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秦风吞齐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8378 字 3个月前

年轻什长缓缓抽出滴血的短戈,视线扫过周围被惊呆的同伴们,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麻木:“大王有令……开城……开城……我等遵命便是……何必送死?”

巨大的东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生锈铜铁艰难摩擦的“咯吱——嘎嘎”声中,徐徐向内洞开。

王孙贾眼睁睁地看着那厚重的城门缓缓敞开,露出后面临淄城内熟悉的街巷轮廓。城下的秦军依旧沉默如山,甚至连旌旗都未曾多摆动一下。然而就在那洞开的城门口,王孙贾看到了令他血液彻底凝固的景象。

秦军阵列的后排,原本密集的人群忽然如同退潮般向两侧无声地裂开!如同巨兽裂开了它沉默的口器!

一排!两排!三排!更多的兵卒从裂口深处浮现!

他们身着更加精良、覆盖着整片整片暗黑色铠甲的步兵!每个人手中所持并非短兵,而是架在腰腹间、沉重无比、带有复杂青铜连机匣、上搭数支利矢的——强弩!那数不清的弩臂横向前指,如同无数死神的冰冷注视!

城门口的甬道因门开而骤然变得光线充足。那些强弩手在明暗的交界处,如同一片正在涌出地狱熔岩的黑色礁石!无数只闪着青铜寒光的三角箭镞,无一例外地、精确无误地指向了因城门突然洞开而出现在甬道尽头、街道上涌过来看个究竟的那些无辜齐民!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揉着惺忪睡眼的妇人,还有几个不明所以探头张望的孩童!

阳光照在那些冰冷锋锐的箭镞上,却丝毫没有带来暖意,只有一种穿透灵魂的死寂幽光!

王孙贾的视线越过城门甬道尽头那一张张因惊愕而迅速扭曲的面孔,瞬间捕捉到了那个站在街角、刚刚走出家门的瘦小身影——妻子李氏!她手里还抱着自己那件刚缝补好的葛布外衣,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视线正慌乱地在拥挤的街道上徒劳地搜寻着……

“阿萝娘!!跑——!!”王孙贾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非人的嘶吼!他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齐卒手中的长弓!哪怕只能发出一箭——

小主,

就在他扑出的刹那!

“嗡——!”

整个天地被一片低沉到极致却令心脏瞬间为之停止的闷鸣覆盖!如同无数毒蜂在同一刻疯狂振动翅膀!不是一两支弩箭的破空声,而是成百上千支精钢铸造的锐利弩矢,同时被弩臂上凝聚的恐怖力量激射而出时撕裂空气的尖啸汇聚成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洪流!

“噗噗噗噗噗——!”

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的恐怖利响!那不是兵器交锋的声音,是无数根高速旋转的、比拇指还粗的三棱钢钻,轻易穿透皮肉、筋骨、捣碎脏腑、钉入土石砖木的声音在城门口瞬间爆炸开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黏稠得无法流动的暗红胶质填满。

王孙贾保持着向前扑的僵硬姿势,眼球死死定住。

他眼睁睁看着视线尽头街角那个抱衣服的身影,像一个布偶般被看不见的巨大力量猛地撞得凌空向后摔去!几乎就在同时,两三道带着刺眼血线的、乌沉的长矛状东西极其突兀地贯穿了她的胸膛!将她身后店铺“百草成”的木板墙也一并贯穿、撕裂出几个拳头大的破洞!

