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他厚重的大氅上和玄铁面甲上凝结了一层薄霜。
那一直如同泥塑般的余臣,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他抬起那张沾满血迹和风霜的脸,浑浊的双目对上晋文侯那双在风雪中亮得瘆人的眼睛。他那枯槁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竟牵动唇角,挤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惨淡笑容,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好……好啊!好一个归正……好一个晋侯!”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极致的怨毒和悲怆!他猛地抓起手边那卷沉重的玉简图籍!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砸向车辕下坚硬的冰面!
“姬仇!姬仇!”他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喷溅着疯狂的血沫和刻骨的恨意,枯瘦的手遥遥指向晋文侯那张冷酷的脸,“你晋国……自诩‘武’、‘成’(周武王、周成王)勋劳之后,秉周公之礼!今时今日!你弑杀周王近支亲贵!斩杀姬周世代封君(指虢公翰)!这玉册之上!记载的是我大周四百载煌煌法统!砸碎它!砸碎它!从今往后——!”他拼尽全力,向着苍茫冰冷的风雪天空发出最后的诅咒,声音如同被撕裂的破布:
“诸夏……再无……义战——!”
“嘭啷——!”那记载着无数王室宗庙传承的玉简重重砸落在坚冰之上!无数光洁温润的青玉竹片瞬间断裂!碎片向四面飞溅开来!
就在这玉册爆裂的巨响余音和老者那绝望诅咒声中,晋文侯眼中最后一星点的犹豫波澜骤然消失!他的手闪电般扶上了腰侧!拇指在剑格上猛地一弹!
呛——!一声穿云裂帛般的利刃出鞘之声!
冰冷的剑光如同挣脱束缚的闪电蛟龙!瞬间撕裂了风雪和弥漫的血腥!锋锐无匹的剑尖不带丝毫凝滞和怜悯,以最干净利落的角度,精准地贯入车上老者的心脏部位!
鲜血猛地飚射而出,在灰白风雪背景下瞬间腾起一片浓烈诡异的猩红雾霭!温热的血珠,如同密集的赤雨,噼里啪啦溅落在近在咫尺的晋文侯冰冷的玄铁护面和染霜的大氅前襟上。他脸上瞬间沾满温热粘稠的血点。
车上的躯体剧烈地一挺,最后那充满怨毒和惊骇的目光直勾勾地凝固在晋文侯血污斑驳的面甲上。张开的嘴似乎还想发出最后的声音,却只冒出汩汩的血沫。随后,身体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软软地瘫倒在狼藉的车厢里。
万籁俱寂。
唯有北风带着呜咽般的声响,掠过空旷而满是死尸的血色冰面,将老者残破的诅咒——“诸夏……再无……义战——”——的尾音,吹散在无垠的雪原深处。
晋文侯缓缓抽回染血的佩剑。那剑锋在他手中稳定得不见丝毫颤抖,只有温热的鲜血顺着血槽蜿蜒流下,滴滴答答砸在脚下的冰面,融化点点圆润的深红血痕。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一直紧握着、此刻仍紧贴玄甲护心镜位置的那个地方——那里有平王密敕玉简那冰冷坚硬的棱角。隔着战袍和冰冷的甲胄,那触感依旧异常鲜明,仿佛与他的心跳共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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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默抬头,目光越过满地殷红的冰面与狼藉的尸骸,投向东南方向那遥远迷蒙的地平线尽头——洛邑,新的王城所在。
“大王……”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将周携王断气前那刻毒而狂乱的目光死死压向心渊最深处。随即,他握剑的手臂猛地一振!剑锋上黏稠的血珠在雪色下被甩出一道短暂而刺目的弧线!
“传令!携地已清!”他喉中爆发出金石交击般雄浑的宣告,声音如同滚雷碾过沉寂的冰河,“速整军容!备牛酒祭礼!三日之后,发新田!凯旋回京!”
