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虎父枭子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1634 字 3个月前

“老师,”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摩擦的质感,“宫中那‘流言蜚语’……如今已不是暗流涌动!是甚嚣尘上!如跗骨之蛆!”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带起的风让剩余烛火剧烈摇摆,光影在他脸上疯狂晃动。他的目光此刻再无需掩饰,如同两道刚刚从熔炉中抽出、烧得炽热通红的铁钎,带着灼烧灵魂的急怒与毁灭一切的狠厉,直刺潘崇那张在阴影中如同古树沟壑的脸!“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父亲他……当真起了那心?!要废黜于我?!要扶那个尚在襁褓中吮吸妇人乳汁的、乳臭未干的小儿登临东宫?!”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如拉破旧的风箱,额角淡青的、从未如此暴凸的血管随着急促的心跳突突跳动,脖颈肌肉紧绷如弦!

潘崇依旧沉默着。干枯如同树皮般的手指从深褐色袍袖中缓慢地伸出,捏着一枚被他盘磨得极其温润光滑的圆形玉璧。那枚玉璧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微光。他那浑浊的眼珠盯着缓慢转动的玉璧,仿佛那小小的圆环蕴含着宇宙运转的玄机。商臣的暴怒似乎丝毫未影响他掌中那枚玉璧规律稳定的转动。

这无声的回应让商臣眼中的怒火更加疯狂燃烧!他一步踏前,靴底踏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那压迫性的身躯几乎撞入潘崇身前三尺范围,带着强大气势,压迫得潘崇不得不微微后仰!商臣齿缝间透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寒气:“此事已然悬系于我项上头颅!悬于我数十载忍辱负重、苦心孤诣、毕生所系之物!是真是伪?!是流言惑众还是利刃已然悬顶?!我必要!一个确凿无误的准话!!” 声音最后化为低沉却如困兽般的嘶吼!

一直如石像般的潘崇,喉头终于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那浑浊的老眼抬起一丝缝隙,掠过商臣那张因暴怒与极度压抑而扭曲的面容。他停止了转动玉璧,将温润的玉璧攥入枯瘦掌心。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刺耳,如同朽木在寒风中相互摩擦,然而字句却清晰无比,如同一条在草丛深处吐着信子、缓缓滑出的毒蛇,阴冷而直击要害:

“深宫之内……若要究查那些密如蛛网的口舌、捕捉那些快捷如风瞬息万变之密闻流言……其最快最真的源头,莫过于……君王那位同胞嫡妹——江芈夫人的锦帐香闺!她的居所,便是这郢都王城之中,最快捷、最无遮拦的隐秘情报集散之地!朝野内外,无有不知!且她天生如此……” 潘崇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带着冰冷的嘲讽与洞悉人性的了然,“胸无城府,口无遮拦!最恨人虚与委蛇,只喜得言语间的痛快!凡事……不吐不快!”

“江芈?” 商臣骤然拧紧的浓眉中透出不加掩饰的疑惑与那深入骨髓的本能轻蔑。这位性情乖张、专横跋扈,又仗着大王胞妹身份倚老卖老、处处对他指摘挑剔的姑姑形象瞬间浮现在眼前。她的骄纵与浅薄,一直被他视为不足为虑的微末枝节,从未想过在此绝境之际竟然与她扯上关联。

“正是。” 潘崇那浑浊的目光如同实质,粘稠地附着在商臣疑惑而戾气涌动的脸上。“何不……”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引导力,“以这浅薄轻狂之女为刀,剖开那层层包裹的谎言迷雾,一探究竟?” 枯瘦的指尖抬起一点,精准地指向那片无形的迷雾深处,“殿下只需以储君之尊,设下丰盛华宴,延请她前来东宫。席间——务必对其刻意……轻慢怠慢些……言语……再添几分刻薄锋锐……举止……偶或僭越无礼几分……以江芈性情之暴烈急躁、心胸之狭窄狭隘……她必如火药桶撞上烈火!” 潘崇嘴角那点细微至不可察的冷硬弧线似乎加深了一分,“只需一点火星落下,轰然剧爆!则真相……必如水晶炸裂,清晰无遗!无处遁形!”

