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阆已飞身下马!他目光死死锁定那艘在湍急水涡中摇摆不定、却仍在艰难挣扎着向河中滑去的大船!那船头一个青壮汉子正用力撑动船桨,似乎想逃离箭矢范围。而在那撑船汉子身后,船尾处,一个宽肩微胖、身着紫色深衣的身影死死俯低在船舱里,只能看到背部一片深色布料。那熟悉的紫色……虽沾染泥污,姬阆仍瞬间认出来人身份!
“芮伯万!”姬阆的声音因暴怒和急迫而扭曲变形,他厉声疾呼,自己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冲向前方混乱拥挤的士兵阵线!
姬阆的吼声未落,另一个方向也猛地爆发出嘈杂混乱!如同黑色的岩浆撞入战局!
“秦人来啦!抢功啊!”秦将蒙肃那标志性的、混杂着愤怒与贪婪的咆哮如同鞭子抽打在风雪中!“别让周人捡了便宜!”是蒙肃率领的数十名秦军锐卒!
这声嘶吼如同引信!周王师阵线边缘的士兵顿时大乱!有人本能地试图拦阻汹涌而来的秦人,有人下意识回头望那河中目标,还有人惊惶之下竟被自己人挤开!本就拥挤的河岸更加混乱不堪!矛尖的寒光在混乱人群中闪耀,血腥味在寒风中愈发刺鼻。
千钧一发之际,姬阆眼角余光扫到距他最近的一名周军悍卒!此人手持一把特制的、绑缚着数圈皮索和沉重小钩矛头的三股猎叉!
“你!掷!”姬阆指着河中奋力挣扎的大船船尾那个紫色的身影,声音因极致的专注而嘶哑变调,“钩他回来!”他猛地抓住那悍卒的臂膀,用力一推!
“喝啊!”那悍卒是个多年山中猎熊的老手,此刻暴喝一声!只见他筋肉虬结的手臂瞬间青筋暴起!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的肌肉爆发!那支沉重的钩叉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脱手!
钩叉在空中飞速旋转!末端缠缚的长绳紧随其后,如同一条贪婪的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追向河中正极力压低的那个紫色身影!
电光火石间——
嗤啦!骨肉被穿透的闷响!令人牙酸!
沉重的青铜钩矛带着巨大惯性的倒钩,没有钩中衣物,却残忍地从背后下方刺穿了那人左侧脚踝上方!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压过黄河的咆哮!在河面冰冷刺骨的空气中尖厉地回荡!那个紫色的身影剧烈抽搐,猛地向上弓起!如同被钢叉刺中脊背的鱼!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挣扎,但那致命一钩已牢牢嵌入腿骨!
钩矛之后连着的那股粗韧皮索瞬间被拉得笔直!巨大拉扯力通过绳索立刻反噬回来!河岸上那名掷出钩叉的悍卒只觉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般传来!他魁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猛烈前倾!绳索的另一端如同勾住了一块巨石,沉重的皮索在冻土上被猛地绷紧拖拽着!
“快!拉!给孤把他拖回来!”姬阆的声音已然完全嘶哑扭曲,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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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名周军士兵已扑上前,死死拽住那绷直的皮索!如同纤夫般使出全身蛮力向后拖拽!绳索在湿冷的岸石地面上摩擦,发出让人心悸的吱咯声。
那艘本就摇摇欲坠的土船因这巨大的拉力而猛地在湍流中打横!船体剧烈地侧倾!冰冷刺骨的河水疯狂涌入!船头那个撑船的汉子被甩脱了平衡,一个趔趄栽入浑浊的激流中!河中冰块被船体猛烈撞击,破碎四溅!绳索另一端那紫色的身影被巨大的力道拖离船舱,朝着冰冷的浊浪翻滚!
岸边士兵的呐喊和绳索拖曳的摩擦声中,秦军士卒蒙肃也率众堪堪冲到河岸乱石滩上!蒙肃的咆哮被惊变扼住喉咙,眼睁睁看着河中那被钩索拖住的紫色身影!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浓重的狂怒与不甘!他狠狠一跺脚,溅起碎冰,扭头朝着岸上那个犹自抬臂指挥的姬阆嘶吼,声音带着恶毒的切齿愤恨:“无耻周室!竟……竟如此下作!”