公元前750年,暮春四月。
新筑成的洛邑太庙终于迎来了象征国祚绵延、血食永续的盛大禘祭(注:周制帝王祭始祖之大祭)。宏大的殿堂在数百支松明火把映照下灯火通明,彩漆梁柱熠熠生辉。祭品丰盛繁复,太牢、少牢等排列整齐。新铸的青铜礼器泛着庄重而冰冷的光泽,虽不复镐京旧器的古拙厚重,却也显出新兴之气的精严堂皇。
王庭上下,一派劫后余生、万象更始的气氛弥漫。
年轻的平王穿着崭新的玄色冕服,立于丹陛之上。冕旒垂珠在明堂火光中缓缓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清脆而肃穆的微响。他身姿挺拔了不少,眉宇间那份沉淀了数十年的阴郁似乎被一种全新的、略带疏离的矜持所取代。那份矜持,与其说是威严,倒更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晋文侯仇,这位一举奠定乾坤、扫平王庭大患的头号功臣,由司礼官高声诵名引入明堂。他身披华贵的衮服,步伐沉雄稳重,来到丹墀中央的高坛之下。司礼声调愈发高亢而激动:
“……晋侯仇!忠昭日月,智秉乾坤,诛逆臣于汾水,全周祚于既危!功莫大焉!今以盛礼答报大勋!赐车百乘!虎贲三百!赐钺以专征伐!赐圭瓒以主大祭!受此厚土……”接着是一长串繁复的土地和权力分封,包括代表专征之权的朱漆玉钺,用以主持祭祀大典的圭瓒,以及辽阔的土地——“河内沃土千里,西至太行,南抵大河,国名新立:晋!”
司礼的声音还在宏大的殿堂内回响,余韵不绝。满堂公卿、内服邦伯和列国观礼使者纷纷拜伏稽首,颂扬之声如潮水般涌动不绝。礼乐高奏,钟磬和鸣,盛大得如同在祭拜一尊活的神只。
晋文侯立于丹墀之下这片荣耀的顶点,神色如铁铸般沉稳,看不出丝毫波澜。他微微欠身,向丹陛之上那冕旒之后略显模糊的面容行大礼谢恩。一举一动,合乎古礼,滴水不漏。
然而,就在他深深拜下又抬起身躯的瞬间,丹陛之上的平王似乎捕捉到,晋文侯那沉肃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目光,极其短暂地,似乎有意无意地掠过他自己的脸庞。平王的心跳在那一刻骤然失序!那眼神极快,快得像幻觉,却深沉锋利如无光的黑曜石碎片!那一瞥之中,他仿佛读不出任何得志的骄横,也寻不出一丝作为臣子的谦卑。
那是什么?平王的心猛地一沉。
是审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冷漠?
是评估?犹如在打量一件有待估量的器物?
抑或是……
在平王尚未来得及分辨清楚那一瞥中蕴含的复杂信息之前,晋文侯的目光已恢复了那种惯有的、难以揣测的平静与深邃,他已然在叩拜后稳稳地退回首席功臣所立的位置。
平王强压住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悸动与阴翳。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维持着温煦仁厚的天子仪态。他的目光缓慢而坚定地扫视着下方俯拜的众臣和黑压压的诸侯使节。祭品的醇香、血腥、五谷的馨香,还有新漆、新木的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在宏大的太庙大殿上空弥漫。
“卿等平身。” 平王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被压抑过的沉稳,“祸乱既平,百工维新……”他开始复述早已成竹在胸、既定的“敬天保民”的恢弘诏告。那些精心准备的词句,如同金玉交击的珠玑,在宏阔的殿堂内铿锵回响。
然而,此刻回荡在他脑海深处的,却并非这些关乎“天命永续”、“重光宗庙”的煌煌宣言。而是一个极远、极清晰的场景——风雪交加的汾水冰面上,玉简碎裂的脆响刺破长空。那个垂死老者目眦欲裂的咆哮带着刻骨的诅咒穿透而来:
“诸夏……再无……义战——!”
“轰!”
大殿内,编钟奏响恢弘绵长的终曲乐章,如同万壑松涛,将平王年轻君王姿态下那如履薄冰的恍惚感瞬间淹没。
盛大祭典落幕。洛邑王城灯火渐熄。
年轻天子的仪仗安静地穿行于宫宇间的昏暗甬道。只有侍从手中微弱晃动的灯烛光芒,勾勒出飞檐斗拱冷漠而森然的轮廓。
夜风顺着曲折的回廊无声流淌,掠过年轻的平王宜臼的耳际。风中似乎夹杂着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回声——是玉简碎裂在坚冰之上的脆响?是汾水岸边的风雪呜咽?是那个老者临死前锥心的诅咒?
抑或,仅仅是他自己血脉中流淌的、镐京大火与母亲申后血泪所凝结的哀歌?
无人应答。唯有冰冷的夜色如浓墨般沉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