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权烬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6922 字 5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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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封缓缓坐直身体,顺手扯过榻边一件华贵的素纱外袍披上肩头,动作从容不迫。脸上浮现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那笑容里混杂着冰冷的算计、洞察一切的嘲弄、和一种即将品尝终极猎物的残忍快意。他抬了抬手,示意侍者替自己整理好衣襟领口。声音平静异常:

“取吾大氅来。卢蒲——”

卢蒲嫳猛地站起,眼中燃着嗜血的红光!

“带上你最锋锐的爪牙,去帮崔相国……好好‘清理门户’!”庆封的声音如淬冰的钢针,“相国要一个干净彻底的‘交代’。懂?”

“属下——领命!”卢蒲嫳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按捺不住的狂喜!脚步急促如风,率先向外冲去!

庆府沉重的铜门轰然洞开!卢蒲嫳的身影如一道裹挟着煞气的暗影,第一个狂飙而出!紧随其后,数十名庆府蓄养多年的死士如同开闸的洪流!他们沉默,无声,面容隐藏在统一的黑色面巾之后,只露出一双双精光爆射、凶戾无情的眼睛!手中雪亮的环首直刃在夜色下跳跃着森冷的光!

如同黑夜中悄然启动的庞大绞盘,在浓稠的黑暗里滚动起第一道沉重的铁链。马蹄踏碎街巷的沉静,铁甲撞击如闷雷滚过临淄的脊骨。卢蒲嫳亲率的第一支铁流撞破夜风,毫不迟疑地扑向崔府高耸的侧门!那是崔疆住所的方向!

“破门!”卢蒲嫳的命令低哑如同地狱的呢喃。没有丝毫拖沓,沉重巨木裹着金铁撞角,挟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如同攻城槌般狠狠砸向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后隐约传来女子的惊呼和兵刃仓促碰撞的杂音!

“轰隆——!”

崔府侧院的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厚实的门板瞬间龟裂!碎木夹杂着崩裂的铁钉四溅!

“一个不留!片甲不留!”卢蒲嫳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第一个撞开破碎的门板冲了进去!黑暗中寒光陡闪!雪亮的刀锋带起急促的破风声!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切入血肉的钝响!一颗惊恐的头颅裹挟着大蓬血雨,斜斜飞起!

“杀!!”如狼似虎的死士狂喊着,如同潮水般涌入庭院!瞬间淹没了那小小的空间!火把猛地燃起,摇曳的光影里,人影幢幢交错!刀刃疯狂地劈砍!斩在木板上,斩在甲胄上,斩在脆弱的血肉之躯上!骨断的声音、濒死的惨叫、兵器疯狂撞击发出的尖锐嘶鸣、点燃木质窗棂的火焰噼啪爆裂声……所有凄厉的杂音在卢蒲嫳的耳中过滤,只剩下一种狂喜的交响!

“公子——疆?!找到你了!”一个死士狂喜的嘶吼如同鬼嚎!

“不——!你们是什么人?!父亲——!!”一个年轻、惊恐变调的嘶喊在庭院中央响起!那是崔疆的声音!只叫了一声,就被数个黑影从不同方向扑上去!刀光如匹练般搅碎了他的身体!

惨叫声撕裂夜空!肢体如同草芥般被狂乱的刀光劈开!

火光如狂舞的赤蛇,瞬间舔舐吞噬了整栋木质小楼!浓烟翻滚,热浪如墙!焦糊皮肉的气息混着血腥,令人作呕!

而卢蒲嫳并未在崔疆住处停留分毫!火光映照着他脸上溅满的温热血液和残酷的笑意,他如同欣赏一幅画卷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燃烧的地狱。“转战!崔成!”

嘶哑的命令如同地狱的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扑向另一个方向——崔成核心势力盘踞的、崔府另一角深幽的院落!身影快得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黑色夜枭!

同一时刻!崔府深处!正堂大厅!