咆哮声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河水冰冷刺骨,如同无数尖针扎进皮肤深处。芮伯万整个身体被倒拖着向岸边靠近,每一次拖拽都像是一次酷刑折磨。鲜血从他的脚踝处涌出,被冰冷的河水稀释成一片狰狞的暗红浊流。方才被拖离船舱后,他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泥沙浑浊的河水,窒息感让他意识混乱。剧烈的疼痛从腿部蔓延全身,像有无数烧红的烙铁在啃噬他的骨头。身体被绳索牵引着,重重撞上漂浮的尖锐冰块!锋利的冰刃瞬间划开了他额角皮肉,鲜红的血线顿时涌出,糊住了左眼,视野一片猩红。刺骨的寒冷和失血的眩晕让他的牙齿疯狂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岸边士兵的咒骂声、绳索摩擦声、黄河水流的轰鸣……所有声音都混合成了巨大的、模糊的嗡嗡噪音,敲击着他濒临崩溃的耳膜。河水不断呛入他的口鼻,每一次试图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火辣辣的灼痛。死亡的冰冷和窒息感如同巨大的黑幕缓缓压下。他痛苦地痉挛着,身体不自觉地蜷缩,想抓住那贯穿脚踝的凶器,又被巨大的拖力扯得向后仰倒。
就在这濒死混沌的痛苦和眩晕中,视线被额角淌下的血模糊,但他似乎感觉到了——腰间猛地传来一阵明显的松动!
他那条佩了多年的、镶嵌着青铜兽面的丝质大带,在河水浸泡和一路拖拽颠簸下,束带终于彻底崩解!
噗——
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在水流轰鸣中响起。
一块温润、散发着柔和光泽的东西,倏然从他崩开的腰带处滑脱!它在浑浊的水流中如同一枚坠落的星子,划过一道短暂的弧光,无声无息地沉入下方更深、更暗的冰水和淤泥之中,再无一丝痕迹。
是什么?芮伯万混沌的脑中似乎闪过一点模糊的印象。那仿佛与久远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相连……一丝微小的暖意……旋即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剧痛与黑暗里。他甚至无力发出悲鸣。
岸边士兵终于将这个活生生的人形破败麻袋拖拽到浅水的泥泞滩涂边。十几只粗糙的大手立刻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四肢、头颅!他的脸被迫深深埋在冰冷腥臭的河岸烂泥中,呛咳着无法呼吸。那支残忍的青铜钩矛依旧狰狞地倒挂在他的腿骨里,每一次士兵蛮力拖拽带来的震动都让他浑身无法控制地抽搐。
姬阆分开按住芮伯万的士兵,踏上一步。靴底踩在混杂血污和冰屑的烂泥中,发出令人不适的粘滞声响。他垂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滩涂里不断挣扎扭动的躯体。
那件昂贵的紫色深衣早已被泥浆、血水和破碎的冰碴糊得辨不出原色。精心梳理过的发髻散乱不堪,被污泥板结成一缕缕的结块,胡乱地贴在布满划痕和血迹的脸上、颈上。曾经象征国君威仪的玉组佩散落无踪,腰间的丝绦断裂凌乱。
姬阆的目光最后落在芮伯万脸上——那张沾满污泥血渍的脸扭曲着,剧烈疼痛让他五官狰狞变形,额角伤口翻卷,血流进眼角和紧闭的唇缝。但这张在痛苦中几乎无人形的脸,姬阆依旧认得。那熟悉的轮廓,过去在各诸侯朝会天子时,也曾隔着重帷有过短暂的远眺,虽然印象中此人更显圆润富态。
冰冷湍急的河水依旧在咆哮冲撞着岸边的冰棱石块。河风吹过冰封的原野,带着刺骨的割痛。
姬阆沉默着,弯腰伸手,粗暴地抓住芮伯万凌乱的黑发,迫使那颗剧烈颤抖的头颅抬高。那张因剧痛和屈辱而扭曲的面孔彻底暴露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暴露在周遭周秦两国士兵无数双目光中——惊愕、嫌恶、鄙夷,甚至几分幸灾乐祸的眼神如同针刺。
姬阆挺直身躯,目光如冰冷的锥子扫过混乱的河岸滩涂。无论是周王师士兵脸上尚未褪尽的狂躁杀气,还是秦卒眼中充斥的惊骇、不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鄙薄,所有的目光都凝固了一瞬,最后齐刷刷地落回他脚下那滩污浊不堪、人鬼莫辨的存在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飘忽,字句却清晰地钉入每一个人的耳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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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以精铁锁锢!命医者……暂存其息。”姬阆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如同在处置一件肮脏的物品。“此,非芮伯万之尸骸……”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弧度,“此乃天子……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之物!必献御前!不得有失!”