李氏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像一个被随手丢弃的破麻袋,重重砸在街道中央冰冷的石板路上。那件缝补好的葛衣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脱,飘飘荡荡,盖在她瞬间被暗红液体泅透的、不再起伏的胸口。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眼睛转过来看一眼发出最后嘶吼的丈夫的方向……

“嗬……嗬……”

王孙贾喉咙里只剩下野兽濒死般的抽气声。全身的血液和力气刹那间被抽得一干二净!眼前只剩下那刺目的、不断漫开的猩红在无边地扩散!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血海,将他彻底吞没。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如何被身边的同袍从后面死死抱住、向后拖拽开的。他像个没有骨头的人那样瘫软下去,任由两三名守军士兵拼尽力气把他拖到远离垛口的墙根下。他们把他死死按在地上,仿佛怕他挣扎,或是怕他做出更疯狂的举动引来城下那沉默杀神更恐怖的屠戮。

“别冲动……老孙……”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嫂子……嫂子没了……我们都看到了……你也看到……那下面多少秦人的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魔鬼……不是人……杀……杀不过来啊……”

王孙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牙齿疯狂地磕碰在一起,发出急促的“嘚嘚”声,根本停不下来。喉头像塞了一大团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棉花,灼烧着堵得他几乎窒息。一股无法控制的酸水猛地冲上喉咙,他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和涎水,灼烧着他的食道。呕吐的动作牵扯到胸前那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心上!

他却笑了出来!咧开嘴,无声地、疯狂地笑着!那笑容扭曲变形,如同厉鬼。眼泪和涎水糊了满脸,和尘土沾在一起,肮脏而狼狈。每一次痉挛般的抽搐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剧痛。女儿额头浸透红布的血,妻子胸口那一大片迅速泅开的暗红……那片由无数秦军弩箭构成的黑色钢铁森林……那张在深宫里被奸佞包围、下令开城的君王模糊的脸……这一切在他烧灼混乱的大脑里疯狂交织、冲撞、撕裂!

“嗬……嘿……哈哈……”沙哑到不成调的笑声终于在呕吐的间隙从痉挛的喉头挤出,在城头狭窄的空间里诡异而瘆人地盘旋。他感到按住自己手臂的几双大手开始发抖。

“老孙!孙哥!别吓我们……”一个声音带着惊恐。

王孙贾挣扎着扭过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和脸上黏腻的秽物,看到那几个死死压制着他的年轻军卒脸上同样的恐惧。那恐惧已经彻底压倒了曾经的激愤。是对城下箭雨的恐惧?还是对眼前这个近乎崩溃的同伴歇斯底里状态的恐惧?或许,他们害怕的是内心深处某种一直强撑、此刻已然崩塌的、名为勇气和尊严的东西?

“哈……”他又短促地笑了一声,一股更大的酸热猛地顶开阻塞的喉咙。他呛咳着,浑身再次剧烈痉挛起来,意识被搅成了一锅滚烫的血浆,然后被无边的黑暗骤然吞没。

巨大的宫门在沉闷的撞击声中缓缓向内敞开。沉重的包铜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回荡在空旷得如同巨大坟茔的殿前广场上。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远处建筑燃烧后飘来的焦糊味,阴魂不散地悬垂在每一寸空气中,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数名秦国将领身披玄黑重甲,皮靴踏在临淄宫阙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青石砖面上,发出整齐而冰冷、如同某种巨大凶兽在行进时利爪叩击岩石的声响。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刀凿斧刻般的线条被盔甲幽暗的光勾勒出坚硬的阴影。他们身后,沉默如山的秦军锐士手持长戟重剑,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脚步沉稳齐整,挟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战场硝烟和死亡气息,沉默地涌入这座齐国王权的最高象征。尖锐的矛戈映着高墙间投下的惨白日影,光芒冷然,凛冽如万古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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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降将等恭迎秦王陛下……”一阵如同秋风中枯叶互相摩擦的低哑声音在殿门深处响起。几十名穿着华丽官服、衣饰上绣着繁复纹样的齐国高官,在昔日富丽堂皇的大殿门口匍匐了一地。锦缎铺展的地面上,金线勾勒的鸟兽此刻都被这些颤抖的脊背所覆盖。他们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砖石上,高耸的冠冕因此歪斜扭曲,如同垂死的禽鸟折断了脖颈上的翎羽。身体筛糠般地剧烈抖动,暴露了他们内心早已崩溃的堤防。华丽的官袍下,遮掩不住的是灵魂的彻底瘫软。队列里一个年轻些的官员,甚至根本无法抑制身体的剧烈抖动,裆下一片深色的湿痕正急速泅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臊味。

