……”他枯槁的喉咙里艰难地滚动着,“寡人……别无所求……”声音骤然微弱下去,像风中细弱的游丝,带着生命将熄的灰烬般的脆弱与渺茫,“只求一物……寡人此生……酷嗜其味……未曾一日稍忘……但求……但求……”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艰难,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目光死死攫住商臣那双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浑浊的眼球深处似乎燃起了最后一点点近乎癫狂的微光:

“但求……食一味熊掌!……再死……亦无憾!”

声音抖得如同绷到极致再难承受的琴弦,每一丝震颤都饱含着垂死者最后挣扎的乞怜与期望。这楚国至尊无上的王,此刻在万千刀锋的环伺下,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卸下了所有权柄的光环,只剩下一个卑微如尘埃的垂死老人,恳求一口心爱食物的欲望!在死亡深渊之前,这祈愿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又如此悲凉刺骨!

成王布满血丝的老眼,紧紧地、死死地扣着商臣那冰冷的瞳孔,那目光中的哀婉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泪水。他甚至微微颤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朝着虚空中那想象中热气腾腾的熊掌抓去,又无力垂落。这是他唯一的稻草!是他拖到黎明、拖到宫外可能的勤王、拖到一丝渺茫变数的唯一希望!他知道烹制那顶级的美味需要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

静!

绝对的静!

殿内只剩下油灯灯芯细微到几近消失的“滋滋”声,成王那破败的喘息被无意识地屏住,所有披甲武士如同没有生命的重装傀儡,覆面之下唯余死寂的冷光。他们的矛尖没有丝毫动摇,如同早已冻结在了空气中。

商臣挺拔的身躯如同悬崖上扎根万年的黑铁古松,纹丝未动。在摇曳昏黄、行将熄灭的微弱灯火映照下,他那张冷硬肃杀的脸上,连最细微的肌肉都未曾抽动一丝一毫!那层漠然如同附着在寒铁上的终年不化的玄冰。光影在他高挺如山脊的鼻梁上划出一道冰冷的明暗分界线。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并不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深思熟虑”后的迟缓重量。每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都如同在烧红的铁砧上淬火、被锤炼到极致的冰钉,精准而沉重地楔入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空气与成王那仅存的、微末的希冀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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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掌……”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稳得像在叙述一个冰冷的自然规律。

“烹制繁复。需取新鲜冬熊前掌一只,剥皮去骨,刮尽油脂筋膜,置入上等井水浸泡三日,祛其腥膻血丝……方得清髓洁质。后需配以上百味草木药材,以微火文煨三日夜之久,火候差之毫厘则功亏一篑,需不时添入上好清酒与百年老汤精华吊味……非一夜急火可得其真髓美味!”

他略顿片刻,那深潭般的眼眸寒芒依旧,如同万年寒冰磨成的冰针,毫不回避地、直刺成王那双因巨大渴望而爆发出最后癫狂光芒的双目:

“时势紧迫,大局不容迁延辗转。恐防宵小借机作乱,再生不测……儿臣唯恐……再耽搁片刻……” 那“片刻”二字咬得极重,如同巨大的铡刀悬在了命运的细绳之上!“……则祸生肘腋!前功尽弃!悔之……晚矣!”

最后的“晚矣”二字,如同给那丝脆弱希望盖上的沉重棺盖!

成王眼中那最后一点渺小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疯狂跳动的、承载着他全部生命延续渴求的希冀火苗,“噗”地一声!如同被巨大的无形冰水彻底浇灭!灰飞烟灭!所有卑微的乞怜、渴求、挣扎,瞬间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灰败!那灰败的死气如同瘟疫般疯狂地从他脸上、额头上每一道深刻的沟壑里弥漫出来、肆虐开来!吞噬了他所有的温度!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瞪着商臣,但那里面只剩下了无垠空洞的黑暗与彻骨的绝望毒焰!

“呃……”一声极其轻微的、喉咙深处的短促哽咽后,他仿佛彻底被抽走了最后一缕魂魄与支撑身体的气力。那枯槁的身体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彻底击垮脊梁!

