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多湿瘴,山林之间尤甚。”管仲的声音在持续不断、让人心烦意乱的雨幕声织就的罗网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穿透水气的锐利,“此等‘南溟瘴疠’之地,吾闻甚于春末夏初,恶气弥漫如雾,中人辄头晕目眩,冷热交作,十日内骨肉消烂者比比皆是。此役……”他转过头,目光凝重地望向姜小白,也扫过季友、姬捷突等面露忧色的将领,“……必求速决!不可久持。”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将领们因路途艰难而逐渐沉重的心头。
“速决?!自是速决!”宋兹甫那洪钟般的声音立刻在湿热的空气中撞响,他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雨水的泥泞,毫不在意。他在另一辆稍前的战车上挥舞着粗壮的手臂,身上的甲叶因动作哗哗作响,豪气似乎要驱散头顶的阴云:“管相多虑!纵使前路乃是刀山火海,有何惧哉?!且看我宋师锐士斩棘破竹!”他手臂用力一挥,仿佛要凭一己之力劈开眼前这片湿漉漉、仿佛凝滞得令人窒息的闷热空气。
尽管宋国大司马豪气干云,现实却越发残酷。联军一路南下,除了几处零星的、规模极小的村落发生过短暂而无序的抵抗,沿途所经的稍大城镇、堡寨,大多呈现空寂无人之状。房屋散乱地敞开着,村社中央广场上的土灶尚有余烬飘出袅袅白烟,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生活杂物散落一地,偶尔可见几个仓皇奔逃的背影在远方丛林边缘或沼泽湿地深处一闪而没。景象荒凉,如同鬼域。
然而脚下的征途却化作了处处布满恶意的天然陷阱!一片看似平整如茵、绿草萋萋的开阔草甸之下,竟暗藏吃人的泥沼,将几名失足踏入的步卒瞬间吞噬,只留下一串徒劳挣扎的气泡和同伴惊怖的呼喊;一条原本看起来颇为结实、可以并行两辆牛车的土路,一辆运载着重型攻城器械的大型辎重车刚碾过一半,整片路面竟如朽烂的棺板般骤然塌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泥坑,车辆倾覆,数头驮牛凄厉哀鸣着被砸入泥淖,珍贵的撞车木料沉陷;几条本可以涉水而过的小溪流在一场夜雨后便莫名暴涨数尺,浑浊湍急的洪水瞬间将几辆装载着粮秣的牛车和车上押送的兵卒吞没卷走,只留下破碎的车板和在水面挣扎片刻便消失的倒霉身影;更诡异的是几队派遣出去的斥候小队,进入林深草密的区域后便仿佛陷入“鬼打墙”,转悠终日难觅归途,直到派出更多人手寻找才得以狼狈脱困……仿佛这片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土地本身,就对北方这群身披铁甲的异乡人充满了本能的抗拒与敌意,它正用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烈日、暴雨、迷雾和暗藏的杀机中,顽强地拖拽着征服者的步伐,试图将他们拖入绝望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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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火把的光芒在连绵的营帐和湿漉漉的森林边缘艰难地维持着一点点光晕。夜枭那如泣如诉的尖鸣不时撕裂浓稠得如同墨汁的森林之夜,带来不祥的寒意。士兵们围着火堆,脸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疲惫不堪,甚至有些浮肿。更深重的忧虑和不安在眼神深处堆积、闪烁。南方的空气里弥漫的、无形的压迫感;冰冷雨水日夜不停的浸泡;原始森林中那挥之不去的、无处不在的窥伺感……如同无数滑腻黏湿的蛛丝,从四面八方悄然无声地缠裹上来,将锐气悄然腐蚀。
“君上。”一日午后,天空短暂放晴,郑将姬捷突驱马靠近正策骑于“飞电”上观察地形的姜小白,他的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但仍清晰地传到齐桓公耳边:“楚人之狡黠,远超蔡侯百倍。目下我军所遇,只恐是其计谋。彼龟缩巢穴不出,坚壁清野,诱我深入险地。臣观前方地势愈发险恶,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若其有精兵伏于隘路以待我军半渡或困顿之时……”他顿了顿,目光忧心忡忡地扫过前方一片雾气缭绕、湿滑陡峭的山口,“……恐后果堪虞。”
姜小白骑在飞电宽厚的背脊上。雨水洗刷过的马鬃湿漉漉地贴在强健的脖颈上,滴落着水珠。他紧抿着唇,紧握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如小蛇般盘绕虬结,下颌绷出一条冷硬如刀削般的线条。连日来的艰难跋涉和这种被无形对手牵着鼻子走的憋闷感,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耐心。
“龟缩?坚壁清野?”姜小白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燃烧的却是被彻底点燃的熊熊战火!他猛地一勒马缰!飞电立刻感受到主人的决绝,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的嘶鸣,在湿滑的地面上骤然人立而起!两只覆着铁甲的强健前蹄在泥泞中踩踏出两朵巨大的泥花!
