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非天大的笑话?!天下可有这般蛮横无理之理?!请齐相为屈完剖白之!”言毕,他握紧手中节杖,身形如孤峰耸峙,以一人之力,硬抗帐内百道森然杀意的目光!
如同九天霹雳击中沸鼎油锅!八国将帅群中压抑的惊怒与遭受污蔑的愤懑再也无法遏制,轰然炸开!
“狂悖!”“住口!”“大胆南蛮!”
怒喝声如暴雷炸响!位列前排的宋兹甫须发戟张,目眦欲裂!按剑的大手嘎嘣作响!“锵!”一声,长剑竟被他暴烈抽出寸余!寒光如毒蛇吐信爆射而出,杀气凌冽如实质!“无知蛮夷!安敢在我中原王师面前如此放肆!谤我大军正义!”
郑将姬捷突脸上那惯有的、如同面具般的和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微不可察地抚过腰侧的匕首皮鞘。季友深深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在针锋相对的管仲与屈完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审视。就连高坐帅位上的姜小白,那原本如冰封的眉峰也骤然拧紧,如同两道交叉的利刃,指尖在身侧紫檀木扶手那光滑坚硬的纹理上,因极致用力而刮擦出几不可闻的、刺耳的噪音!他的尊严,如同被对方狠狠践踏!
独有管仲,身形未曾晃动半分,面容依旧沉静如古井深潭。屈完目光中那足以燎原的愤怒星火,在他眼中仿佛只是吹过深潭无波之水的一缕稍强的晚风,除了水面几点涟漪,转瞬即归平静。他甚至微微侧过身,避开屈完那刀锋般的视线,如同拂去衣上微尘。
“蛮夷安敢如此放肆!”帐内怒喝犹未平息,如雷霆翻涌!
管仲缓缓抬起了左手——仅仅是一只手掌向上、五指平展的简单动作——一个稳定、柔和却又蕴含着无上权威的手势!仿佛神只的抚慰,又或命运的定锤!如同无形的壁垒瞬间隔断了奔涌的狂怒洪流!帐内喧嚣的叫骂如同被扼住喉咙,瞬间死死噎回诸将喉中!唯余粗重的喘息与甲片碰撞的微响。管仲那如千年古藤般深邃的目光并未立刻回到屈完脸上,而是虚虚地投向大帐被牛皮覆盖的穹顶,又似投向比穹顶更加遥远、被岁月尘埃层层掩埋的古老年代。
“昔时……”管仲的声音沉缓下来,如同讲述一个神圣的传说,每一个字都带着唤醒沉睡灵魂的力量:“大周开国之初,元勋召康公,承周文王、周武王之遗烈,秉天命以匡扶宗周、安定海内!”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神圣,仿佛看到了镐京城头飘扬的旌旗,与受封台前煌煌的鼎礼:“赐命于我先君,太公望吕尚!其言昭昭,如同昊天降谕:‘王敕曰:东至海隅,西达河渭,南至荆蛮,北至戎狄——凡称五侯、号九伯者,汝皆有专征之权!授汝金钺,代天行罚!汝当殄灭凶逆,以夹辅周王室,光耀于千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铁锤击打洪钟!目光如同寒潭凝成万年玄冰,瞬间穿透时空阻隔,牢牢锁定屈完周身所有闪避空间!口中迸发的音节,每一个都如同泰山压顶,裹挟着先祖的赫赫威仪,狠狠砸向屈完!也砸向整个楚国!
“此乃王命!铁券丹书!赐我先君太公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管仲的声音在骤然变得死寂的帅帐内轰然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镌刻在无形的铜鼎之上,重逾千钧,狠狠砸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之上!宋兹甫等人眼中骤然爆发出凌厉逼人的光芒,按住剑柄的手掌指节攥得死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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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的声音故意一顿,整个帅帐的威压如同张满的神弓,弦至极限!下一瞬,他那幽深的目光骤然凝缩成两点灼人的冰火,如同撕开历史尘封的裹尸布、刺向早已腐烂却必须昭彰的骨骸!
矛头,直指楚人命门!
“然——汝国!”
音调陡然变为凌厉的控诉!如同惊雷撕开夜幕!
