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城匍匐在河北岸一道地势略隆的台地上。低矮的土坯城墙在寒风中显得尤为破败简陋,多处塌陷豁口,仅仅用冻得硬实的泥巴和杂草勉强填补起来,看上去脆弱得随时会被一脚踏破。风掠过城头,卷起阵阵碎雪。城上望不见旗帜,望不见守卫身影,只有几点如同鬼火般零星而微弱的光晕闪动,那是冻得几乎僵直的兵士勉强维持的篝火余烬。
城垣对面,黑压压的营盘覆盖了冰河南岸的广阔滩地与远处起伏的丘陵。一座座营帐连绵起伏,远远望去如同覆盖大地的黑色狰狞鳞甲。旗帜在凛冽朔风中疯狂撕扯,周室的彤弓巨鼎图腾与玄底狰狞的玄鸟秦帜凌乱地掺杂在一起,在风势中翻卷缠绕,难以分清彼此。粗大的原木和泥土构成粗陋营寨寨墙,将整个芮城唯一的东面出路——一个原本便于船只渡河的平缓冰滩渡口彻底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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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寨中央高处,一面最大的彤弓赤旗下方,临时搭起一座丈高的简陋木望楼。楼台四面并无围挡,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肆意切割着站在其中的人。
姬阆全身甲胄,外罩着一件火狐毛领的玄色厚氅,按剑独立在风口最劲处,任凭北风撕扯着氅衣和帽缨,岿然不动。精钢打造的甲片因寒冽的空气而冻得透骨冰冷,紧紧吸附在里层的皮衬上。他手中持着一支黄铜望筒,冷硬的金属边缘也如同冰块。镜筒缓缓移动,冰冷的视野掠过死气沉沉的芮城轮廓,那残缺的城堞、空荡荡的城头、风中摇曳的几点微末火光……一切都被放大得纤毫毕现,却依旧找不出任何生机,只有一片冰冻的死寂。望筒最后锁定在不远处靠西边的一大片营区——那是一片属于秦国嬴姓精兵的营地。营区边缘,人影密集活动。秦卒们身着深色短襦皮甲,正围绕着十几条粗大的黑色巨木忙碌着。姬阆的眉峰不易察觉地收紧。那些巨木并非用作加固营栅,竟被削尖为首!尖锐的矛簇在寒日下闪烁着刺目的凶光。营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焦躁气息,如同被困的狼群磨尖了爪牙。
“报——!”急促的喊声自身后木梯处传来。一名斥侯气喘吁吁地攀上望楼,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卷走:“禀公子!秦军先锋已……已擅自过壕!正在聚拢战车,向渡口移动!其将蒙肃下令,一个时辰后……即要强行驱兵破城!蒙肃扬言……”斥侯气息滞涩,似有难以启齿之语,“……扬言……破门首功,秦人当先!若再延误,河水解冻,功必不成!”
姬阆手臂猛地一震,望筒重重顿在冰冷的原木围栏上!咔嚓一声轻响,望筒里一片完美的冰河景象骤然撕裂扭曲。他脸色铁青,仿佛瞬间凝固成一块坚冰。蒙肃!那秦国悍将,狂傲如斯!竟敢无视王命约束!他强行按捺住翻腾的怒火,回头厉声道:“传令!即刻点我王师锐卒百乘!速至渡口!快!”
号令刚出,一阵杂乱而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冻结的滩地,由远及近奔腾而至。为首的将领全身玄甲,面罩下的眼睛带着蛮横的煞气,身后跟着数十骑裹着熊皮的精锐。正是秦国先锋主将蒙肃!他勒马望楼之下,仰头对着高处孤影的姬阆嘶声怒吼,粗粝的声线裹着北风直冲上来:
“姬阆公子!吾等在此苦候如鸱鹗啄食!芮城已是砧上腐肉,王师怯避如鼠,焉有战心?寒冬封冻,箭在弦上!周王营前迟疑,是否欲纵逆贼远遁?!秦人勇锐,岂甘久待!若公子无意争锋,此破城斩敌之功,吾秦师便笑纳了!”
蒙肃身后骑兵群中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兵器撞击声混杂其中。
怒火如同熔岩般在姬阆血脉中奔涌咆哮,激得他太阳穴处的血管剧烈搏动。他猛地转回身,寒风裹挟的雪粒如砂石般抽打在他的脸上。他居高临下,盯着那张在玄甲面罩下显得分外蛮横的脸,眼神锐利如鹰攫住猎物,声音却淬火般冷凝下去,穿过风雪的呼号,清晰砸下:
“蒙肃!天威之下,休得狂悖!芮伯万,天子钦犯。纵你秦国今日破城,此獠亦必由王师生擒献于天子阶前!汝敢僭越一步……”姬阆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异常尖锐刺骨,“便是蔑视周礼!便是谋逆!”
“谋逆?”蒙肃仰面发出一阵狂放大笑,几乎盖过风声,“好大一顶冠冕!公子何不移师阵前,看吾秦人之矛锐利否!”他猛地一勒缰绳,手中长戈指向渡口方向那片看似平整的冰面,厉声喝道:“儿郎们!随吾——冲开此门!入城取贼!”吼声未落,已经狠狠一夹马腹!