窗外秋风陡然尖啸,穿廊过栋,刮得窗棂纸剧烈震动,呜呜作响,如同千百不甘的怨鬼在暗夜中齐声嚎哭!这声音尖锐地穿透了商臣耳中那焚心的急怒火焰!

他那双深陷的、燃烧着毒焰与不甘的眼眸中,那炽热暴烈的火焰瞬间凝固!随即,一股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寒意如同万年冰川融化的冰水,沿着他的脊椎汹涌而下,冻结了沸腾的血脉,瞬间凝结了灵魂中所有的冲动!

一丝恍然的、带着极致阴冷杀意的狞笑,如同水面上晕开的墨汁,缓缓爬上他那岩石般僵冷刚硬的面颊。随即,是迅猛燃遍全身每一寸筋骨的狠厉决绝与刻入骨髓的决心!再无半分迟疑!道路已在脚下,只需踏出那决定命运的一步!

“妙!甚妙!” 商臣的声音斩钉截铁,比窗外的寒铁更冷硬,宣告着那酝酿于深渊之底的惊雷终于决定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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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黄昏,湿寒的秋风未曾停歇,反而更添了几分肃杀。太子府邸却呈现出一派与之截然相反的、刻意雕琢出来的喧闹与暖意。飞檐之上悬挂的大红宫灯早已点燃,在浓重的夜色中摇曳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正殿之上,灯火辉煌已不足以形容。数十枝蟠螭金铜灯树被内侍紧张地点燃,成排矗立,粗大的灯芯吞噬着珍贵的鱼油,吞吐出炽白刺目的火舌,将殿宇照得如同炎炎夏日正午骄阳直射,纤毫毕现!每一根蟠虺柱上的青铜饰片、每一件镌刻着华丽纹饰的鼎彝尊盘皆反射着炫目的光斑,连青石铺就的地砖都仿佛流淌着融金。巨大的青铜食器阵列肃然,敞口的铜鼎中,蒸熟的獐鹿肉在滚烫汤汁中翻滚,散发出浓郁得化不开的肉脂腥香与水汽浓烟。整坛开启的楚国秘酿“楚醴”在殿角氤氲着醉人醇厚的甜香气息。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绕梁,在无数烛火的炙烤下蒸腾弥漫。数名身披薄如蝉翼、绣着缠枝莲花轻纱的曼妙舞姬,踏着柔软的波斯厚毯,如同流动的光影,足尖点地无声,身姿摇曳如风中绽放又飘零的夏花。

商臣高踞主位。连续数日盘踞在眉宇间、周身萦绕不去的阴鸷与戾气,已被他精心压制、深藏于那张冷峻面孔之下。此刻他仿佛换了一个人,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眉宇间透着一种沉稳温和的风度,俨然一副敦厚贤德储君的模样。他持觞之手平稳有力,频频向斜倚在左侧上首席位锦榻上的雍容贵妇举杯。那里,楚国最尊贵的女子之一——成王的胞妹、太子的亲姑母江芈夫人,一身朱紫织金宫装,云鬓高耸,斜插步摇金簪,在辉煌烛火的映照下,脸色染上了七、八分朦胧的醉意酡红。她眼神波光流转,带着几分放纵迷离的快意,松弛下来的身体陷入柔软锦榻深处,享受着美酒佳肴、丝竹悦耳,以及侄儿今日格外“懂事”的殷勤款待。这数年来积蓄的对商臣种种桀骜不驯的怨气,似乎也在这暖酒与恭维中消融了些许。

“太子殿下今日……当真体面!” 江芈懒洋洋抬手,以袖掩口饮尽杯中那色泽如琥珀般诱人的琼浆,红唇微启,吐出的赞叹如同呓语,带着慵懒和一丝熏染酒气的得意,“这才像个……国之储君的气象嘛!”