他猛地一转身!动作僵硬而迟缓得令人心碎!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的断了线的傀儡。在无数冰冷矛尖的注目下,一步一步地,极其沉重、极其缓慢地,挪动着赤足……踩过冰冷刺骨、沾着木屑碎片的金砖地面……迈向殿角深处那几重叠嶂垂落的、沉甸甸的朱色云锦垂幔处!

每一步挪动,都似有万钧无形的、象征着失败与终结的巨大铁锁拖曳在他的脚踝,每一次落脚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冰冷石板上,发出沉闷而令人窒息的回响,在寂静得只剩下呼吸的内殿中无限放大!

“罢!罢!”那声叹息如同垂死之人最后一口逸出的魂魄,轻飘飘地弥散在弥漫着甲胄寒气与死亡气息的殿堂里。这低语,是他对尘世最后的告别。

他走到了殿堂中央一根需要数人方能合抱的粗壮雕花承重殿柱旁。那柱子通体包裹着深如凝固血海般的朱漆,其上镌刻着象征楚国王权千秋万代的凤鸟与祥云图腾。他目光迟滞地、茫然地向上望去。那深红色的巨大垂幔末端,高高地悬于横贯穹顶的粗壮梁木之下,如同凝固的血瀑,无声地垂挂着。

那幔帐!足有三指厚!坚韧无比!足以承担……

他踮起衰老僵硬、毫无血色的赤足!将枯瘦如同风干鸟爪般的手掌剧烈地、笨拙地、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向上探去——

粗糙冰冷的云锦触感擦过指尖!第一次!他只抓到了那滑溜沉重的垂幔边缘,巨大的锦缎沉重如同命运的深渊,毫不留情地瞬间从他指间滑落!沉重的撕扯力量让老朽的身体站立不稳地向后重重一晃!“咚”的一声闷响!枯瘦的后背狠狠撞在身后冰凉如同墓碑的巨大殿柱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胸腔内那破败不堪的喘息如同沸腾般剧烈地回荡起来!嘴角渗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血丝,瞬间又被干裂的下唇抿去!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绝望的浊泪瞬间模糊了视线,那巨大的朱红垂幔在泪光中扭曲。

他不甘心!成王布满老年斑的、皮肉松弛的手臂上,那些潜伏在松弛皮肤下、早已萎缩的肌肉纤维竟然在绝望的驱动下爆发出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骤然绷紧贲起!如同枯树在飓风中迸发出的生命哀鸣!

他再度竭尽全力!用尽生命最后所有的愤怒、怨恨、不甘和悲哀!五根骨节嶙峋、指节变形的手指如铁钩般!以一种超乎这具衰老躯体极限的决绝姿态!猛地死死抠住了那厚厚云锦垂幔最坚韧的末端!指甲深深嵌入织物之中!带出一缕撕裂的锦丝!

他用尽残生所有的意志力!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攀爬通天阶梯的最后一阶!身体借力猛地向上一蹬!那双沾满木屑尘土与些许血迹的赤足!刹那间彻底离开了冰冷刺骨的地面!

整个衰老枯朽的身躯重量!在最后一声破风箱拉断般的叹息后!骤然完全悬挂于那条粗壮的、深红如凝固血河般的巨大云锦垂幔之上!他瘦弱的身体在完成这致命一击后失去了所有支撑,在半空中如同被无形之手猛然扼住了脖颈!剧烈地、短暂地痉挛、挣扎着晃荡了一下!如同断线悬丝的风筝!他那布满皱纹沟壑的额头上,所有的血管根根凸起、扭曲如蚯蚓!充斥着恐惧与绝望的双眼,在巨大的窒息痛苦中竭力圆睁!眼球如同离水的鱼般瞬间暴突!几乎要冲出眼眶!布满骇人的血丝!随即,那沉重的、如同承载了无数江山重负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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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如同千钧闸门轰然落下!沉重地、彻底地阖拢!彻底掩去了这世间最后的光影与眷恋!