“正合孤意!”姜小白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被蔑视与挑衅后勃然爆发的滔天怒焰,“传令!各军抛弃部分辎重,只携十日粮秣、兵甲箭镞!加速行军!七日之内——”他手中马鞭猛地向前一挥,鞭梢在空中爆出惊心裂魄的脆响!指向那未知的南方尽头——
“孤要兵临汉水!饮马江畔!让楚蛮知晓,何为雷霆之怒!”霸主的意志,在这一刻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楚国的心脏!
军令如山!庞大的联军如同被鞭笞的巨兽,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在泥泞与未知中强行向南推进。第七日,在又一个阴雨缠绵、暮色沉降的黄昏艰难抵达目的地。
当马蹄踏过一株虬曲苍老、枝叶如同鬼爪般伸展的巨大古樟树下堆积的厚厚腐烂落叶层时,前方披荆斩棘的斥候飞骑带回了消息,声音里带着一种狂喜与敬畏交织的颤抖:
“君上!水!无边的大水!汉水!到汉水了!”
湿漉漉的青色远山终于沉入一片更加苍茫浩瀚、仿佛横亘在天地尽头的水光背景之中。姜小白策马“飞电”,在护卫们的簇拥下登上前方一处湿滑的土坡。坡顶虬曲的松树根盘错露于湿土之外。他极目望去。
汉水!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条河。浊黄色的、巨大而深沉的河面在眼前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浩瀚、沉雄、无边无际!它挟裹着南方千山万水的力量,如同一条奔腾咆哮的泥金巨龙,浩浩荡荡向着东方滚滚逝去。浑浊的浪涛翻滚着、冲撞着,发出沉闷而恒久的隆隆巨响,仿佛大地的心跳被无限放大,撞击着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的灵魂。浩渺烟波之上,一轮残阳如同垂死挣扎的巨大血瘤,在水天相接之处仅仅投射出一抹如血的朱红残光,在汹涌奔腾的漩涡中心扭曲、跃动、明灭,最终缓缓沉入西天那铅灰色的厚重暮霭之下。对岸的丘陵轮廓在暮色与水气中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连绵起伏、广漠无垠、令人心底发寒的苍茫未知。水流亘古不息的呜咽声,混合着风掠过水面的低啸,构成了一曲宏大深沉、却又充满无尽荒凉与隔绝的自然悲歌。
“到了……”姜小白勒马停在河滩边缘一小块由鹅卵石组成的、相对干燥的硬地上。身下的飞电感受到了某种磅礴天威的气息,不安地踏动着铁蹄,打着响鼻。对岸,就是那片传说中沃野千里、支撑着楚国霸业的郢都平原。然而,此刻的视野尽头,除了浩渺无边、沉重凝滞的浊黄波涛,便是越来越深沉的浓雾和水汽升腾形成的帷幔。除了水,还是水,连近岸的沙洲和芦苇荡都被暮色吞没。没有想象中的楚军壁障,也没有迎接“王师”的箪食壶浆,甚至不见半个人影。唯有这奔流不息、仿佛连接着混沌初开的江水,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宣告着自己的存在。这无边无际的江水和无声翻涌的铅灰色雾障,本身就是一道比任何雄关巨隘更加雄浑磅礴的天然壁垒,沉甸甸地压在岸边每一位联军将领的心头。一股源自深心、面对大自然伟力时的渺小感,以及更加沉重的前景不明所带来的凝滞压力,在暮春冷雨暂歇的阴沉空气里弥漫开来,缠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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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震耳欲聋,如同巨龙沉睡的低沉鼻息在耳畔翻滚回荡。对岸彻底隐入苍茫暮霭之中,静得如同洪荒时代未曾开启的远古,却又暗藏着无尽的杀机。
就在这片沉默即将把所有人压垮的时刻,姜小白身旁一名负责护卫的车御,目光被斜前方一处高耸的河岸峭壁吸引,手臂猛地抬起,因激动和某种敬畏而微微颤抖:
“君上!快看!崖顶!”
