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公子,更衣。” 随侯终于开口。声音依然不高,却似重锤敲响了命运之钟的某个节点。没有允诺,没有拒斥,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泄出,像寒潭冰面被微风吹过时不起波澜。阶下两名侍立的老臣应声上前一步,肃立不动。
熊恽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深渊般的瞳仁中,翻涌的激流已被压回深处,只剩下淬过寒冰般的幽暗光泽。他慢慢地,稳稳地站直了身体。
沉重的郢都宫门在暴风雨的肆虐中嗡嗡作响,铰链艰难转动的声音被雷霆掩盖。楚国卫士揉着惺忪的醉眼打开仅容一人通行的侧门缝隙,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还没看清门外雨幕中的面孔,冰冷的剑锋已吻上他的喉咙!噗嗤一声轻响,污血喷溅在湿冷的门板上,被紧随而至的雨鞭冲刷成一道道淡红色的细流。数十道如同鬼魅撕破雨帘的黑影无声涌入!他们的脚步在宫内积水的砖地上急促踏过,溅起浑浊的水花。清一色的黑甲黑履,雨水打在冰冷甲胄上发出的连绵不绝的滴答声,是他们唯一的战歌。
“敌——” 宫道尽头警戒的楚国卫士惊叫声才冲出喉咙一半,便被黑暗中激射而至的弩箭贯穿咽喉!
熊恽走在最中间。一身漆黑的犀皮甲冰冷地贴在身上,他手中的剑尚未沾血,只在湿冷的空气中折射着幽暗的光泽。雨水顺着他刚梳起的发髻流下,沿着脸颊蜿蜒爬行,滴落在脖颈。每踏出一步都异常沉稳,脚下冰冷的石砖透过湿透的军靴传来刺骨的寒意。他抬头望向那座被层层宫墙环绕、在暗夜风雨中只有一角被迷离灯火照亮的楚王宫——那是熊艰的寝殿方向。
“王兄……” 他无声默念,声音瞬间被骤雨狂风的嘶吼完全吞噬。冰冷的仇恨沉甸甸压在心底最深处。随国甲士以迅猛的速度清除零星抵抗,殿门前值夜的几名王宫卫士惊觉闯入者,操戈扑上,随即在狭窄的雨幕空间里被密集闪过的戈锋刺穿、格斫而亡!短促沉闷的倒地声与金属切割骨肉的闷响被雨声冲散。
寝殿巨大厚重的木门前还斜倚着两个抱着铜戟打盹的值夜宫卫,黑影扑至眼前才悚然惊醒。黑甲锐士的短剑如毒蛇吻颈,两人喉咙间飙出的热血喷在朱漆大门上,立刻被连绵不绝的雨水稀释淌下。熊恽示意手下撞开这扇沉重的门板!轰然巨响中,几名随国壮士如黑色潮水般率先涌入门内深重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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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恽紧随其后踏入。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酒气和血腥以及某种暧昧脂粉气的污浊气流轰然扑出!巨大寝殿内只有寥寥几个角落点着昏暗的壁灯,影影绰绰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内里混乱的轮廓:翻倒的桌案、泼洒的果浆、撕裂的幔帐……地上散落着女子破碎的轻纱宫裙,色彩艳俗刺目。还有几个赤条条蜷缩在殿角昏睡不醒、显然是被暴力抛掷的年轻女子躯体。
而大殿深处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卧榻之上,层层叠叠混乱的锦被兽皮之间,正仰卧着一个赤身的庞大躯体,正是楚王熊艰。显然巨大的撞门声惊醒了他,他翻动巨大的身躯坐起,混沌的目光还残留着酣醉的黏腻与暴戾,肥胖厚实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还挂着被惊扰美梦的扭曲狂怒。
“谁?!哪个狗胆……” 熊艰暴怒的咆哮响彻大殿,他一边胡乱摸向榻边矮几上平日放置佩剑的位置,却摸了个空。这时他才真正看清黑暗中如狼群般围拢而来的黑甲身影,以及那个在门口背映微弱天光、缓缓走近的熟悉轮廓。
“熊恽?!” 惊疑瞬间被巨大的狂怒取代,肥硕的脸因暴戾而扭曲变形,充血的小眼珠死死锁定熊恽,“你这个畜生!野狼掏心!” 他的吼声震得自己肥胖的身躯都在颤动,“孤当初就该把你们母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声凄厉的破空声呼啸着撕裂寝殿混浊沉闷的空气!一支精准无比的弩箭带着冰冷的杀意,自他身后方向射来!噗嗤!箭头从熊艰肥大左颈侧贯入,瞬间喷涌的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赤裸的肩膀和油腻的胸膛!