丝弦恰好弹拨至一段欢快激昂的曲调,如同春水奔流。殿内气氛仿佛也被这乐声烘托至一个高点。

就在这乐声臻至最为热烈的顶点时——商臣面上那堆积的、如同精心描绘上去的恭敬笑容,骤然像被西伯利亚的冰风暴瞬间冻结!凝固!

随即,他猛地将手中把玩许久、温润如同美人肌肤的玉觞,朝着身前光亮的黑漆云纹条案,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势重重一顿!

“哐当——!!!”

玉觞未碎,但这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炸开,瞬间盖过了所有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暗红如凝固血液的酒液在杯中受到剧震冲击,如同惊弓之鸟般泼洒而出,在光滑坚硬如镜面般的黑漆桌面上肆意流淌、蜿蜒、最终滴落坠地!形成一小片浓稠、污秽、如同微小血泊的深色印记!他随即整个人向后重重倚靠在硬木凭几之上,原本端直置于身前、以示礼敬的双腿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放肆地——一条腿向上屈起!那只穿着由楚国顶尖工匠精心制作、光亮如新、饰有黄金嵌片乌皮革履的脚,赫然毫不顾忌地、直接踏在了那张象征秩序与身份、此时却流淌着酒污的漆案边缘之上!乌亮的鞋底沾着酒渍,清晰地印在案面精美的纹样之上!

商臣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生硬的弧度,眼中那层虚伪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刻意为之的挑衅与毫不掩饰的、令人心悸的不耐烦。他将方才堆砌的所有礼数与温顺面具彻底撕碎!言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他父亲后宫中最核心的隐秘!

“姑母!” 声音不再柔和,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令人不舒服的直刺感,“近来父亲深居简出,都在忙些什么国事大事?听说……近来夜里心思也颇重?后宫里……那春园……可还热闹?!” 每一个问句都带着露骨的探寻,毫不迂回!那“春园”二字更是刻意拉长,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轻佻,刺穿最敏感的禁地!目光灼灼,直射江芈那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愤怒急剧变化的面孔!

江芈脸上的那层醉酒微醺的红霞如同遭遇了寒流突袭!瞬间冻结!紧接着,化为一种由极端羞辱引燃的滚烫紫胀!她那双因微醺而迷离含情的凤眼猛地圆睁!瞳孔因极致的愤怒骤然紧缩!两道凌厉如冰锥的寒光从眼底狠狠迸射出来!一直持在她手中、象征闲适把玩的第二双精美玉箸,在她失控的指间发出“叮铃!铃!”两声短促而清脆欲裂的碎响!滑落而下,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应声断成三截!

“你……你……” 她猛地从瘫软的锦榻上挺直身体,方才那股由美酒、美食、侄儿“恭顺”催生出的雍容贵气荡然无存!胸脯剧烈起伏,酒气仿佛化为蒸汽要从她头顶冲出!颤抖的手指带着指尖套着的金镶宝石护甲,因用力而指尖发白,狠狠指向商臣那冷硬得如同雕塑的鼻尖!因狂怒而完全变调、撕裂般的尖利嘶吼,瞬间贯穿了所有靡靡丝竹、压倒了鼎沸人声!如同厉鬼的咆哮,响彻殿堂,清晰地送入在场的每一只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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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贱、无、耻、之、徒——!!”

“天生反骨!豺狼心性!冷血阴毒!早知如此!难怪!难怪君王日夜忧思、早定决心——定要铲除你这附骨之疽!立王子职为东宫!肃清宗脉!!!”

“轰——!”

死寂!如同万年冰川崩塌后瞬间冻结万物的寒潮,猛扑席卷而下!将这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暖香浮动的盛宴之地瞬间冻结、冰封!

所有的乐音戛然而断!仿佛被无形的刀刃切割!

所有的欢声笑语凝固在嘴边!表情僵死!

所有的动作停滞!仿佛时间本身被钉在了这一刻!

