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无声地旋转、冲撞!那敞开的城门洞外……密密麻麻指向无辜妇孺的死亡箭镞……血肉之花无声炸开的街道……被血浸透再也跑不动的小小身影……还有怀中妻子那件永远缝补不好、盖在冰冷尸体上的葛衣……一幕幕血红的残影在他眼前疯狂晃动,最终都汇聚成城门口那道指向城门内无辜者的、无声却致命的钢铁森林!
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撕裂般的呛咳席卷了他!身体猛地抽动弓起,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脖子。这一次,他捂住嘴的袍袖上,瞬间又洇开一团粘腻温热的鲜红。那血腥气在香料沉重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刺鼻得令人作呕。玉璧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肉似乎一直冻到了心底深处。或许……或许后胜说的是对的?他徒劳地想着,一丝虚弱的侥幸如同水草般浮上他那片被绝望血海吞没的心田。五百里……胶东……远离这尸山血海……安安静静……
章台殿侧门幽深处无声地滑进两个身影。他们身着玄黑官服,如同行走的暗影,脸上毫无情绪波动。其中那个年轻些的将领全身包裹在冷硬的金属中,甲片在昏暗中折射出冰冷的细碎光芒,腰间长剑剑柄的形状硌在皮带上,清晰可见。他落后半步,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冷漠地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玉榻上那个形容憔悴的身影上。
小主,
走在前面的中年官员,身形清癯,举止间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他双手捧着一卷色泽沉凝、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玉轴黄绫御诏,脚步无声却沉重地穿过殿内垂挂的层层纱幔,步履带着一丝奇特的、近乎浮土的倦怠。光影交错间,那张平淡面孔上的轮廓似乎有些熟悉。
章台殿内死寂的空气被一丝微弱的风扰动。垂挂的丝幔轻轻晃动。烛火似乎猛地跳跃了一下。玉榻上的齐王建从剧烈的呛咳和眩晕中挣扎着抬起眼。浑浊而布满血丝的目光穿过微弱的烛光投射而来,带着沉重的疲惫、绝望和一丝残余的惊疑。视线落在那名捧着黄绫文书的官员脸上时,瞬间凝住!
尽管对方身着秦国官服,尽管多年音讯断绝,尽管这人的气质已截然不同,但那眼角眉梢熟悉的轮廓,齐王建心头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名字,骤然炸响!
陈驰!
齐国昔年名将田单的外甥!那个曾在临淄年少轻狂、纵论天下、口若悬河,也曾因酒后辱骂权贵而被自己亲口训斥过的陈驰!陈驰眼中曾经的意气风发与热切忠耿,此刻已消磨殆尽,只剩下古井无波般的平淡。
陈驰在距离玉榻三步之遥处站定。烛火将那捧着玉轴黄绫的身影投在殿壁上,拉得修长模糊。他脸上依旧是那种毫无波澜的平淡,如同戴上了一张精心打造的面具。眼神空茫地落在齐王建身后摇曳的帷幕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大殿死寂的空气。
“大秦始皇帝陛下诏谕:齐王田建,明时势,知天命,解齐国之厄,止兵戈之祸。朕嘉其行,感念苍生。着即……徙居共地,赐食邑五百里,以奉宗庙。” 他目光平直,空洞无物,话语平铺直叙,如同背诵早已烙进骨血里的冰冷格律。话音落点,那“五百里食邑”的许诺在凝滞的空气里砸落,沉甸甸,激起一丝虚伪的回响。
齐王建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了!那只抓住后胜胳膊的手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一缩!后胜方才低语描绘的“胶东”、“富饶沃土”如同一个巨大的、在眼前碎裂的气泡!极度的荒诞感如潮水般淹没了齐王建!共地?!那是何等荒僻苦寒、远在天边的边陲野地!比流放的犯人走的更远!
玉璧冰冷的寒意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心口!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陈驰那如同枯井般毫无波澜的脸!这张脸,这张他曾经认得、甚至隐约记得曾有过些许亲近的脸!如今连一丝一毫的波动也没有!只有一种抽离了所有情绪之后的、非人的冷静!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朽木,一堆沙砾!