崔杼高大的身躯僵直地挺立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外面混乱如地动山摇的厮杀声、哭喊声、兵刃撞击声、房屋燃烧的轰响如同实质的海啸,一波强过一波地撞击着高耸的堂柱、沉重的雕花门扇和所有悬挂的华美饰物!整个大地都仿佛在脚底下微微震颤!灰尘簌簌地从梁柱的彩绘缝隙间震落。

崔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因疲惫和心力交瘁而沟壑纵横的脸庞,在远处跳跃进来的血色火光照耀下,像一尊裂开的石雕。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死寂的深潭!是翻江倒海!是无法言喻的、碎裂的惊骇!是血肉被强行撕裂时才能感受到的剧痛!

他听到了!他清晰地听到了!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他血脉中发出的最后的、扭曲变调的呼号!那是被拖入地狱深渊时、灵魂被生生撕扯的绝望呐喊!那声音穿透了所有恐怖的噪音,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扎入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脏!

崔成!“畜生——庆封——!父——亲——救我——!”那濒死前凄厉如孤狼的长嚎,夹杂着骨裂筋折的闷响!瞬间被淹没在更嘈杂的杀戮洪流中!又似乎永恒地烙印在崔杼的灵魂深处!

“不——!”一声沙哑的嘶吼,如同喉咙被滚油烫穿,艰难地从崔杼绷紧如石的喉咙里挤出!那不是命令,是垂死绝望的哀鸣!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砸中,猛然后退一步!宽大的身形在疯狂摇曳的火影中踉跄了一下!仿佛连站立的力量都已在那两声绝望的呼号中被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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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君!”一声苍老嘶哑、近乎凄厉的呼唤在崔杼身后响起!是始终沉默如影的家宰齐默!老人佝偻干瘦的身体爆发出难以想象的速度和力量,猛地扑上前,用整个躯体挡在崔杼身前,死死抱住了他的一条手臂!仿佛要阻拦他即将爆发的、毁灭一切的冲动!老仆布满褶皱的脸上,涕泪横流:“主君!使不得啊!外面……外面是虎狼!您去不得啊!崔家……崔家的根还在啊!”

崔杼的身体被齐默死死抱住。他那双翻涌着海啸的眼睛缓缓地、僵硬地转动,终于聚焦在面前老泪纵横的老仆脸上。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嘶吼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和力量都碎裂成无声的绝望。他猛地闭上眼。两行浑浊、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如同溃堤的洪水,混合着鬓角的尘土和汗渍,沉重地爬过他刀劈斧凿般的深刻皱纹,滚落下去!砸在冰冷坚硬的砖地上,碎裂!

他猛地挣脱开齐默枯瘦的手!不是冲出去,而是踉跄着,跌跌撞撞向后倒退!直到被身后的楠木座椅绊倒,沉重的身躯轰然跌坐下去!宽大的身躯陷在冰冷的椅背中,不住地颤抖。如同怒海中风雨飘摇的孤舟,最终被巨浪拍向冰冷黑暗的礁石。无声地,破碎地滑落在椅子里。

外面那吞噬血肉的狂潮声浪,震得梁柱簌簌作响的烈火崩塌巨响,女人孩童穿透烈焰的凄厉哭嚎……所有的一切,都在他闭上眼、泪水滚落的瞬间,隔开了一层。他被无形的、名为“父亲之痛”与“盟友绞索”的黑暗裹胁,溺毙在自己的王座深处。

灰紫色的天光终于刺破了崔府上空弥漫不散、混杂着焦糊血肉和灰烬的浓烟。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深入肺腑的刺痛。

崔府宏伟的大门洞开着,沉重精雕的楠木门扇被砸开了几个狰狞的大洞,无力地歪斜在一边,露出黑洞洞的门内。门前的青石地面,深深浸染了一层暗红发黑的血浆,在熹微晨光下如同泼洒的浓墨。甲胄碎片、断裂的武器、撕扯下的衣帛残片,狼藉遍地。一只断掉的手臂孤零零地躺在石阶拐角,手指还痉挛地弯曲着。府门两侧曾是精美威严的石鼓,此刻沾满了喷溅的血点与烟尘,兽首模糊一片。