姜小白与身边诸将几乎同时霍然抬头!顺着车御手指的方向望去!
峭壁!一面几乎垂直于浑浊江面的巨大石壁,壁立千仞,如开天神斧劈成,森然俯视着脚下那渺小而奔腾不息的水流。就在那悬崖的顶端,一块巨大得如同小山般的、覆盖着深绿色苔藓和暗黑地衣的巨岩,以洪荒巨兽的姿态盘踞在铅灰色的暮霭中。而石顶最高处——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稳立于其上!身形如同峭壁本身延伸出的磐石!纹丝不动!任凭从江面盘旋而上的湿冷劲风将他宽大的玄色衣袂猛烈地、狂放地撕扯翻飞,鼓荡膨胀!那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剪影分明,犹如一只来自远古、展翅欲翔的巨大玄鸟垂天之云,又如一柄孤独而骄傲地插在山之巅峰的墨色长戈,冰冷、静默地俯瞰着北岸绵延不绝、灯火次第点起的庞大八国联军阵营!
“楚……楚王!”季友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他的手掌几乎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青铜剑柄,指关节因瞬间的震惊与紧张而用力到泛出青白!
宋兹甫霍地挺直了腰背,眯缝起布满血丝却如鹰隼般犀利的双目,试图穿透越来越浓重浑浊的暮色,辨析那身影的轮廓与服饰细节:“莫不是……楚子熊恽?!”他的声音低沉而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河水的轰鸣在刹那间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陷入一种诡异的窒息般的沉寂。对岸悬崖顶端,那如同铁钉楔入山石般静止不动的孤傲身影——年轻的楚成王熊恽。他的身躯如同雕塑,唯有狂风更为狂暴地撕扯着他肩披的玄色熊皮大氅,打磨着他束于头顶、以一枚造型奇异的蟠蛇衔日金环紧缚的发髻。年轻的王者双眸眯成两道深邃的缝隙,瞳孔深处反射着北岸星罗棋布、次第燃起的万千火把光芒。那光芒微小而密集,如同夏日低飞、惹人厌烦的流萤之群——那便是打着“尊王攘夷”旗号、气势汹汹扑来的八国联军!
死寂!只有风声在峭壁间呜呜呼啸,如同呜咽的鬼泣。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一个苍老却不失锋锐、如同金石摩擦的声音自身后沉沉响起,穿透风的咆哮。楚国的柱石,辅佐三代楚君的令尹斗子文,这位身形虽微偻却背负着楚国兴衰巨木的老臣,踏前一步,与年轻的君王并肩立于风口浪尖。他布满深刻皱纹的面容在暮色中如同古树的沧桑年轮,浑浊的老眼却射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直刺向对岸那片灯火之海:“彼众而我寡,诚然。然君上莫忘——”他的声音陡然高亢,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绝对自信,“楚地,山高水恶!天时在我!地利在我!民心……尤在!此三者,未尝不可化为割断北虏咽喉之绝世利刃!只需耐心,静待其锋锐耗尽之日……”
熊恽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提了一下,那细微的角度里蕴藏的情绪复杂难言。是嘲讽?是赞同?抑或是更深沉的决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如同地上繁星、却又冰冷得令人心悸的北岸灯火之海。那光辉映照着冰冷的铁甲甲片,闪烁着,跳动着,透射出一股无坚不摧、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毁灭意志。
许久,年轻的楚王胸膛缓缓起伏,仿佛要用自身去包容和镇压眼前的狂风巨浪、烽烟剑戟,将那弥天大敌的压迫感吸纳入体,化为滋养自己锋芒的养料。“火能燎原……”他低沉的声音响起,第一次开口,清越却带着风雷磨砺的沉厚,“亦能焚身。”他微微侧过棱角初显、尚带稚嫩却已显露峥嵘的脸颊,凝视着身边老师斗子文在暮色中被山风深刻镌刻过的、写满沧桑与智慧的老臣面庞,一字一顿道:“传寡人口谕:令屈完,明日日出之时……亲选快舟十艘,渡水北上,面见齐侯。”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了如同星坠般冷冽的光芒,“言语如刀,却不必拔刀出鞘。”