“呃啊!” 熊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巨大的身躯像被猛击一拳般剧烈摇晃了一下!然而这具长期狩猎、浸淫于暴力和酒食滋养的躯体仍保留着困兽般的巨力。他竟无视那致命的伤口,猛地扭身,用肥厚带血的巨掌握紧一张沉重的鎏金铜案!那是他床榻边用来放置酒肉的矮几!沉甸甸的铜案在他暴起的力量下被单臂抡动,竟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挂着风雷之声狠狠砸向熊恽的头顶!
熊恽身体猛地后仰,厚实的犀甲靴底在光滑的地面急速摩擦出尖利的声响,沉重铜案贴着他面门前呼啸而过!劲风扑面!下一瞬,一个随国锐士已从熊恽身后闪身而上,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疾刺熊艰暴露出来的腰腹!
熊艰抡动铜案回救不及,但他肥胖庞大的身躯此时显示出与外形不符的迅猛反应。他另一只带血的巨爪猛然抓向榻边垂下的厚重锦幔,狠狠撕扯下来!当啷!长剑刺在包裹着一层厚实锦幔的熊艰手臂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厚重的织锦竟暂时挡住了致命的锋刃,剑尖只在熊艰粗臂上划开一道不深的血口。
暴怒的嘶吼从熊艰喉咙里爆出,他趁着对方剑势受阻的瞬息,被锦幔裹缠的巨臂如同缠着布的巨槌,凶猛无比地横扫过来!砰!那名随国锐士被直接砸中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刺耳,狠狠撞在远处墙壁上,颓然滑落,再无声息。混浊的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再次爆发!
熊恽在闪避铜案的瞬间已然稳住了身形。看到随国锐士被熊艰蛮力横扫毙命,他眼中寒意骤凝!身后跟随的甲士立刻有两三柄锋刃呼啸着、带着寒光刺向熊艰!然而熊艰浑身赤裸如同暴怒的公熊,身上一层厚厚的脂肪和被暴怒激发的蛮力让他更加危险。他不顾一切地抡动着那张带血的沉重铜案,在狭窄的寝殿空间里疯狂旋扫!沉重的铜案在几个黑甲随国锐士的兵刃间轮番格挡、砸撞、闪避!每一次都沉重异常,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脆响!一名锐士躲闪稍迟,被沉重铜案狠狠撞在持剑手臂上,咔嚓一声闷响伴随骨折脆响,他惨叫一声兵器脱手!另一名锐士被案角直接砸中头颅,沉闷破碎的响声令人窒息,瞬间倒地毙命。血腥味在铜香、酒气混合的空气中疯狂蔓延,刺得人头脑发昏。
熊恽的身体如同紧绷的弓,在刀光剑影与沉重的铜案扫荡中轻盈穿行闪避。雨水顺着他紧贴额角的黑发不断滴落。他冷眼旁观,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熊艰每一次蛮横笨拙的挥砸间隙,捕捉着他因暴怒和失血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一名随国队长瞅准熊艰再次抡圆铜案砸向另一名甲士的巨大空档,猱身疾进,手中锋利的长戈如毒蟒绞动,刁钻至极地绕过熊艰格挡的手臂,狠狠刺向他赤裸的后心!
熊恽瞳仁一缩!
然而熊艰仿佛后脑长了眼睛!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肥胖巨大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柔韧与速度!他在挥砸中强行扭腰侧身,沉重铜案带着沛然巨力中途转向,划出一道诡异弧线,以不可思议的迅猛反手向那名队长的头颅狂猛锤落!如果被砸实,必然脑浆迸裂!