“驾!”身后数十骑狂徒齐声呼哨,紧跟着蒙肃,如同一股玄色浊流,直冲向冰封的渡口方向!烟尘与碎雪被狂乱的马蹄激荡而起,混浊四溅。
望楼上,姬阆盯着那支失控的狂飙,眼中的血丝如同被灼热的烙铁烫过,通红一片。他猛然暴喝,声如雷震:“竖子敢尔?!击鼓!进军!渡口!”他猛地挥拳,砸在身前的护栏上,朽木震颤,落下点点碎屑。此刻已顾不上什么“天子颜面”、“周室在前”,若让蒙肃真的突入城内擒了首恶,那才是泼天的大辱!
沉重的战鼓声被擂响,急促地炸裂开来,如同滚过冰河的闷雷,裹挟着一股绝望的疯狂,瞬间压过了蒙肃那边嚣张的呼哨!
芮城东面唯一的出口——那片宽阔而看似平静的渡口冰滩,瞬间被战火撕裂了寂静的假面。
空气里充斥着牛角号声嘶力竭的长鸣、金鼓狂乱的撞击、战马嘶鸣和士兵狂暴的呐喊!秦人的战车,轮毂裹着防滑的粗麻绳,在冰冻湿滑的河滩上疯狂碾过!驭手们狂野地抽打着拉车的驷马,战矛与铜钺在寒风中挥舞劈砍!秦军的先头步卒举着巨大的橹盾和长梯,发出狼群般的嚎叫,率先扑向芮城方向!
姬阆所率的周王师步卒此刻也从侧翼营寨中涌出,试图抢在秦人前面,冲向河滩。仓促被驱赶的士兵步伐混乱,几面象征王权的大纛在拥挤推搡中不断歪斜,眼看就要倒下!车阵尚在混乱集结,更显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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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城城头一片死寂,如同荒冢。然而,就在秦军战车前锋距离残破城墙仅有百步之遥时——
“呜——”
尖锐得足以刺穿耳膜的号角声猛地从芮城方向传来!那不是寻常牛角,更似金属摩擦出的厉啸!
死寂的城头上瞬间涌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点!那不是人!而是无数燃烧的火把被猛烈地投掷下来!裹着厚厚黑油的麻索缠着松脂在寒空中拉出一道道诡艳的长弧线!燃烧的火点如同骤降的陨石雨,狠狠砸向冲锋的秦军前锋!
同时,城下地面覆盖的厚厚雪层突然剧烈涌动!厚厚的雪层如同巨大的活物表皮被掀开,露出下面不知何时挖掘出的深深壕沟!沟底插满经过烈火反复灼烤变脆的锋利倒刺木桩!木桩顶端已覆盖了薄冰,在火光下泛着惨白诡异的冷光!冲锋速度最快的两辆秦国轻车猝不及防,沉重的车轮猛地陷入深沟!轮毂断裂发出刺耳的崩裂声!战马凄厉的长嘶直冲云霄!驭手和甲士被巨大的惯性直接甩入沟底,被锋利的冰木瞬间穿透!惨叫声戛然而止!
紧随着这致命陷阱的,是更加密集的箭雨!那不是寻常的青铜箭镞,而是燃烧的火箭!箭杆裹着浸透松脂和硫磺的麻布!它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穿透寒风!目标并非密集的人马——而是渡口冰封的河面!
燃烧的火箭如同坠落的流星雨,狠狠砸向河滩与渡口边缘的冰层!箭簇上的烈焰猛烈舔舐着冰面!预先埋藏在冰层下脆弱处的桐油、鱼脂被瞬间点燃!一股股粘稠的黑烟混合着诡异蓝绿色的火苗疯狂腾起!冰面上瞬间蔓延开无数条狰狞的黑色焦裂痕!
“咔嚓!咔嚓嚓!”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冰裂声由远及近!如同巨兽在冰河深处苏醒,啃噬着冻结的河面!
冲锋的秦军步卒陷入一片混乱。脚下的冰层剧烈颤抖晃动,脚下的冰层剧烈晃动、开裂,裂痕如同蛛网迅速蔓延!士兵们惊恐地叫喊着,试图后退。有的滑倒,被脚下的冰缝吞噬。燃烧的火焰扭曲了他们惊恐的面孔,人影在烟雾中不断崩塌、扭曲!浓烟蔽日,焦臭与血腥气迅速弥漫开。
“稳住!绕道冲啊!”蒙肃声嘶力竭地吼着,双眼赤红,试图约束已经惊乱失控的后阵。但烈焰和不断碎裂扩展的冰缝将他的部队死死钉在了一小片不断塌陷的区域!前方是燃烧的人马尸骸和冰隙深渊,后面是混乱拥挤的己方人马!
“天助我也!”姬阆在混乱战阵后方一座稍高的土丘车驾上,目睹着芮城方向骤起的烽烟与秦军的混乱崩溃,眼中压抑的狂躁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残酷的兴奋所取代!周礼!王师!他猛地抽出腰间玉钺!