斗子文浑浊的老眼中精光暴涨!他深深一揖到底,银白如霜的长须被凛冽的江风拂动飞舞。“谨遵王命!”声音斩钉截铁,再无迟疑。袍袖翻飞间,他那如同老龙般的身影迅速转身,动作敏捷得不似老者,融入了身后崖顶更加浓厚的幽暗与雾气之中,如同墨滴溶于黑夜。
悬崖顶端的罡风依旧狂烈。熊恽独自屹立于危崖之巅,如同一尊降世的战神雕像。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渊薮,汉水的浊浪如同千万头愤怒的奔牛,轰隆隆地撞击着峭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溅起的冰冷水沫挟带着刺骨的雨腥气,不断扑打在他年轻而绷紧的脸庞上。寒意深入骨髓,如同死亡的触摸。他抬起头,仰望着头顶那沉沉墨玉般倒扣的无垠夜穹。视线投向遥远得如同神话般的北方,那片陌生的、散发着腐朽而又自负气息的中原土地——
小主,
“天子……仁政不施,霸政迭起……那把名为‘天子’的、早已锈蚀的古剑,还悬在荆楚之上么?周昭王……他的船沉没了,沉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深处……究竟是触怒神明?还是……被我楚人……掀翻?”
他找不到答案。冰冷的水汽混杂着浓烈的腥味灌入鼻腔,脚下寒流的咆哮激打着崖壁,发出空洞而恐怖的回应。年轻的楚王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噼啪作响,如同弓弦紧绷。他立在黑暗中,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直刺苍穹的孤剑,在等待黎明撕裂黑暗的那一刻,在等待屈完的船只如离弦之箭般刺破汉水浊浪的那一刻。
破晓的晨光,吝啬地透过浓厚的水雾挤出几缕惨淡的光芒。浓雾如巨兽呼吸时喷吐的湿冷气息,化作半透明的灰绫,沉甸甸地漂浮在奔腾的汉水江面之上。这雾浓得如同凝固的奶液,似乎连奔涌的江水都能吞噬。
突兀地,一叶轻灵如鹞的尖底小舟,如同从雾的腹心悄然钻出幽灵。船身轻快,在船夫娴熟而有力的操桨下,巧妙地拨开水面一层层细密而压抑的鳞浪,几乎听不到水响,便已轻巧地停靠在了北岸齐军水寨前那片同样笼罩在薄雾中的乱石浅滩之上。木板铺就的栈桥被放下,搭上湿滑的岸石。
一队身着深青锦袍的楚人迈步上岸。为首一人,身姿挺拔,气度端凝。长袍裁剪合度,袖口与领缘缀以玄鸟祥云暗纹,腰间玉组铮然作响,手中紧握一柄玉镶铜首的节杖,杖身缠绕着象征身份的玄色流苏。正是楚使屈完。他面庞棱角分明,神色肃穆深沉,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狭长的眼睛锐利如鹰,目光平静地扫过岸边如林的戈矛寒锋。几个同样着装的随从紧随其后,个个神情凝重,步伐沉稳,踏着栈桥向岸上走来。他们这一身华贵锦绣,手持节杖的仪态,与岸边弥漫的肃杀气氛,以及士卒脸上那不加掩饰的敌意,显得格格不入,如同投入墨池的玉璧。
齐军水寨后方不远,便是临时拔地而起、扼守着陉地谷口的中军大帐。大帐以合抱粗细的原木为骨,巨幅牛皮覆盖,纹饰着凶猛的狻猊图腾,其势巍巍如临渊之山。帐帘高高挑起,刺目的晨光投入,映照出帐内的景象——
齐桓公姜小白端坐于正中最高的虎皮王座之上。今日他未着戎装,而是换了一身玄底绣金、威严无比的诸侯锦袍华服。领口盘踞着暗金色的狰狞蟠螭,袖口翻滚龙纹,在帐内被灯座火把映照得略显昏昧的光线下,依旧如同暗夜星辰般耀目,使得那王座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怒火、熔炼敌胆的金铁熔炉。齐国大司马、以勇猛着称的王子成父身披厚重鱼鳞甲,巨掌紧握阔身青铜长剑的剑柄,如同护法金刚般按剑侍立于王座左侧后方。八国统军主将皆甲胄鲜明,分列左右两行肃立。
左侧:鲁国季友、宋国宋兹甫、陈国司马杵臼、曹国大夫曹沫。
右侧:郑国姬捷突、卫国孙良夫、许国男爵、以及齐军核心将领高傒、国懿仲等。
寒光凛凛的甲片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中流射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冷硬锋芒,上百双眼睛如同倒悬的利剑钩矛,瞬间钩住了踏帐而入、步态沉稳的楚国使者屈完!偌大的帅帐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陷入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剑拔弩张的窒息之中!