商臣脸上那层为了激怒她而精心堆砌的、虚假的恭顺与刻意的狂妄面皮,在这淬毒淬血、字字如刀的话语冲击下寸寸皲裂、剥落!碎片剥离后暴露出的,是本质的暴戾与冻结千载的冰冷残酷!眼底深藏不露的幽绿寒焰骤然失去所有束缚,如同火山口积蓄万年的地火,轰然炸开!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竟似真的有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非人的幽绿火焰在疯狂燃烧!要焚尽眼前这捅破真相与尊严的一切!

他霍然起身!动作迅猛如同闪电!一脚精准地踏入方才泼洒在地的那片暗红如血的酒污之中!粘腻滑溜的酒液包裹着鞋底,散发出浓烈酒气!但他仿佛完全失却了感觉!周遭的锦绣华服、珍馐美味、翩翩丽影、熏人暖香顷刻间凝固!褪色!在商臣眼中,唯余一片扭曲变形、染满血色与杀机的森罗地狱浮世绘!

他甚至不再看那因怒极失言后意识到大祸临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江芈一眼!也顾不上那满堂如同被石化冰封、惊骇欲绝僵立原地的宾客、内侍与舞姬!

玄色袍袖带着一股强劲的、撕裂空气的冷风狠狠向后一甩!宽大的袖口如同黑色蝠翼般猛地展开!动作幅度之大、力量之猛烈!“哗啦——!”一声脆响!竟生生撞翻了紧邻主座旁一盏足有半人高的、造型极为精美的青铜雁鱼立灯!沉重的铜灯发出沉闷的悲鸣轰然倒向侧旁铺设着价值连城的织花厚毯上!里面尚在燃烧的滚烫油脂如同金蛇狂舞般泼溅而出!幽蓝与赤金交织的火焰凶猛地舔舐着地毯上浸染的酒液!“轰”地一下腾起!散发出刺鼻的焦糊气味与更浓烈的油脂腥臭!瞬间点染了一片小地狱!

商臣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挟裹着毁灭风暴的墨色闪电!他大步流星!脚步沉重地踏在厚实的毯面上!毫不避讳地一脚踢开挡在通往殿门路径中央的一个玳瑁镶嵌金边的食盒!精美的食盒翻滚开去,撞在殿柱上碎裂!鲜果、精巧的饼饵、肉脯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碎裂的计划!一只倾覆的漆碗滚落着,浓稠的羹汤染污了昂贵的锦垫!

他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冰寒煞气,所过之处,烛光摇曳黯淡,人群如摩西分开的红海般惊恐退避,唯恐被那无形的杀机卷入其中!身影决绝如扑向猎物的夜行鸷鸟,骤然撞入殿外扑面而来的、比殿内更加浓稠粘腻的无边夜幕深处!

身后,只留下满地狼藉——倾覆的酒樽、打翻的珍馐、碎裂的玉箸、惊恐瘫软的宾客、面色死灰呆立当场的江芈、泼洒燃烧的油脂火焰与被灼烧发出细微焦糊声的织毯、扭曲变形惊恐万分的铜灯……以及江芈那带着惊惧颤抖、却已无法挽回的尖锐余音,在这片狼藉死寂的破碎殿堂内不断撞击、回荡、盘旋——如同幽灵带着诅咒的尖啸!

“父亲!果然要杀我……!”

狂怒!冰冷!惊愕!屈辱!恐惧!最终在商臣那瞬间点燃又瞬间冷却如冰的灵魂深处,彻底沉淀为两个如同寒铁烙印般确凿无疑、无可更改、充满血腥气息的大字!

确实!!!

殿门被他巨大的力量撞开,洞开的门口如同深渊巨口。呜咽的寒风猛地从黑暗深处灌入,撕扯着殿内仅存的暖意,将那些原本辉煌的烛火拉扯得如同濒死挣扎的蝶翼,疯狂跳跃、扭曲、明灭不定!摇曳跳跃、极不稳定的火苗光怪陆离地投射在地面上——那片由破裂玉觞、泼洒油脂与酒液共同形成的、粘稠蔓延开的不规则深色斑驳痕迹之上,光影如同大片大片无声涌动的、难以名状的粘稠血泊,正汩汩不绝地涌向那象征着最终结局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与远方那座如同匍匐凶兽般的楚王宫巨大暗影,无声地融为一体。