沉重的甲胄摩擦声如同铁石交击。秦国主将——那张被风霜削刻得如岩石般坚硬的年轻脸庞上没有任何波动,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无声地扫过眼前匍匐的身影,最终精准地落在那唯一勉强支撑着身体、穿着齐国最高等级纹绣深衣的老臣身上。

后胜。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齐国相国,此刻面如死灰。脸上敷着的厚厚白粉被冷汗冲刷出道道沟壑,沟壑深处透出底下松弛皮肤的蜡黄。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胭脂点上的刻意猩红,这刺眼的颜色在他苍白的面皮下显得极其突兀,如同一具精心描画过的、刚从坟墓里掘出的陪葬人俑。他努力想挺直微微佝偻的背脊,维持住最后一点重臣的体面,但那股无形的巨大压力,来自于前方步步逼近的秦国主将无声的审视眼神,让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快速抽离。他藏在宽大袍袖下的双手,下意识地交叠在腹部,指头神经质地绞着袍服那华贵冰凉的丝料,指节因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白。

“齐国相国,后胜,代齐王……代……代陛下……”他的声音尖利急促,如同被勒住脖颈的公鸡,带着挥之不去的、控制不住的颤抖,“恭迎秦王……不,恭迎皇帝陛下天兵入城……特……特奉此《降表》……愿……愿我大齐臣民,沐浴皇恩……”

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在他的手中瑟瑟抖动着。那上面用墨色书写的屈辱文字,沉得他快要托举不住。那只伸出的、捧着降表的手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枝。

秦国主将的脚步停在后胜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年轻将领并未立刻去接那黄帛。他那双冷如寒潭深渊、映不出丝毫情绪的眸子,停留在后胜那张精心修饰过、却被恐惧与虚弱彻底扭曲的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却足以令后胜感到百年般漫长的一瞬。

然后,那只覆盖着精良青铜护腕的手才随意抬起,两根沾着铁与血痕迹、骨节粗大有力的手指夹住了黄帛的一端,如同拈起一件肮脏的抹布,轻描淡写地便将那象征着一个庞大王国终结的重量从后胜手中抽离。

“陛下行营。”年轻将领的声音冰冷平板,没有任何音调起伏,如同一块铁片摩擦石头,“需借用此宫。”

“是,是!应该!必然!”后胜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身体猛地往下一顿,几乎又要跪伏下去。他抬起头,脸上堆出谄媚到极致的笑容,白粉簌簌落下:“天子行营设于此间,乃……乃天恩浩荡!下臣这就命人洒扫……只是……只是我们大王……”

“尔等退下。自有人安置齐王。” 年轻将领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只有纯粹的漠然。他甚至不再看后胜一眼,目光已经越过眼前匍匐的人群,投向宫殿深邃处那高高的、孤悬于黑暗深处的王座轮廓。

后胜喉头一梗,谄笑僵在脸上,张开的嘴忘了合拢,所有准备好的讨好逢迎的言语都被堵了回去。他只能更加卑躬屈膝,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连同那些依旧匍匐在地的同僚,在秦国士兵无情的、漠然的注视下,如同被驱赶的牲畜一般,惶惶不安地、跌跌撞撞地退向大殿阴暗的侧廊。

当他们身影消失后,那年轻的秦国主将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侧另一名身着玄黑文士袍、神色平淡的官员脸上。此人在方才一片肃杀中一直如阴影般沉默跟随。

“去,”将军的声音低沉,带了一点金属刮擦的质感,“把秦王……不,把皇帝陛下的诏令,交给那齐王。陛下仁慈……待降者,自有封赏。”

那文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微微躬身行礼:“诺。”声音平淡无波,随即转身,无声地向着宫殿深处那高耸王座所在的幽暗内殿方向疾步而去。