“尔贡苞茅不入,已有三载!王廷祭告天地,需汝楚地青茅缩酒而神灵不飨!尔等视周礼如无物!慢天子社稷如草芥!”管仲的声浪如同海啸般拔地而起,带着碾压一切的怒涛,“此乃尔楚之第一愆!寡人代王诘问之首责!”
轰——!帐内气氛因这赤裸裸的指控而瞬间凝滞!屈完的脸色在“苞茅”二字出口时,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一凝!眼中深处有震惊、有羞怒、更有一丝措手不及的闪躲!楚人确实近年疏忽了向周室进贡用于祭祀的楚地特产苞茅青茅!他身体难以觉察地僵直了一瞬!这细微变化如何逃得过管仲与姜小白的厉眼!
然而不等屈完思忖反击之辞,管仲酝酿已久的最终绝杀,那柄足以让荆楚胆寒、让天下诸侯侧目的绝世凶刃,带着毁灭一切的威能,紧随“苞茅”之责,如同九天坠落的雷霆!
轰然炸响!
“更有甚者——”
管仲猛地向前一步,脚下毡毯仿佛深陷三寸!他紧盯着屈完骤然收缩的瞳孔,几乎一字一顿,声音却如同寒冰地狱中刮出的阴风,字字带血,狠狠扎进楚国百年隐秘的伤疤最深处!
“昭王——!我大周昭王御驾亲征南国,南巡江汉——而不复!骸骨飘零!神魂不归!已逾百载!沉舟之疑,遍传诸夏!汝楚邦作何解释?!”
“此乃——寡人代天、代王诘问汝楚之二愆!血债,该清!沉冤,该雪!”
“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
“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这最后的诘问,尤其是那“寡人是问”四个字的厉喝,如同九天神雷在低矮的帅帐内轰然炸响!沉重的梁木都为之簌簌震颤!那声音、那责难、那沉甸甸的历史血账带来的千钧重压,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坠入屈完心湖!久久回荡于在场每一位将领震惊的耳鼓深处!昭王溺毙汉水!这是楚国数代君王竭力淡化、周室不敢深究却耿耿于怀、天下皆知却讳莫如深的惊天秘辛!此刻,被管仲以霸主的身份、以代王的姿态,在军阵之前,于万军簇拥下,如此赤裸裸地掀开了它那血腥而丑陋的帷幕!
帐内,瞬间死寂!百道目光如万钧重枷,死死锁定在帐中孤立的屈完身上!宋兹甫的瞳孔因兴奋而放大;季友眼中闪过骇然;姬捷突的嘴角勾起隐秘的冷笑;王子成父握剑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吱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无数柄无形的刻刀,几乎要将屈完寸寸凿穿,要看透他瞬间的慌乱,要将楚国钉死在耻辱柱上!沉默如深海,死寂如冰窟,连最粗重的呼吸都在这强大的压力下骤然停滞,压抑得人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
这死寂仿佛凝固了千年岁月!又或是只有一息之间!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因“苞茅”质问而微微僵直的屈完,却在此刻,在“昭王”二字如同诅咒般砸下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那震动的幅度极其细微,仿佛被无形之鞭抽打!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脚后跟却死死钉在了毡毯之上!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中艰难流淌。
终于,屈完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抬起了头!那张棱角分明、此刻略显苍白的脸上,那些微的波澜竟已神奇地被强行压下,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凝固的沉重所取代!他双臂缓缓抬起,宽大的袍袖在身前郑重地、缓慢地交叠。整个身体深深前倾——一个前所未有、对中原君侯也罕见的深揖!姿态精准、动作凝滞而蕴含千钧重力,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如同向楚王行大礼时的庄重肃穆,甚至有一丝……决绝的意味?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因方才的激辩和此刻巨大的压力而略带沙哑,却透着一股磐石即将粉碎也绝不弯曲的凝重:
“齐相、齐侯、诸国将军在上。”他抬起身,目光坦然地迎着帅位上姜小白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冰冷审视,也迎着帐内无数道凝固如寒冰利剑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如同在宗庙起誓:“昔楚居南荒,道路崎岖,人事粗疏。贡包茅以奉天子宗庙祀典,助以缩酒通神,此诚周礼常道,亦为我楚邦供职守土、义不容辞之本职也!”他略作停顿,眼帘微垂,似乎在进行无比艰难地取舍与决断,旋即猛地睁眼,目光如炬火灼人:
“然!”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交击的力度,“今岁,乃至数年之间,青茅……未供……”这短短几字吐出,仿佛耗费了他极大的气力,“此,确为吾国君臣怠惰之罪愆也!未供之责,楚地包茅未能及时奉于天子阶前,致使神祀之缺憾……是寡君疏忽职守之过也!”屈完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那沉重的姿态几乎让旁听者相信他下一刻便要跪地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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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越过身前咫尺、面色依旧无波的管仲,更扫过他身后那片刀枪林立的森寒军将阵列,一字一句,敲钉截铁,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无比坚毅的宣告:
“岂敢……不共?!”