“当心——!” 另一侧的同伴嘶吼示警已晚!
就在铜案带着死亡阴影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更快、更冷的闪电撕裂了熊恽与熊艰之间的空间!那是熊恽!他终于动了!不再是最初的闪避与冷眼,而是在死亡阴影降临队友头顶的前一瞬猝然发力冲刺!整个人在沾满血渍的光滑地面疾射而出!右手的青铜剑在黯淡灯火中拉出一道摄魂夺魄的雪亮光弧!几乎不分先后,在铜案即将击中队长颅骨的毫厘之间,熊恽的剑抢先一步狠狠砍在了熊艰持握铜案那只粗壮手腕与臂膀的连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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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温热的血如瀑喷溅,带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腥气!一只还紧紧抓着半截鎏金案腿的断手,随着沉重的铜案哐当一声巨响狠狠坠落在血泊中!粘稠的红褐色液体疯狂浸染开去!
“啊啊——我的手——!” 比杀猪还要凄厉百倍的惨嚎瞬间盖过了所有刀戈风雨声,撕破了寝殿凝滞的空气!熊艰巨大的躯体因剧痛猛烈前扑佝偻下去!失去手臂的一侧肩头巨大的创口处,骨头惨白断裂的茬口、筋肉纤维被大力斩断的模糊切面,连同狂喷涌溅的血浆在昏暗的壁灯下形成一幅极其恐怖狰狞的画面!
一直藏在熊恽左袖中的匕首此刻如毒蛇探首!他左手闪电般递出,乌沉沉的短刃没有丝毫犹豫,决绝狠辣地深深捅入熊艰肥厚赤裸的左腰!直没至柄!
“噗——” 熊艰那撕心裂肺的惨嚎陡然中断,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喉咙,只从喉咙深处挤出破裂风箱般的咯咯喘息!他赤红的双眼暴凸出来,几乎要从眼眶里挣脱,无法置信地死死瞪着他面前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眸。他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肥胖如山的巨大躯体轰然向前倾倒!
熊恽在对方如山倾倒的瞬间已迅速抽身向后退开两步,避开了熊艰庞大的身体砸落和那巨大伤口喷涌的血浪。手中的匕首已从熊艰腰侧拔出,狭长的血槽里淋漓着粘稠的液体。
轰隆!
熊艰庞大如山的身躯重重砸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激起一片血水混合着浑浊积水的飞溅!整个宫殿似乎都因这撞击而轻微晃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在血泊中抽搐着,像一条濒死离水的鱼,喉咙里翻滚着粘稠的血沫和濒死的咕噜声。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骨头,在血水泼溅的地面挣扎声和窗外无穷无尽的雨声中显得更加诡异骇人。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起伏都挤压着左腰和右腕断臂处巨大的创口,更多浓郁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从他身下、从他嘴里、从断腕处汩汩涌出,迅速晕湿了大片冰冷的光滑砖地,与之前泼洒的酒浆、破碎的果物混合,形成一片诡异污浊的泥沼。
几滴冰冷的雨水从窗外飘进,落在他因剧痛和濒死而完全扭曲变形的脸上,竟无法让这张脸庞缓解丝毫因暴虐而残留的狰狞恐怖。他极力想转过头,凸出的眼珠中最后的疯狂死死地、死死地钉在几步外冷漠俯视的熊恽身上。那里燃烧着无法熄灭的暴虐怒火,如同野兽临死前最不甘的毒视。
熊恽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粘稠的血泊边缘。他的眼神沉静如永冻的冰湖,倒映着血泊中挣扎的庞大残躯,没有一丝波澜。几缕湿漉漉的黑发粘在他苍白冰冷的额角,雨水顺着犀皮甲冷硬的边缘往下淌,滴落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与濒死呜咽中异常清晰。他停在了熊艰的脑袋旁边,垂目看着那双因充血而猩红可怖、几乎要迸裂出眼眶的眼珠。
熊恽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把染血的青铜匕首。刃身沾满粘稠、温热的生命残余,在壁灯摇曳不定的光线下缓缓下滑,拉出一条条暗红、狰狞的血线。他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握紧刀柄,调整着姿势,如同雕刻一尊冰冷的石像。刃尖在半空中停驻了一霎,随即毫无犹豫、平稳而笔直地刺下!