难道……
难道从一开始……
就在这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齐王建脑海的瞬间——
后胜那只苍老枯瘦、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闪电般、不容置疑地钳住了齐王建的手臂!力道之大,指关节透过薄薄丝袍死死陷入皮肉!
“王上!!!”后胜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带着一种疯狂的劲头和掩饰不住的恐惧急迫!他那只冰冷粗糙的手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箍住齐王建挣扎欲起的臂膀,另一只手猛拽齐王建宽大的袍袖!整个人几乎是贴在齐王建耳边急促地嘶喊,唾沫星子几乎喷溅到他耳廓上:
“天大的恩典!这是天大的恩典啊王上!还不快……快接旨谢恩!!共地好!共地清幽……远离世俗扰攘……正好颐养天年啊王上!!”他因激动和恐惧而气息急促紊乱,面孔因嘶喊而扭曲变形,脸上的厚粉簌簌抖落,露出底下松弛老皮的褶皱,“五……五百里!陛下金口玉言!绝……绝不会短少半分!王上!此时此地,若还有半分犹豫……”
他的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泣血般的威胁,目光如同淬毒的针,死死刺向齐王建涣散的眼底深处:“……那城外……那几万张对着宫阙的……弩机……可未曾懈怠过哪怕一息啊!”
“轰!”
齐王建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陈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后胜这张近乎疯魔扭曲的脸,在他眼前疯狂交替、旋转!一个冰冷如深渊,一个狞笑如恶鬼!共地?弩机?五百里!城门口那片沉默对准他子民的死亡森林!
“噗——”
一股咸腥的铁锈味猛地冲上喉头!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滚烫的、带着碎块的暗红浓血猛地喷涌而出!尽数溅洒在后胜那只箍着他胳膊的手背上,还有那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上!血液的腥热和粘腻瞬间覆盖了玉石的冰凉沁意,也将那抹翠色染上了一片肮脏污浊的红。
他身体被后胜死死拖拽着,无法自控地向下滑去,膝盖重重磕在玉几边缘!剧烈的疼痛穿透神经!然而更汹涌的、几乎要撕裂他内脏的腥甜浪潮紧随而至!他眼前骤然被无边无际的黑暗血海淹没!只有后胜那双充满了疯狂惊惧、死死钳着他胳膊的手如同沉船上的最后桅杆,在血海中若隐若现……
章台殿尽头那高高的孤寂王座,被一层浓厚的、名为亡国的灰烬无声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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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粗糙的砂砾和碎雪,狂暴地抽打着苍莽荒凉的共地原野。光秃秃的矮丘之上,几株虬枝盘曲的老松和尖针铁叶的枯柏倔强地刺破冻土,疏落零落地挺立在凛冽的北风中。粗粝的枝干在寒风里发出尖锐的啸音,树皮早已皴裂灰败如同龟甲。这寥寥数株寒木构成的疏林,便是这片死寂旷野上唯一的“生机”。
林子边缘的背风处,歪斜倚着一座极简陋的矮屋,几近坍塌:泥土胡乱垒就的墙壁早已被冻裂开无数深深的口子,露出朽烂的草筋骨架。一扇朽坏的柴扉虚掩着,被风刮得“吱呀呀”狂响,随时可能解体。屋顶上胡乱堆压的、早已朽黑枯干的野茅草在风中被疯狂卷起又甩落,露出底下光秃秃的椽子。
这便是那位曾被赐予“五百里食邑”的齐王之全部“食邑”。
此刻,柴扉被一股裹挟着雪粒的狂风猛然撞开!“咣当”一声砸在腐朽的内墙上。一道单薄枯槁的身影踉跄着从矮屋漆黑的内部被风吹了出来,几乎是跌滚在门外冰冷刺骨的冻土上。正是田建。
他只穿着一件破旧单薄的麻布夹袄,颜色早已灰败得看不出原色,无数口子裂开,露出里面同样破败不堪的絮片。裤子同样褴褛不堪,露出的枯干脚踝和小腿如同风干的细柴。曾经的面容被无情的时光和深重的苦楚彻底扭曲摧残: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黑黢黢的枯井,颧骨如同两柄尖削的薄刀,高高突兀地凸出,顶着脸上那层灰白发青、失去所有水分和弹性的薄皮。嘴唇干瘪皲裂,布满数不清的血色裂口,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着。灰白的头发如同蓬乱的枯草纠结在头上,在寒风中翻飞起落。此刻,他整个人蜷缩佝偻得可怕,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压成了一团。
他徒劳地弓起枯瘦如柴的脊背,试图抵御那刺骨的寒意,可那点单薄衣料提供的遮蔽如同虚设。寒风如同无形的冰针,带着刀刮的痛意轻易穿透衣物,刺进他几乎只剩一张皮囊的骨缝深处!肺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牵扯得整个胸腔像要裂开!气管里发出凄厉的、如同破风箱被反复挤压的“嘶啦——嘶啦——”声。牙关抑制不住地剧烈碰撞着,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咯咯”声响。
一个披着破旧羊皮袄的老卒身影佝偻着,几乎小跑着从林子另一边绕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同样破旧的粗陶碗。寒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也步履蹒跚。他看到了摔倒在门外雪地上的田建,浑浊昏黄的老眼猛地一缩!