他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僵立在乱石滩上的蒙肃。那秦将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着,右手死死握着腰间刀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寒雾自冰河缓缓腾起,愈发浓重,将不远处的芮城废墟和这片凌乱血腥的河岸一同卷入朦胧之中。人声鼎沸在冷风中逐渐沉寂下去,唯余粗重的喘息和绳索拖拽的摩擦声。士兵的呵斥在浊浪声中显得异常刺耳。几个周军士兵拖着那瘫软的身躯,如同拖拽一团垃圾般踏过滩涂上冻结的污泥血迹。他脚踝上那支狰狞的青铜钩矛在每一次拖曳中晃动,带出新的血痕,和腿骨摩擦的轻微异响令人牙酸。
河风裹挟着冰粒再次猛烈袭来,吹乱了姬阆的大氅下摆,更添凌乱萧索。冰冷刺骨的气息如同活物钻进他的口鼻。他下意识地拢紧氅衣的毛领,指尖却不经意触碰到一点湿冷粘腻的余温,是之前拖拽绳索时溅上的几点细小暗红——被黄河冷雾冻结的血渍。
姬阆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方才芮伯万滑脱那件物事的水域。浑浊的河水挟带着细碎的冰沙,在石块间回旋奔流,水下的世界幽深莫测,一片模糊。他心头猛地一悸,如同被冰冷的针尖刺了一下。南季清朗的声音“助天子光耀德威于四方……”渠伯纠额上滚落的汗珠……父亲在舆图前枯瘦暴起的指节……
各种画面碎片般在混乱的脑中飞速闪现、重叠、破碎。疲惫如同沉重的黑潮骤然淹没了他。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和眩晕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喉咙口泛起难以抑制的酸水腥气。他猛地闭了一下眼,强压住翻滚的脏腑。
待再睁眼时,目光所及只有脚下冻结的污泥,混合着深褐发黑的血污和破碎的冰粒。他抬脚踩下,靴底碾碎了一块冻硬的血冰,发出清脆刺耳的断裂声。那声音直直刺入耳膜深处。
天子颜面……他无声地在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每个字都沉重如铅块。是身后这滩被拖走的、只能算作象征物的残破躯壳?还是脚下这片被秦兵铁靴踏过的、沾满血污和耻辱的河滩泥土?
蒙肃和他手下那群凶悍的虎狼仍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姬阆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秦卒投来的目光,灼烧着他的后背。那目光里或许还蕴藏着未来无数次的嘲弄与挑战。今日这短暂的胜利表象,如同一件轻飘飘的缁衣,根本无法遮蔽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巍巍周室威仪。
浑浊的河水在脚边呜咽奔涌。一块巨大的冰块在湍急水流裹挟下撞上岸边巨石,“轰”地一声爆裂开来,水花夹杂着冰渣溅落在他冰冷的铁质胫甲上。
姬阆木然抬起头。天空是铁灰色,浓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这黄河岸边,只剩下风在低吼,水在咆哮,以及脚下这片冻土上再也无法抹除的冰冷泥泞。它们沉默地渗入他的靴底,冻结他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