浑浊的、滚烫的老泪如同雪山崩裂后的洪流般从他紧闭、布满痛苦褶皱的眼角汹涌而出!疯狂地、无声地奔涌!沿着那刀刻斧凿般深刻的皱纹沟壑肆意流淌!滴落在他枯槁如同树皮般的面颊上!浸润进他那灰白而凌乱的鬓角乱发之中!又顺着纷乱而冰冷的发丝滚落向下!最终无声无息地湮没于早已被冷汗与绝望浸透的、单薄素白的寝衣领口深处……消失无踪!唯有那滚烫的泪痕在殿堂角落仅存的那盏即将熄灭的巨大青铜灯盏的微弱光线下,反射出几星微弱闪烁、凄绝哀绝、令人心悸肝颤的冰凉光泽!

殿角那盏最后挣扎的青铜蟠龙灯中,灯油将尽!碗口大的火苗仿佛感知到至高存在的消逝,猛地不甘地爆开几星最后璀璨灼目的金色焰流!短暂而惨烈地将那张悬吊在半空、因急速窒息而扭曲胀紫、痛苦凝固成永恒绝望雕像的面容映照得纤毫毕现——那张他曾令诸国敬畏、曾号令百万臣民的脸庞!扭曲变形得如同来自地狱深渊最底层的恶鬼!

随即!灯油彻底枯竭!那奋力腾跃的金色火焰骤然萎顿、颤抖、无助地摇曳……最后挣扎着闪了几闪,发出一声极轻微“噗”的叹息……终化为一道细长、笔直升腾而去的青灰色残烟……

袅袅……

消散……

殿内最后一点象征生命与统治的光芒,彻底湮灭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

丁酉日,秋日的黄昏似乎提前降临,格外黯淡阴沉。暮光如同巨大的、濒死巨兽伤口中缓慢渗出、又无声渗入灰烬之谷的浓稠血墨,将郢都楚宫那辉煌的殿宇镀上了一层不祥的、泛着铁锈色泽的光晕。

龙乾宫后寝殿那两扇沉重无比、前夜被狂暴撞塌后又由宫人匆忙竖立、修补、勉强维持门形的巨大殿门,被从外面极其缓慢地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宽缝。残阳黯淡如血痕,从门缝里斜刺而入!那冰冷寡淡的光芒如同劈开无间地狱的死亡之剑,瞬间刺入了殿堂内浓郁到几乎已凝结成实质的黑暗与永恒的绝望死寂!光柱所到之处,无数在寂静中不知漂浮了多久的细微尘埃如同被惊醒的亿万幽灵,在突如其来的光照下疯狂舞动、扭曲、碰撞!

商臣,一身玄服如同刚从最深沉的黑夜中提炼而出,独自一人迈入了这曾是他父亲殒命之所。他的身影被门外渗入的残光拉得极长,仿佛一道移动的、连接生与死两界的深黑剪影。脚步落在厚厚绒毯掩盖下却仍旧冰凉刺骨的金砖之上,无声无息,如同最轻盈的鬼魅踏过冻土。门外,林立的铁甲武士依旧如同铜浇铁铸的凶神雕像,刀剑未入鞘,矛戟垂落,在夕阳余晖中流淌着冷酷的光泽。无人胆敢擅入这充斥着冤魂与最终秘密的禁忌之地!甚至无人敢发出稍重的呼吸。

新任楚王的锐利目光无声地扫过这片狼藉死寂的殿堂。倒塌殿门的巨大残骸被勉强推至两侧角落,断木狰狞如同被撕裂的巨兽骨骼。那盏曾经灯火辉煌、最终见证了新君威仪的蟠螭青铜立灯倾倒在旁,灯盘边缘凝结着大片深色浑浊的油垢与飞溅燃烧后凝固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灰烬、陈血、油脂焦糊与死亡共同发酵的浑浊气息。

他的视线最终凝固在殿柱旁,那巨大蟠龙柱的阴影笼罩下。

成王早已彻底僵硬冰冷的身体,依旧以一种痛苦绝望的姿势悬吊在厚重的深红云锦垂幔之上。这道悬索成为了他生命终结的永恒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