匕首锋利森冷的尖端精准无误地贯入熊艰唯一还能转动的右眼眼眶!
噗!
沉闷、短促、如同戳破某种厚实皮革囊袋的声响响起。熊艰凸暴欲裂的眼珠瞬间瘪塌下去!匕首穿透柔软的眼底组织,又穿透薄弱的眼眶后壁骨骼。熊艰庞大躯体骤然绷紧,如同最剧烈的电流瞬间流遍全身每一根痉挛抽搐的神经!接着所有挣扎都平息了,彻底平息。那只唯一睁着、充满无尽怨毒的眼睛彻底被锋利的青铜填满、爆裂。一股混浊的、粉白色的粘稠液体混着更加粘腻的黑红色血浆,从匕首深深插入的创口边缘无声地、汩汩地涌流出来,沿着他痉挛歪斜的面颊、脖颈流淌蔓延,汇入身下那一片早已肮脏不堪、腥臭难闻的巨大血泊里。
熊恽慢慢松开手,将那柄刺穿眼眶深深插在熊艰面颅里的匕首留在了那里。做完这一切,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身。窗外一道极其明亮的惨白闪电,在这一刻倏然撕裂了天穹!映得熊恽站立在巨大血泊边的身影轮廓在刹那间锐利如刀!也照亮了他脸颊上几滴刚刚溅上的细小、温热血迹。闪电之后隆隆的滚雷才轰然碾过大地,仿佛在为这场发生在深宫最隐秘处的弑兄弑君作着迟来的壮烈注脚。
寝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血泊表面细微的汩汩声。熊恽抬眼看向那几名随国甲士。随国领军的裨将,头盔下沾着星星点点血迹的脸上毫无表情,只向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殿门外,郢都远处的角落,开始隐约传来惊呼、混乱的脚步声和零星的刀兵撞击声。风暴刚刚撕开帷幕,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熊恽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如同最沉重的斗篷罩在脸上。他抬脚,跨过身下渐渐冷却的巨大残躯,踏着粘稠滑腻的地面,走到巨大的寝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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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朱漆宫门在风雨里敞开着。外面雨势似乎小了些,但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滴疯狂地抽打着宫殿外的广场青石。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雨幕中汹涌而来!那是闻声而至、却又被眼前场景震撼得不知所措的宫卫军!他们聚集在风雨中,隔着雨帘惊疑不定地看着殿门处那个矗立在尸山血海旁的身影,看着他身后敞开殿门内巨大的、还在不断蔓延的暗红色湿痕。
熊恽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踏出寝殿高高的门槛,昂首直面着黑暗雨幕中隐隐绰绰的刀戈寒光和人影幢幢。他的声音穿透风雨,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寒的冰冷穿透力,在空旷的宫苑内轰然回荡!
“楚王熊艰——耽于酒色,荒淫无道!违忤天意,残害骨肉!孤——替天行道!枭首于此!”
雨点砸落在他冰冷的脸上,沿着绷紧的下颌线条滴落。风卷起他漆黑的披风与身后浓得无法散去的血腥,仿佛将他塑成了一尊新生的、踏着血河走出的煞神。
“孤!熊恽!继位!即行仁政!”