殿阁深处,昔日齐王接见重臣、处理国政的章台殿内,弥漫着一种死寂中混着浓郁香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衰败绝望的气味。层层厚重的丝幔低垂,隔断了大部分光线。精致的铜鹤宫灯中的烛光暗淡地跃动着,将殿中人的身影无限放大、扭曲,投射在绘着丹青彩绘藻饰的墙壁和高高殿顶上,如同鬼魅般摇晃不定。玉几上散乱地堆着一些竹简,半卷着,无人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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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中心的主位玉榻上,齐王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空壳,歪在扶几旁。他并未穿着庄严肃穆的王袍,只是套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暗朱色丝袍,衬得脸色愈发青白黯淡。宽大的袍袖半垂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袖子内里依稀透着一抹干涸得如同铁锈的暗褐色斑渍。

没有人敢靠近那处斑渍。侍候的内侍们都避得远远的,缩在殿角最深重的阴影里,恨不得将呼吸声也一并消去。烛火跳跃的微光偶尔扫过他们的脸,只有一种木然的苍白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一双异常枯瘦、白皙得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脉络的手,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指尖在微微颤抖着,慢慢捧起案几上一只缺了一角的兕尊——那青铜酒器沉重异常,上面精巧的夔龙纹路依旧可见曾经的华贵,却蒙着一层灰暗,边角处的铜绿格外刺目。这物件少时伴他读书习字,青年时在朝堂听政议事,成年后……竟成为朝堂上被后胜之流言语哄弄、心神慌乱时的抚慰之物。细瘦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紧,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铜器上那个熟悉的缺损。那触感刺入骨髓,带来一丝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他猛地张开嘴,想喘息。剧烈的咳嗽却猝不及防地爆发!撕裂般的呛咳瞬间席卷了整个胸腔。身体无法自控地向前剧烈佝偻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咳得撕心裂肺,痛苦的面孔扭曲狰狞,眼角渗出混浊的生理泪水。一片深色发乌的血迹赫然出现在他用以掩口的那只宽大袍袖内侧上——那是他刚才剧烈咳嗽、又被强行压下时沾染上的!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及时从旁伸出,扶住了他几乎要从玉榻上滑落的身体。那只手上戴着一只硕大圆润、通体翠绿、水色极好的上品翡翠扳指,在微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冰冷的幽芒。扳指压着衣袖,触着齐王建胳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王上……”后胜那被刻意压低、拖长的声音贴着齐王建的耳根响起,如同毒蛇在草丛中穿行的窸窣,“咳疾又犯了?千万保重龙体啊!眼前正是吉日……是我大齐与天子陛下修万世之好的吉日!”

后胜不知何时悄然入殿。他脸上依旧敷着厚厚的白粉,但皱纹深处却透出极力掩饰过的疲惫和一丝难言的焦躁。他微微俯身,脸几乎凑到了齐王建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循循善诱的魔力:

“陛下已派人来宣诏了!王上,天大的恩典啊!老臣方才在殿外亲耳所闻……”他浑浊的眼神中努力挤出几分狂热的激动,那只戴着巨大翡翠扳指的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捻着齐王建衣袖边缘,“秦王……不,皇帝陛下!仁厚泽被天下!陛下念在王上深明大义,不使生灵涂炭,感怀至深!特……特以五百里富饶沃土相赐!王上!五百里啊!那可是胶东故地!气候温和,物产丰美……”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似乎连自己都被这“天恩”所震撼,“比起周天子分封姬姓诸侯的初始封疆,也不遑多让!此等厚赐,亘古未有!王上!只要接下诏书,不仅您能安享富贵荣华百年,便是齐国万千子民,亦得以保全性命、承沐天恩……”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起,无意识抓紧了温润玉璧冰凉的边缘,骨节在烛光映照下格外青白。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死死盯住后胜那张堆满谄媚、眼角却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的脸。喉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吞下某种巨大的屈辱和苦涩:“保……保全……性命……”声音干涩破碎,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