死寂。

卢蒲嫳踩着粘腻的血浆与一层厚厚的、踩实了的骨肉碎末混合物,自大门内缓缓踱出。他身上的锦缎劲装早已看不出原色,被大块大块暗褐的血污、烟尘和灰烬层层覆盖,糊得如同刚从污浊阴沟里爬出的异兽。脸上如同带了一张凝固的血壳,眼角、鼻翼、嘴角的沟壑都被血浆填满,干涸发黑。只有那双眼睛,在血污凝固的暗红背景下,灼灼如同两簇在灰烬里燃烧殆尽的磷火,闪烁着疯狂过后、带着无边疲惫和一丝残存冰冷的亢奋。

他右手中紧握着的东西在朦胧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一柄厚重的环首长刀。刀身阔大,刀背厚重。冰冷的弧度上,一道道交错叠压、如蛛网般密布的粘稠血槽已经干涸凝固。刀尖兀自缓缓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嗒”……“嗒”……溅落在脚边的血污里,洇开细小的深褐色斑点。

卢蒲嫳停下脚步,就在崔府那高大却破败、如同巨兽咽喉的门洞阴影之下。他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种终结的信号。他那被血糊住、看不出轮廓的嘴唇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像是在笑,却没有一丝声音发出。那笑容僵硬得如同石刻面具的裂缝。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一骑快马驮着一名同样浑身血污、气息粗重的甲士,狂奔至门前急勒马缰!

“卢蒲大人!”那甲士嗓音嘶哑如同破锣,显然经过整夜的嘶喊和烟熏,他滚下马鞍,单膝跪倒在血泊里,“崔府主院内!抵抗肃清!所有内眷……幼子……”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滚动,才嘶声道,“诛尽!唯……唯后院柴房……漏网一仆役!”甲士猛地咽了口唾沫,“其……其怀中尚护一襁褓幼童,被……被乱箭……” 他猛地顿住,不敢再说。

卢蒲嫳的嘴角咧得更开,那凝固血壳被撑裂,露出下方被烈火烘烤而干燥发暗的皮肉纹路。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沉重的长刀。刀身被初升的太阳染上了一线冰冷的金色,血槽与刃线扭曲狰狞。

然后,他将那滴着血的刀尖,猛地、狠狠地戳进了脚下粘稠、暗红的血污泥泞之中!

“噗嗤——”

一声粘滞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怪异声响!刀尖深深刺入泥地血泊,直没至刀柄!

卢蒲嫳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姿势如同膜拜,又像是力竭后的崩溃。粘稠血浆沾满了他前额的乱发。

“回禀封公!”他的声音终于挤出喉咙,嘶哑、狂躁、还带着未散的杀戮热意,“乱逆!已!平!”这四个字,一字一顿,如同钢铁砸地!每一个字都带着新鲜而刺鼻的血腥!砸碎了崔府门前这片死寂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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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终于挣脱了夜的最后束缚,吝啬地泼洒下几缕惨白的光束,照亮崔府门前那一片修罗地狱。卢蒲嫳单膝跪在血泊中央,手中那柄厚重环首直刀深深刺入浸透了红褐色的泥土,如同一个残酷的祭坛图腾。他垂着头,肩背随着喘息剧烈起伏,血污干涸的脸隐在阴影里。

远远地,一阵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响起,极其缓慢,如同来自幽冥。

崔府的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一辆老旧、毫无任何世家标记、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青油小车被两匹同样羸弱老迈的马匹拉着,如同幽灵般从侧门滑了出来。车上没有驭手。驾车的是家宰齐默。他那张布满深刻沟壑、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的脸上毫无生气,眼神空洞呆滞,浑浊得如同两口枯干的井。枯瘦的手指死死勒着粗糙的缰绳,勒痕泛白。

车子走得极慢,似乎在艰难地碾过那道无形的血域。终于停在卢蒲嫳身后几步之外。车轮碾过一处凹坑的血水,轻微摇晃,扬起几丝血腥的尘埃。

车帘低垂。车内一片幽暗。

卢蒲嫳像是才从某种癫狂的余韵中惊醒。他并未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那单膝跪地的姿势。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他那张被血污凝固的脸,用那双布满血丝、闪烁着野兽般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辆无声、如同棺椁般停在血泊中的小车。那眼神里有杀孽后的疲惫,有一种深不见底、黏腻冰冷的亢奋,有嘲弄,更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探究。

车帘纹丝不动。里面的人毫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