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蒲嫳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低沉而怪异的干笑。他忽地动了!动作依旧带着猎豹般的狠劲与迅捷!他猛地单臂发力!全身的力量贯注于刺入血地的刀柄!
“哐啷——!!”
一声刺耳、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声刺破黎明的寂静!
长刀被他悍然从粘稠的血泊中拔出!带起一蓬腥臭的泥血混合物!暗红色的液体混合着泥土顺着刀槽汹涌流淌!
卢蒲嫳借着拔刀之力,倏然站起!沾满泥血的战靴在暗红的地面滑出一个沉重的弧线,溅起血污!他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屠刀,不再看那辆老旧的马车一眼,拖着蹒跚却依旧蕴满残忍余威的步子,头也不回,一步一个血脚印,朝着长街尽头,庆府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般的方向走去。
齐默浑浊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卢蒲嫳消失在血雾弥漫的街角。那双枯槁的手缓缓松开了勒着缰绳的绳结。车子无声地再次启动,向着与庆府相反的方向——空旷无人的北门长街——缓缓驶去。车轮碾过粘稠的血迹,发出细微的、如同泣诉般的吮吸声响。
车厢内。低垂的车帘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光。崔杼仰面倚靠在冰冷、没有任何陈设的木板车壁上。高大魁梧的身躯此刻佝偻得不成样子,如同一个被抽空了所有骨头和血肉的破烂布袋。华贵的玄端朝服上,凝固的旧血迹和一路沾染的新血迹层层叠叠,板结发硬,像一层冰冷沉重的龟甲。
他大张着嘴。没有呼痛,没有嚎哭,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发出。他那张曾经写满刚毅、权柄、不容置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刻骨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痛苦!那是一种超越了声音、表情所能表达的极限痛苦!仿佛灵魂被无数带钩的锯齿一点点生生磨碎、扯烂!巨大的眼眶干涸空洞地睁着,里面没有丝毫光亮。灰败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掌心里。
那手掌宽厚,布满老茧和旧伤疤。此刻掌心向上摊开着,里面握着一个东西。
一只婴儿的小脚。
刚刚出生未久,尚带着胎脂细纹,小小的、柔嫩的。粉红色的指头蜷缩着,像一朵半开的小花骨朵。只是那小小的脚掌末端,被极其粗暴地撕裂、斩断!断口处的血肉与碎骨翻卷,凝着一圈暗红色的血痂。伤口新鲜无比,带着一种凝固的狰狞与稚嫩交织的诡异感。
车外嘈杂混乱的声音:马蹄声、兵甲碰撞声、隐隐的哭嚎声、远处建筑的崩塌燃烧声……都被隔绝在薄薄的车帘之外。
崔杼枯死、空洞的视线,死死地、凝固地钉在自己掌心那只血肉模糊的、小小的断脚上。一动不动。
车子在空荡冷寂的北街上缓慢移动。车轮碾过一块突兀的碎石,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崔杼握着那只断脚的手臂随之一颤!那小脚滚了一下,掌心一片冰凉湿滑的触感。如同一条濒死的、粘腻冰冷的幼蛇爬过。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细枝折断的轻响。在绝对死寂的车厢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一滴浑浊的、粘稠如柏油的深褐色液体,沉重地从崔杼僵硬的左眼眼角,滚了下来。砸落。
正落在掌心里,那只柔软而狰狞的小小断足的脚背上。绽开一朵深褐色的、凝固的花。
北门内那一片荒凉的别院,院墙斑驳,朱漆剥落,露出大片死灰色的墙皮,如同生了癞疮的巨兽。枯黄的野草钻出石板缝隙,顺着墙根肆意蔓延,在风里轻轻摇曳,带着一股被遗忘的腐气。院门是一对半朽的杉木板门,歪歪斜斜地倚在门框上,缝隙宽得能钻进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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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油小车吱嘎作响,碾过门前积了厚厚一层浮土的坑洼小道,停在了这衰败的门洞前。一只枯瘦得如同鹰爪的手拨开了低垂的车帘,露出家宰齐默那布满沟壑、只剩死寂的老脸。他看了一眼这荒芜的院子,浑浊的眼珠里连绝望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空洞。他艰难地挪下小车,脚步有些虚浮地踏着野草,走向那扇破败的木门。没有尝试推动,他直接侧身,从那足够宽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车帘依旧半垂着,车厢内一片混沌的昏暗。崔杼高大的身影蜷缩在这片狭小的阴影里,长久地维持着仰靠的姿态。手中那只带着新鲜血腥和泪痕的、小小的断足,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孤零零地滚在满是尘土的板车一角,像一只被人遗弃的、脏污的玩偶。
风卷过院外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几片枯叶被卷起,贴着那对破败的院门飞舞旋转。死寂。只有野草在风里抖动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日光已经移到当空,惨白的光从腐朽门板的破洞里射入,在院内的灰地上投下几道支离破碎的光斑。光斑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一只瘦骨嶙峋、脏兮兮的野狗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沿着院墙的阴影小心地逡巡着。饥饿让它鼻子翕动,灰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厢角落里那点细小的异色。它犹豫片刻,最终没有抵过本能,前爪扒住车辕,尖尖的鼻子凑近,在离那枚小小断足几寸远的车板边缘,仔细地嗅着。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渴望的呜咽。