十月庚寅夜。冬寒如刀,夜墨如漆。

楚宫如同失去生机的巨兽骸骨,沉默地蛰伏在无星无月的厚重黑暗里。巨大的宫阙轮廓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和刺骨的湿冷寒气层层包裹,只留下模糊得如同鬼影般的轮廓。白日里朱红耀目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此刻皆被吸尽了色彩,融入无边无际的深沉暗影,了无生气。只有宫墙四角极高处那孤零零的了望阁楼上,几点零星的防风烛灯在呜咽呼啸的刺骨寒风中剧烈摇摆,那飘摇不定、微弱昏黄的光芒,在地面投下一个个模糊飘摇、不断扭曲变形、如同鬼爪晃动的黯淡光斑。宫墙内巷道深处,巡夜卫士沉重的铁甲鳞片相互磕碰之声,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风嚎的极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惊心!偶尔几声短促、含混、刻意压低如同蚊蚋的口令传递,也迅速被这贪得无厌的黑暗彻底吞噬无踪,不留一丝痕迹。

小主,

成王所居的龙乾宫后殿暖阁,门窗早已紧闭得密不透风,厚重的三重帷幔层层垂落。内室却反常地点燃了远超过平时所需的数十盏青铜兽首灯和大型油灯。火焰在灯盏中不安地跳跃着,将这座本该帝王安寝的空间渲染成一片带着虚幻暖意和橘红色调的诡异世界。跳动的光芒在蟠龙金柱、悬垂的锦绣帷幔和梁木彩绘上投射出无数扭曲晃动的影子。

楚成王熊恽已在宽大得几乎可平躺数人的御榻上辗转了大半夜。厚重的锦被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和越来越强的窒息感。枯涩得如同蒙尘玉石的眼皮沉重如坠着两块铅块。白日纷乱的朝议、令尹子上那声嘶力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的控诉、太子近来愈发阴鸷的眼神、幼子职那粉嫩小脸上无邪的笑靥、宠妃邓妃含情欲语又带幽怨的凝睇……无数画面在眼前疯狂交织,如同永不停歇的走马灯。他试图以强大的意志力合上酸涩肿胀的眼,强迫自己从那翻腾着焦虑不安的思绪漩涡中挣脱出来,捕捉一丝能带来短暂解脱的昏沉睡意。

疲惫不堪的身躯刚在极度抗拒中稍稍放松了寸许僵硬。一股没来由的、仿佛来自九幽黄泉最深处的凛冽寒意!毫无征兆地、如同冰窟大门洞开般猛地攫住了他全身!

他像被投入了冻彻骨髓的冰潭,猝然睁开双眼!残余的一点睡意荡然无存!一种源自丛林之王血脉深处、在无数血腥狩猎与权力陷阱中挣扎半生所磨砺出的、如同野兽般对致命危机的本能预感!如山崩海啸般汹涌地、彻底地淹没了他的感官!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预警!耳中瞬间如同塞满了蜂群!隔绝了现实微弱的风声与灯芯燃烧的噼啪——一种遥远又迫近、沉闷又凶险的异响清晰无比地强行贯入!

宫墙之外!宫城的更深处!有无数沉重的、绝非巡夜卫士那规律而疏落的皮靴踏击地面发出的声响!而是无数脚步沉重、紧凑、密集到足以令人心脏停跳的汇聚踩踏声!如同沉闷的地底惊雷从四野炸响!又如同无数包裹着金属尖刺的巨大石碾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带着一种粉碎一切阻碍、冷酷无情、不可阻挡的合围吞没之势,扑向整个楚宫群的核心——扑向他这座寝宫!扑向这片区域最深处最柔软、最要害的心脏位置!

更清晰了!那脚步声中裹挟着利器甲胄碰撞的冰冷铁腥之气!如同嗜血兽群的牙齿摩擦!