“诶呦!先生!先生您怎么摔出来了!”老卒慌忙加快几步,喘着粗气扑到田建身边,一边费力地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些风雪,一边急忙去搀扶地上蜷缩的身影。那只扶着田建枯瘦胳膊的手掌传来的触感让老卒心头猛地一沉——硬得硌手!皮下的骨头尖锐得几乎要刺穿那层薄皮!冰冷的,没有一点活人的温热气!
“扶……扶我……去……去那边……木墩……”田建剧烈地喘着粗气,眼睛深深凹陷在巨大的眼窝里,黯淡的目光死死地投向不远处一株枯死老柏旁边半截腐朽的树桩方向。那木墩周围落了薄薄一层雪。
“成!成!您……您撑住……”老卒喘得更厉害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无能为力的急切。他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田建瘦骨嶙峋、轻飘得如同干芦苇捆的身体挪动起来。田建那双同样枯如干柴的腿几乎无法自主弯曲,只能在地上僵硬地拖动。每一步移动,都让老卒听见田建胸腔里传来的、更加急促刺耳的破败风响。
短短十几步路,如同跋涉过千山万水。老卒终于气喘吁吁地将田建安置在树桩前。那截树桩的表面早已朽烂得不成样子,露出朽烂的黑心木茬。但奇怪的是,树桩的断面上竟有着无数道或深或浅、密密麻麻的抓挠刻划痕迹!那痕迹层层叠叠,深陷进朽木之中,杂乱无章,却带着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源自生命最本能的疯狂和绝望!有些痕迹里还嵌着已经干涸变黑的细碎皮屑和指甲的残片!
田建身体刚刚被安置下来,几乎是瞬间便已脱力般向前扑倒!他枯瘦如鸟爪的双手猛地死死抠住了那布满深痕的木桩边缘!冰冷的朽木深深陷入他同样冰冷的皮肉!仿佛那是他濒死前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浮木!他整个人如同被钉在那里的骨架标本,剧烈地颤抖着,脸埋得很低很低,只剩枯草般的乱发在脑后随着寒风微弱地晃动。从他喉咙深处溢出的喘息更加破碎急促。
“水……水来了!先生!快……快趁热喝一口……暖暖……”老卒急忙蹲下身子,将那粗陶碗颤巍巍地捧到田建脸前。碗口冒着极其微弱的一丝热气,浑浊的水里只漂着一两片零星发黑的菜叶梗和两三颗几乎不成形的粟米碎粒。那点可怜的热气,在凛冽的北风里,刚一冒头就被吹得无影无踪。
田建埋在双臂间的脸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点角度。那双深陷在巨大眼窝里的眼睛黯淡无光,浑浊得如同被磨砂打过的劣玉,对焦似乎极为困难。他的视线仿佛被黏住了,极其缓慢地掠过那冒着微弱热气的粗陶碗口,掠过里面那几片浮沉的菜叶,最终却定定地落在那只捧着碗的、枯槁苍老、布满厚茧和皲裂的手背上。
小主,
那只老卒的手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皮肤同样干枯晦暗,被冷风吹得通红发紫。那颤抖……不仅仅是冻的……更是源自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一种近于绝望的麻木!田建的目光粘在那颤抖上,如同冻结了的冰锥。
那只属于“五百里食邑赐予者”的手,最终慢慢抬了起来,动作缓慢僵硬得如同被生锈的铰链牵引的木偶。五指张开,指骨枯瘦如柴,指甲是灰败断裂、嵌满了污垢的颜色。它停顿在离陶碗不足一寸的空中,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然后,微微颤抖了一下,猛地落下,却不是去捧那热汤,而是用尽残存的气力抓住了老卒那只抖动的手腕!