一直像死去般凝固的崔杼,眼皮极其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深陷在枯槁眼窝里的眼球转动了极其微弱的一丝幅度。那道穿透破门、刺目地落在他脚边的白色光斑边缘,恰好落在那只嗅探的野狗鼻尖上,形成一个晃动的亮斑。
他放在身侧的右手,那只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痕的宽大手掌,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如同锈蚀千年的机关般,向身体内侧挪动了一丝。指腹下,触及了腰间玄端腰带下那坚硬的、冰冷的轮廓——那是以玄铁特铸、一直紧贴腰肋的匕首刀鞘。
冰冷的金属触感。如同最清醒的蛇。
野狗似乎被车厢内弥漫的死寂气息所慑,呜咽了一声,迟疑地缩回了前爪,抖了抖沾着泥浆的毛,夹着尾巴掉头消失在荒草丛中。
崔杼那只触碰刀鞘的手,停住了。
风打着旋掠过空旷的院子,将几片枯叶卷上半空。院内杂草深处,传来几声低低的、不知名的小虫鸣叫。嘶哑,短促,像断了线的筝。
崔杼那只触碰到冰冷刀鞘的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滑了下去。摊开,掌心向上,落在冰冷的车厢底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扫过一抹冰凉滑腻的触感——那是那只被他遗落的小小断足上,尚未干涸的血渍与泪痕的混合物。
风更大了些,朽败的院门被吹得吱呀作响。天空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单调的梆子声,空洞地回响在这片被人遗忘的角落。
崔杼慢慢侧过头。视线穿透低垂车帘的缝隙,投向那扇半开的破败院门。
齐默佝偻而苍老的身影,正艰难地背对着马车方向,一点一点拨开那半人高的野草,极其缓慢地、摸索着向内院深处挪动。每一脚踩在茂密的杂草丛中,都会带起窸窣的声响。他的背影在灰色的天空下,蜷缩成一团摇晃的黑点。如同风蚀残年的朽木。
崔杼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个移动的、摇摇欲坠的身影上。那片废墟般的庭院深处,几间瓦房同样破败不堪,屋顶瓦片残缺,像是被风化了千百年的空壳。
渐渐地,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目光,开始一点点涣散、迷离。眼前的景象变得支离破碎。风中摇动的荒草不再是野草,而变成了记忆中庭院初植时、带着清露珠光的新绿草叶在风中舒展。齐默那个蹒跚佝偻的老朽背影,恍惚间幻化出另一个挺拔矫健的身形——当年跟随他提剑上马、浴血冲阵的老部曲。
视野的边缘模糊了。破败院门洞开的缝隙外,远处的宫阙飞檐一角在尘埃中隐现。那金灿的琉璃兽吻在晦暗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崔杼干裂的嘴唇极其微弱地蠕动了一下。不是名字,不是话语,只是一个无声而破碎的气音,如同枯草在风中断裂。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困倦,如同冰洋深处的海水,冰冷沉重,彻底包裹上来。
视野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之前。他那只摊开在车厢底板上、沾着粘腻血污泪痕的手,五指极其轻微地、微不可察地向下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质车板划过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是一次极其微弱、无望的挽留。又像是向那片冰冷彻骨的虚无处,无声地松开。
暮色吞噬最后一点天光。崔氏废园陷入了浓稠的、令人窒息的黑夜。风似乎也停了,连野草摆动的声音都消失无踪。死寂如同棺椁里凝固的树脂。
没有一丝灯光。
唯有靠东厢房那间低矮破败、椽子外露的小屋里,似乎曾被人草草扫过尘土,空荡荡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还算干净的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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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东西,高高地、孤零零地悬吊在屋子中央那根粗大的、布满尘埃蛛网的裸露房梁上!
那是崔杼那件早已被层层叠叠血污板结得如同龟壳、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玄端朝服腰带!
丝麻混杂织就的腰带坚韧异常!它在房梁上死死打了一个粗大的结!此刻被坠得笔直!
绳圈之下!
崔杼那高大的躯体此刻如同被狂风摧折的朽木!脖子诡异地卡在那根绞索之中!身躯以一种无力而扭曲的姿态微微晃动着!
他宽大的头垂向一侧,乱发覆面。那张曾经写满刚毅、冷酷、权倾朝野的面孔此刻完全松弛,被窒息和极速死亡前短暂却剧烈的痉挛定格!眼珠暴突!灰暗!浑浊!瞳孔放大到极致,如同两个被吸尽所有光线的黑洞!死死望着虚空!嘴巴张开到一个人类无法到达的恐怖角度!一条肿胀发紫的舌头僵硬地顶出唇外!舌尖仿佛刚刚经历过痛苦的舔舐,留下点点暗红的细碎痂痕!
他垂落、微微晃荡的双脚下方,一张倾倒在地、歪斜变形的矮几碎了一半。另一只脚上那只沾满泥泞血污、本该在他右脚的官靴,不知被甩到了哪个角落的黑暗里!唯有一只冰冷的、沾着污泥的脚赤裸地伸向空无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特有的、冰冷的酸腐气息,混合着枯草与泥土的尘埃,再无一丝生气。夜枭一声短促凄厉的鸣叫撕裂长空,在废园上空回荡片刻,也被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死寂悄无声息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