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空洞地扫过殿下一张张或紧张或失望的面孔:“……实为……为我大楚西境百万黎民百姓安危生计计……此事……就此作罢!”
这微弱到近乎呢喃、带着深深颤栗的语音落入一直伫立等待的景元耳中,景元眼中那最后一点燃烧的、期盼的火苗,彻底熄灭,瞬间化为一片死寂绝望的灰烬。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旋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恢复了一个使节应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丹墀之上的楚怀王,拱手,动作标准而僵硬,深深地行了一个辞别大礼:
“外臣……告退。”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他挺直腰背,没有再看殿中的任何人,转身,迈着与来时一般沉稳的步伐,向殿外走去。只是那离去的背影,在殿门射入的光线映照下,显得异常沉重、萧索。
暮春三月,中原应繁花似锦,生机勃勃。然在秦晋之交、函谷关外广阔的平原与丘陵地带,东风凛冽,卷起漫天沙尘,天地一片昏黄。肃杀之气取代了盎然春意。一面面巨大的旌旗在呜咽的风中狂舞翻卷。旗影掠过大地,留下不安的阴影。
庞大的联军阵地上,赵国的精锐骑兵引颈长嘶,健壮的胡马喷吐着浓重的白雾,摩擦着蹄铁的蹄子焦躁地刨着脚下干裂的土地。马背上的骑士手中锋利的骑矛和长戈闪烁着冰冷刺目的寒光。
魏国引以为傲的重装武卒如山峦般列阵于中军左翼,巨大的木制盾牌构成一片沉重的铁灰色方阵森林。戈、戟、矛密如丛林,自盾牌上方探出。整个方阵移动时,发出整齐而沉闷的踏地声和甲叶摩擦碰撞的碎响。
韩国的弓弩兵阵列紧凑,布于侧翼后方的高坡。士兵们沉默地张紧弓弦,将锐利的铜镞弩箭装填在巨大的臂张或蹶张弩机上。涂了厚厚油脂的牛筋弩弦散发着腥味,整个阵列透着一股压抑的肃杀之气。
来自齐国的披甲锐士则列阵于最前。厚重的青铜胸甲闪耀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锐利的青铜戈矛组成密集而耀眼的光栅。阳光偶尔艰难地撕开厚重的阴云,洒落道道金光,照射在这片寒芒森林之上。
函谷关,巨大坚固的关墙依山而建,以坚硬的青灰色巨岩层层叠压垒砌而成,在沉沉铁幕般笼罩的阴云衬托下,更显其狰狞、巍峨、凛不可犯!关墙垛口上,无数黑色小点涌动。
此刻,六国联军这支规模空前的庞大军团终于艰难地汇聚于此。军容之盛,几乎覆盖了肉眼所及的平原。然而联军主帅台上,田文身披玄黑犀甲,外罩深青色织锦战袍,独自伫立。强劲的东风裹挟着沙尘呼啸而过。他面色肃然,然而内心深处盘踞的却是万丈深渊——军阵南翼的位置,始终是空的!
魏国大营的主将司马庚,策马来到主帅台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灼和疑惑:“孟尝君!我军汇集于此已逾二十余日!厉兵秣马,士气日渐耗磨。然南方楚营所在,至今依然空如旷野!约定输来的粮草辎重车……更是音讯全无!此乃何故?!”
话音未落,另一侧赵国阵营方向传来急促沉重的马蹄声。赵军主将赵希冲到台前勒马。他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眼神锐利如刀:“孟尝君!两月前在邯郸盟会之上,你指天誓日!保证楚军必出武关、赴函谷助战!保证楚国粮秣必源源输于我大军之后!如今我军将士数万人暴露于关下!营中所余粮草不足十日之用!敢问相国大人,如今这等局面,究竟作何打算?!”
他身侧的一名韩国将领也驱马上前,脸上忧惧之色更浓:“近日军中人心浮动,各种流言难以遏制……其中多有令人胆寒之语……或言楚王背信弃义,早已慑于秦威,再度倒戈投向秦国去了!我军后方……恐有倾覆之危!”
就在这流言蜚语扩散、人心惶惶之际!一阵更加急促、更加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刺破喧嚣!