“岂敢不共?!”这短短四字反问,铿锵有力!蕴含着如山的承诺,也如同巨石落地!帐内诸将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许多人眼中流露出震惊、意外、继而转为一丝轻蔑的松弛。认了?楚人……终究认了包茅之罪?这是向霸权的屈服么?
正当众人心头紧绷的杀伐之弦被这屈服的前奏所微松时,屈完原本因“认罪”而谦恭的挺拔姿态却微不可察地一肃!一种混合着嘲讽、悲愤与无名深重怨恨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暗流般在他眉宇间倏忽掠过!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语声陡然一转!如同玉山将崩前发出的最后、最高亢、最凌厉的尖啸!
“至于——”
这两字如刀切开空气!
“至于!尔等代周天子诘问寡人之另一‘罪愆’——”
屈完的声音拔高到极致,如同即将崩断的弓弦发出的绝唱!其中蕴含着冲天的桀骜不驯、对强权的极度蔑视、以及对往事的深沉悲愤,还隐隐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荒诞感?
“昭王!周昭王南巡江汉——而不复!!”屈完将“昭王”二字咬得极重,如同在咀嚼一块浸透血渍的顽石!他的右臂猛地抬起!不再是抱拳,而是五指箕张,如同要攫取什么!戟指壁垒上最高处那道模糊的人影!
“昭王!骸骨飘零!葬于何方?!葬于何水之滨?!其骨骸安在?!其殉身之人何存?!”
他发出一连串短促、尖锐、直击灵魂的拷问!字字如刀!随着这声声诘难,他的手势陡然从指向天际变为雷霆下击!决绝而凶厉地狠狠指向脚下被无数军靴踩踏过的大地!随即手臂如同狂澜暴卷!带着一股横扫千军、劈开万古的气势!狠狠地挥向帅帐帘门之外!挥向那片奔流着浑黄波涛、发出永恒呜咽、埋葬了无数过往的苍茫汉水!
“周昭王——!”屈完的声音因激愤到了顶点而微微变调,几近嘶吼!压抑了百年的楚人心声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究竟——是被天神召入水宫为神?!还是被汉水之灵收为水鬼?!抑或是……被你们口中所谓‘蛮夷’掀入深渊?!无人知晓!此乃百年谜案!”
屈完的目光如同燃烧的万载玄冰,掠过壁垒上每一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到令人灵魂都为之震颤的顶峰!带着穿破历史迷雾的、尖刻刺骨的、直击对方软肋的终极反诘!如同最后一道审判的狂雷!狠狠地砸向整个八国联军阵营!撕裂了帅帐内外短暂的沉寂!
“列位——!!”
声音浑厚沉雄中爆燃着近乎狂暴的嘲弄与挑战!
“尔等问寡人?!”
他的手臂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力量!指向帐外翻滚的汉水!指向那深不见底的、埋葬了周天子真相的所在!
“尔等天下诸侯——何不如同百年前那般!再建舟楫!亲自下水!同去问问这莽莽荡荡、亘古奔流不息、只余呜咽、不置一词的——汉水?!”
“去问问这无情的大江——它!究竟!将答案!藏在了哪一片——沉默的!波!涛!之!下!!”
这最后的诘问,是怒吼,是控诉,亦是楚人面对强权无理的终极抗辩!它裹挟着历史沉冤的腥风血雨,带着不屈的意志,在汉水之畔久久回荡,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