成王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在极度的惊恐中猛地恢复跳动时,已如同被无数毒蛇撕咬后挣脱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乱蹿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凉!他赤脚翻身滚下犹有余温的御榻,双足触碰到冰凉刺骨的金砖地面时,那寒意如同无数根冰针刺入骨髓!他甚至顾不得抓取任何蔽体的衣袍,仅着薄薄的素白寝衣,几步踉跄冲向寝殿内通往外部殿堂的那两扇沉重的内殿殿门!那双曾挽千斤强弓射杀巨熊、曾紧握象征王权的宝剑劈碎过无数敌人甲胄的、布满皱纹却依旧有力的手掌,此刻如同风中枯枝般剧烈地颤抖着,猛地抓住了冰冷的青铜兽首门环!他拼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向后拖拽!死力向内拉扯!

殿门纹丝不动!如同两块万钧巨石浇筑成的山壁!仿佛与他拉扯的手臂之间隔着一座整块的泰山!纹丝未动!他喘息着,又猛地向前发力!枯瘦的臂膊上青筋毕露,用尽全身力气向外猛推!

那两扇钉满了粗如婴儿拳头般巨大金铜泡钉、雕刻着镇压一切邪祟獬豸图腾的沉重宫门,在他拼尽老命的外推之下,同样如同浇筑了万年不化的熔岩!巍然不动!分毫未移!

绝望如同冰水当头浇灌而下!浸透五脏六腑!他像一头彻底陷入猎人重重陷阱的垂老猛虎,急喘着猛地蹲伏下身!身体佝偻颤抖,瞪圆了布满血丝、惊恐欲裂的双眼,贴近那冰冷如深渊裂口的、仅仅只有小指粗细的门缝!不顾一切地向外界窥去——

昏黄!极度昏黄!门缝外廊檐下悬着的灯笼光晕微弱得如同萤火!勉强穿透殿门缝隙一丝!就在那几寸宽的光晕之中,所见景象足以让他的血液冻结成冰!

密密麻麻!如同钢铁森林!尽是裹着冰冷铁片的胫甲!尽是一双双踏着厚底牛皮战靴、沾满了深秋湿冷泥泞的脚!一层又一层!如同鬼影般矗立!数量庞大到无法计数!矛戈林立!在门缝外那微弱的昏黄光线下映照出无数簇拥闪烁、带着死亡味道的幽冷寒光!像无数点冷星坠落在门缝里!清晰地倒映在他骤然收缩、紧缩如针尖的惊恐瞳孔之中!

守卫!毫无疑问是守卫!

但却是……围困他的守卫!将他彻底隔绝在这座华丽金丝牢笼之中的看守!

冷汗如油浆般瞬间从他每一个毛孔疯狂涌出!浸透了他单薄脆弱的寝衣,那种滑腻冰冷的触感如同无数条毒蛇贴着他的皮肤爬行!巨大的惊恐和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万吨冰水从他百会穴倾泻而下!眼前金星乱舞,黑暗层层侵袭!他死死抓着门环稳住身形,才没有窒息晕厥!一股浓烈的、带着新鲜铁腥气的血气已经隔着厚重冰冷的宫门缝隙无孔不入地渗了进来!那是准备随时饮血的凶器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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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成王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溺毙者般的绝望呜咽。

就在他心神俱裂、肝胆欲碎之际!殿门外,一个清冽如同寒冰铸就箭镞的声音,撕裂了无边的黑暗与沉重的殿门屏障,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精准地刺入他那已被惊恐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耳膜:

“父王!”

这声音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楚成王的心窝!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彻底炸裂!是他!果然是他!日夜担忧恐惧最终化为现实的梦魇!逆子!商臣!最后的遮羞布被彻底撕碎!他积攒了半生的、所有属于君王与父亲的尊严与权威,在这一声称呼中被彻底践踏在脚底!

“呃啊——!!!”成王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混合着极度恐惧与滔天暴怒的嘶吼!枯槁的胸膛狠狠撞在冰凉带着尖锐钉饰的铜门板上,发出“咚”的闷响!那声音扭曲嘶哑,如同被割开喉管的野兽发出濒死的嚎叫,在空旷的内殿中凄厉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