“闪开!急报!闪开!!”嘶哑的吼声传来。
只见一骑自西南方向的丘陵后疾驰而出!骑手身披残破轻甲,身上、马身上沾满深褐色泥浆和暗红色的干涸血迹!速度丝毫未减。冲到主帅台下,斥候猛地勒缰!马匹人立而起!斥候从飞驰的马背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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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报孟尝君!!”斥候挣扎着抬头嘶喊:“秦……秦军主力……自武关……出!真真正正的主力!最前方……竟有数队……打着‘楚’字旗号的骑兵为先锋!!已与我军……部署在丹水河谷……三千后军遭遇!我军……寡不敌众!粮车……遭焚毁!将士……已……全军覆没啊——!”最后一个字喊出,他猛地喷出一口暗红的鲜血,头朝下栽倒。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点将台上,田文身形猛地一晃!指关节爆发出“咯咯”声!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千辛万苦!他原以为武关、蜀汉之地已足够诱使那楚王背离强秦,孰料此獠竟懦弱愚蠢、背信弃义至斯!楚国铁骑竟与秦军主力同流合污!
无边的愤怒、被背叛的耻辱、功败垂成的绝望,如同滚烫的熔岩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如同僵硬般地,缓缓转动脖颈,死死地望向西南方向的天际。
“合纵破秦之局……竟毁于楚!毁于熊槐一人之手!”田文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刻骨的冰冷恨意!那寒意猛烈地向四周激散开来。
夜幕降临。
函谷关隘,点起连绵不绝的火把!火光熊熊跳跃,俯视着关前平原上陷入混乱的联军大营。
联军大营中,篝火一片片熄灭下去。死寂的黑暗迅速吞噬着营盘。
“不好了!魏军……魏军拔营了!!方向——东!”一名哨兵声嘶力竭的惊惶嘶喊猛然响起!
如同瘟疫爆发!魏国方阵方向,无数火把开始混乱地向东方蠕动移动。
赵军主将赵希双眼布满血丝,几步冲上高台,声音已经近乎咆哮:“孟尝君!!大势已去!司马庚不告而退!魏军一撤,我军侧翼全开!!秦军若趁此开关,或西南楚骑夹击,我军腹背受敌!!败军之祸就在顷刻!请相国速速下令全军撤退!!”
赵希话音未落,韩国的使者连滚带爬地冲上台来,“扑通”跪倒:“孟尝君!饶我韩国儿郎一命吧!!粮道已断!援军何在?根本就是绝路!军中……哗变在即!士卒皆言……此地已成绝地!速撤!速撤啊!!”
联军主帅大帐之内,仅剩下田文孤身一人。案几上唯一一盏微弱的青铜豆灯燃着黄豆大小的光晕。昏黄摇曳的火苗,映照着田文惨白如纸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张赤色合纵盟书帛卷上。那齐国朱红印玺,在他眼中像一个咧开嘲弄的大嘴。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武关、蜀、汉之地尽归于楚”……墨迹鲜亮如初,散发着刻骨的恶臭与讥嘲。
“熊槐……楚国……”这两个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
就在这心胆俱裂的瞬间!
“呜——呜——呜——呜呜呜——”
一阵低沉、雄浑、充满杀伐之气的号角声,骤然穿透营地的混乱喧嚣!随之响起的,是远方函谷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关门绞盘转动声和木闸开启的摩擦声!
田文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情绪被疯狂取代!他发出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咆哮!猛地抓起案上那枚玉质虎符!
“东撤!!”两个破碎不堪的字眼从他喉咙深处疯狂挤出!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联军营地仿佛炸开了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绝望欢呼和末日恐惧的哭嚎!鼓点声、呼喊声、尖叫声、呵斥声、嘶鸣声、破碎声……汇成一片末日交响!
田文跌跌撞撞大步跨出帅帐!
帐外!一股酷烈的干冷东风扑面而来,带着函谷方向的烟尘气味和刺骨冰寒!风中卷来的只有尚未燃尽的黑色灰烬!它们如同漫天飞舞的黑色纸钱,铺天盖地般覆压下来,瞬间落了他满头满脸!
他下意识地猛然闭眼!
然而就在闭上眼眸的刹那!一股滚烫的、混浊的、腥咸的液体,骤然涌出,划过他冰冷麻木的脸颊,重重砸在他脚下干渴的黄土之上!
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凝聚了他一生功业、权柄与最后希望的玉质虎符,从他指间滑落,摔在荒凉的战场上。
那炽热的液体,连同那象征权力和失败的冰冷玉符,一同坠落在尘埃里,迅速被干渴的黄土地吞咽吸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前平原上,呜咽的东风变得更加凄厉狂暴。风掠过空旷的战场卷起千堆尘沙,翻腾起破败的旌旗、折断的戈矛、散落的竹筐陶罐……恰似六国散尽、诸侯离心离德后,天地奏响的悲凉挽歌。东方合纵的最后余烬,终于被这凛冽的秦关长风,彻底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