“天佑王室!逆贼技穷矣!众将士!列阵于北!”那柄传自先王的玉钺在姬阆手中高高举起,指向北岸芮城之北,那片远离冰封渡口、冻结得异常坚实的岸滩方向,“秦人受挫!破城!擒贼!唯我王师当之!”他嘶吼着,声音压过所有嘈杂,“今日!必以芮伯万这逆贼之血!祭奠天子威权!杀!”
被烈火和冰裂阻断在渡口方向之外的大批周王师方阵,在巨鼓疯狂的催逼下,被这一声如同猛兽出闸般的号令彻底点燃!原本因混乱而滞涩的步伐瞬间被另一种极端的狂热所覆盖!百乘战车在军官暴戾的鞭笞下碾过冻硬的滩地,直扑向姬阆所指的北岸!
混乱战场边缘,蒙肃刚奋力指挥后队稳住阵脚,猛然发现周军主力突然折向北方岸滩!他瞬间明白了姬阆的意图!一股被蔑视、被利用的暴怒轰然直冲顶门!“姬阆!”他目眦尽裂,朝着周军阵中那辆醒目的战车方向发出近乎癫狂的咆哮,“无耻小人!抢功鼠辈!”他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马刀直指北方:“儿郎们!周人欲夺头功!随老子冲过去!砍杀之!休让他们得手!”
被烈火截住、又被冰裂阻滞在后的秦军残部,如同被抽打的疯牛,在蒙肃狂暴的号令驱使下,踩踏着冻结的滩地和部分冰封河面,不顾一切地向着北岸猛扑!此刻的战场彻底陷入了失控的旋涡!争夺、蔑视、狂怒与贪婪的火焰,比芮城燃起的战火更为炽烈地燃烧着所有人的神志!冰面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裂痕如同鬼魅的手指无声蔓延开来……
芮城,这座在黄河冬季严寒中仿佛早已凝固成一块冻土的小邑,终于迎来了它最后的乐章。
当姬阆亲率的周王师战车群,沿着远离混乱渡口的北岸坚固冰滩率先冲开土墙豁口、踏上城内被冻得硬如铁石的街道时,想象中的激烈巷战并未发生。四处散落着丢弃的简陋兵器——断裂的木矛、豁口的粗陶罐、翻倒的瓦釜,甚至还有被遗弃的干瘪黍米团子,零乱地洒落在地面踩实的雪泥混合污秽之中。几处茅舍尚有余烬在飘着青烟,寒风卷过空旷的街巷,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回音。这里的人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逆贼芮伯万!”姬阆立于车轼之上,剑锋扫过空旷死寂的街巷,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尖利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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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王师的士兵们迅速分头涌入低矮破败的土屋茅舍中,翻箱倒柜的嘈杂声响在各处爆发。陶器碎裂声、木器砸烂声、士兵粗野的叫骂声,彻底打破了这座濒死小邑最后的宁静。然而,除了少数几个躲在角落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搜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就在姬阆胸中那股初入破城的狂热急迫逐渐被冰冷的焦躁取代之时,一个浑身沾满湿土泥浆的斥候疾奔而来,气喘吁吁:“禀公子!城西…城西临河堤岸!有……有十余身影正……登船欲遁!”
姬阆瞳孔猛地一缩!
城西临河。这并非开战的渡口方向,而是一段水流相对平缓、因冬季少风而并未完全封冻的河曲。巨大的冰排被水流裹挟着,互相挤压撞击,发出沉闷持续的轰隆声响,如同巨兽压抑的咆哮。十几艘形制怪异的小船紧贴着一处天然形成的半冻结石湾停泊着。船体窄长,形似巨梭,用整根原木粗劣掏挖而成,正是此地惯用的“土船子”。
此刻,最前方一艘稍大的土船已然解缆。十余名穿着灰黑色粗布短襦的汉子正奋力划动长桨。船身晃动得厉害,在湍急寒冷的河水和冰排间异常笨拙地挣扎前行。距离岸边不过数十步。岸上,还有七八个衣着略整齐些的人,正匆忙地抬抱着最后的行囊,向另一艘小船赶去,显得极为仓皇。
当先登船准备突围的,正是芮伯万。
“在那!”疾驰而至的姬阆怒喝如同炸雷!声震四野!“给孤放箭!别让贼首跑了!”
霎时间!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寒风!周王师的弓弩手们早已闻声赶到岸边。密集的箭矢如同被惊起的毒蜂群,瞬间掠过河面!它们大部分钉在船帮、船舷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几支力道强劲的弩箭更是瞬间贯穿了一个船夫的后心!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便栽入浑浊冰冷的黄河水中,瞬间被一个旋涡吞噬,无影无踪!河水翻涌起一小片微弱的暗红泡沫。
箭矢也落在了试图靠近小船的那几个护送者身旁,激起岸边的冰渣和碎石!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惊得连连后退,再也顾不上搬运行李,惊呼着四散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