屈完步履稳健,步伐节奏没有丝毫紊乱,如同踏在楚宫玉阶之上。他沉稳地走到大帐中央那片临时铺设的玄色毡毯上,无视两侧钩子般剜过来的、几乎能撕裂空气的目光,对着王座方向,双手平举节杖于胸前,躬身一揖至地,动作如礼仪圭臬般精准,显示出绝佳的邦交素养:“外臣屈完,奉楚王熊恽之命,见过齐侯并八国诸侯将军。”
帅位之上,姜小白面沉似水,如同万载玄冰雕琢而成,一言不发。森冷的气场笼罩全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万年玄冰,又或布满引线的火药桶,只待一个火星便能将一切炸得粉身碎骨!
沉重压力之下,所有目光最终汇聚于一人——一直侍立在姜小白王座左前方的齐相管仲,如承天谕般缓缓起身。他今日依旧未穿繁复朝服,仅一袭玄色素绸深衣,剪裁得体,纤尘不染,唯领口处一圈细如发丝又浑然天成的云雷纹,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低调的辉光。他离开座位,仅仅向前踏出两步,便已稳稳立于屈完身前不足一丈之处。偌大帅帐内只闻他脚上那平头布履落在毡毯上极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擦地声,踏碎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贵使远涉山水,渡险而来,劳苦了。”管仲声音平和舒缓,不带丝毫烟火气,开口竟如寻常主人迎接来客时的寒暄问候,礼数周到得无懈可击。然而,这温和的语调仅仅维持了一瞬,话锋便如悬崖倾颓般突兀转折,石破天惊!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幽远,声音亦拔高清晰,如同洪钟撞响,震彻整座军帐:
“君王处北海,寡人处南海!风马牛之域,向不相及!非有车马驿道相通之谊,亦无使节玉帛往来之亲!”管仲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凿于金石之上,目光从遥远虚空收回,变得无比锋锐,如同两道凝聚千年寒冰的利锥,直刺屈完的双眸,带着一股穿透历史的威压与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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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倾倒熔金!帐内八国将帅虽竭力保持仪态,但彼此眼神交错间,无不露出惊异、赞叹继而转为更凛冽的杀意!齐相之论,直指根本,先划清界限,再发雷霆之问!何故?!凭何无故侵犯我楚国疆土?!矛头直指联军南下,将楚置于受害之地!如此刁钻绝伦,一针见血!
立于帅帐中央的屈完,如同被无形劲气贯顶!他平举节杖的双臂未曾放下,腰背却在听闻此言瞬间挺得笔直如青竹!脸上那份作为使臣的、刻意维持的恭谨平和瞬间被极北的严霜覆盖!他猛地抬起头!下颌微扬,目光锐利得如同淬火的青铜针尖,直刺管仲那双幽深的瞳孔,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玉石坠入玉盘,裹挟着寸步不让的锋芒回敬!
“齐相此言——谬矣!”屈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裂帛的铿锵,“周室衰微,纲常散坠!四方群侯,各拥重甲,自称为雄!此为天下共睹!齐在北隅,楚立南服!其势相隔千里,风马牛不相及,本是天道所划,列国皆知!”他手臂猛地一挥,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带出风响,节杖遥指帐外南方,语锋骤然一转,变得犀利如刀锋出鞘!
“然!吾君亦曾闻!君侯挟八国虎狼之师,践踏蔡国宗庙,荡平其社稷!血染其城垣之后,汝等兵锋毫不停歇,直指汉水!”他再次踏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管仲,“汝军甲旗已入楚境疆界!踏我草木,饮我水源!此非‘涉’乎?!汝提兵十万侵门踏户而入,反来诘问主人‘何故’?!”屈完声音激越,如同寒泉喷涌,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环视帐内神色各异的八国将领,目光最终如带火的利箭,直刺帅位上那位金袍裹身、如同铁铸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