冰冷的触感如同两块枯木摩擦!老卒被他冰冷的手指突然攥住手腕,如同被毒蛇的利齿咬中,浑身猛地一哆嗦,差点失手将碗打翻!
“嗬……”田建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点非人的、犹如垂死野兽从喉管深处摩擦出来的声响,“……何……苦……”
他声音微弱,嘶哑得完全不成调,灌满风的胸腔里回荡着空洞的回声。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一丝对食物的渴求,只有一种穿透皮囊的、非人的冷光锁在老卒因惊吓而更显苍白的脸上。抓着老卒手腕的枯指冰凉如铁,力量却微弱得可怜,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那目光深处,是沉淀了一生的绝望,和一层薄得随时会碎裂的冰。
老卒的手剧烈地抖动着,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双昏黄的老眼中溢了出来!泪水滚过他布满深深皱纹、冻得发紫的脸颊,滴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如同被浓痰死死堵住,发出“呜噜噜”的声音,努力了许久才挤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先……先生……我……我只是个……传饭的……最低等的卒子……我……我家也有老小要活……我不敢……不敢多留啊……”他几乎语无伦次,布满厚茧和老茧的手捧着那个粗陶碗抖得更加厉害,浑浊菜汤荡起涟漪,“求求您……求求您喝一口吧……这……这就是今天的份例……上头……上头定的……不喝……明天……明天也……”
他的话被哽咽死死掐断,再也说不下去。只感觉到自己粗糙手腕上那只冰冷枯爪上传来的微弱力量,竟如同一座无形的山,沉重得让他双腿发软,几欲跪下。仿佛那只手紧握的,不是他的腕骨,而是将他那卑微偷生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一同扯落,暴露在荒原上刺骨的寒风里。
“嗬……呵……”田建抓着老卒手腕的手突然抽动了一下,像被无形针尖刺中关节。一声低沉到模糊的、如同从断裂的破风箱里硬挤出来的冷笑,带着诡异的意味在他喉咙里滚动。那笑容牵动了他脸上青灰色、紧绷得如同面具的薄皮,在颧骨处堆起几道狰狞扭曲的深纹,裂开的唇角溢出了一丝暗红色的涎水,挂在干瘪的下巴上。
这声笑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攥着老卒腕骨的枯爪猛地松脱了!垂落下来,无力地搭在冰冷的朽木桩面上。头颅原本支撑着的力气也仿佛瞬间被抽空,一下子重重地、毫无生气地向前栽倒下去,沉甸甸的额头猛地撞在刻满绝望抓痕的木桩上!
“噗”的一声闷响,额头与朽木撞击的声音在呼啸的北风中显得微不足道。额角瞬间被粗糙的木茬划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一滴粘稠发黑的血液,带着浑浊的颜色,从那口子里极其缓慢地沁了出来,如同凝结的墨汁,滞涩地向下蜿蜒爬行,划出一道诡异的、湿漉漉的暗痕。
“先……先生?”老卒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手一抖,那碗浑浊得几乎只有几缕热气的菜汤“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冻土上!温热的汤水混着干枯的菜叶梗和粟米碎粒,溅湿了老卒的裤脚。他浑然不觉,只是惊恐万分地盯着那颗深深垂下去、顶在树桩上再无声息的、乱草蓬飞的头颅。
“先生!先生您醒醒!”老卒带着哭腔大喊起来,伸出同样剧烈颤抖的手,想去碰触田建的肩膀。
那颗低垂的头颅毫无生息。灰白色的乱发在寒风中拂动,像冬日坟头的枯草。只有额角那滴正在缓慢凝固的暗黑色血滴,和那触目惊心的、密布于整个朽木桩断面的、无数道或深或浅、带着抓痕和干涸血迹的刻划印记,如同无声的碑文,刻满了荒原最深处那比严寒更刺骨的结局——一个庞大王国缓慢的、无声的、无法逆转的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