雨水敲打着牛车的油布车顶,急促的滴答声连绵不绝。车厢密闭而压抑,几盏固定在壁角的铜灯勉强照亮着小小一方空间,光线跳动不安。熊恽背靠着晃动的车厢木壁,双手摊开在膝前。他的目光扫过粗糙掌心和微屈的手指关节,上面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几不可查的划痕血痂。没有血迹,甚至连泥泞都已被热水仔细洗刷干净,指甲缝隙里毫无残留物。他换上了随侯为此刻准备的墨色织锦深衣,交领一丝不苟,袖口紧束。湿透的头发被束起,用一支素朴的深色木簪固定住。身上除了随人给他的淡淡佩兰香囊气息,再无一丝血腥的味道。一张干净整洁、甚至略显瘦削而疲惫的脸孔在摇晃灯火下,已很难让人联想到片刻前那双曾燃烧着野性火焰的眸子。
车外风雨声被厚实油布隔绝,显得闷浊遥远。马蹄声在泥泞中哒哒作响,车轴吱吱嘎嘎。车轮下碾过的不再是冰冷的宫砖,而是郢都通往城外宽阔道路湿软的泥泞。一股浓烟混合着焚烧木器织物特有的焦糊味,刺鼻地渗入密闭的车厢,让熊恽微微蹙起了眉头。
队伍在风雨和夜色中抵达了郢都城外预定的旷野汇合处。巨大的空地上,早已肃然林立着数百名身披黑甲的随国锐士,队列整齐如铜铸铁浇,在连绵雨水中寂然无声。雨水冲刷着他们冰冷的甲片和锐利的戈矛锋刃,汇成无数道细小的银流滑下。几辆沉重的、盖着油布的辎重大车停在旁边。而最为刺目的,是车队正中间那一圈巨大的、尚未熄灭的火堆!
劈啪作响的火焰正在肆虐,中心处是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粗大柴垛。其上堆砌着扭曲烧焦的、不可名状的残留物体形状——那是熊艰庞大的遗骸。残躯在烈焰中蜷缩变形,皮肉焦黑绽开,刺鼻的油脂燃烧混着奇异的焦糊肉味弥散开来。几名面无表情的随国士兵正将最后的油料泼向柴堆,腾起的浓烟被雨雾压得四散弥漫,如同垂死的巨蟒无力地盘旋。
火光跃动,将熊恽和他车驾周围的景致映照得一明一灭。随军大将和身着深色便服的随国大夫缓步走过来,在车旁停下脚步。
“公子请在此稍候,观礼。” 大夫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异常清晰。
熊恽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掠过火堆中那扭曲焦黑的巨影,再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静默如同雕塑的随国黑甲军士。空气里只有火堆燃烧爆裂的噼啪声和远处风雨的呜咽。这时,远处官道方向,传来一阵阵压抑着情绪的、由远及近的骚动和马蹄声!火光的映照下,郢都方面闻风而来的几位楚国核心官员和几名执掌都门卫兵的将领身影已经狼狈急切地出现在视线中。他们显然是仓促冒雨赶来,衣袍溅满泥点,脸上全是惊惶、不敢置信和深深的疑虑。但当他们的目光越过密集的雨丝、越过列阵的随国锐士,最终落到那堆巨大的、正疯狂吞噬熊艰遗骸的烈火上时,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震惊、恐惧、茫然……如同被投入冰窟的油彩,迅速覆盖了他们最初的困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控制不住地冲前一步,浑身筛糠般颤抖,伸出手指着那跳跃着的狰狞火焰:“那!那……那火中是……” 后半句被巨大的恐惧扼死在喉咙里,他踉跄着差点软倒在地,被身旁的人死死搀扶住。
火光和浓烟还在旷野上跳跃翻卷。几滴冰凉的大雨砸在熊恽前倾的额上,他纹丝不动,只是看着。当火焰终于将所有能燃烧的东西吞噬殆尽,开始慢慢减弱,露出底下发黑的巨大柴架和不祥的白色余烬灰堆时,随国大夫终于侧身一步,示意熊恽现身。
油布车帘被一只粗糙的甲士之手刷地掀起!熊恽躬身下车,脚踩在泥地上,溅起点点浑浊水花。他稳稳站定,直面那群惊魂未定、脸色煞白的楚国朝臣将领。
风雨如同悬在空中的巨大冰湖,沉沉压着地面焦黑滚烫的残烬。数百名沉默肃立、如同从墨汁中浸透而出的随国黑甲锐士在朦胧的雨帘中无声拱卫成环。而他们的焦点,便是那个正从简陋车帘后躬身步下的年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