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上首宝座上传来年轻康王清越的朗声祝词。那声音年轻、有力,带着初登大宝者天然的骄傲与此时刻印着胜利印记的昂扬。
“伐鬼方,我大周王师所向披靡!”康王的声音清晰地穿透殿内的喧声与乐音,“皆仰赖上将军盂统御得宜,壮我国威!”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嘉奖扫视殿内,最终落在一位位置显赫的身影上,“史伯何在?”
掌管王室祭祀典籍、负责史笔记录的史伯应声而起。一位年逾五旬,面容清癯瘦削,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蕴的老臣。他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身上极其庄重的黑底暗红纹饰朝服,肃然起身离席。他双手沉稳地托举着一大卷新削制、青皮刮净、在灯烛下泛出柔和光泽的洁白马尾竹简牍。步履沉稳地踏下席次台阶,走到大殿中央那片铺设着精美兽皮地毡的宽阔地带中央,郑重其事地双膝跪坐下来,将那卷厚重的简牍小心翼翼置于膝前铺展好的锦缎软垫之上,如同安放一件圣物。
“臣谨奉王命,录此次伐鬼方功勋实录,昭告宗庙,传之后世!”史伯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能穿透金石的力量,让喧嚣的大殿内不自觉地收束了所有杂音,“隹周王命盂以车征伐鬼方……率其有司……执兽于深林……俘人万三千又八十一人……”
殿内灯火通明,史官那支特制的硬毫大笔饱蘸浓墨,悬于竹简上方半指之距,微微一滞,随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磐石般的稳定性,落下笔锋。饱满浓重的玄黑墨汁触碰到洁白光润的竹简表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每一点、每一画都刚健方正,凝重端肃,尽显大篆庙堂气象,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毫无凝滞地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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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的目光看似落在面前那只盛满滚烫羊羹、飘着厚厚油珠的鎏金簋上,眼角的余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牢牢牵引,死死锁定在那支笔稳健运行的过程上。当那支笔带着史家特有的、决定命运般的冰冷笃定,写下“万三千又八十一人”那几个规整如刑具的篆字时,笔锋落下如同巨锤砸击,在竹简上发出唯有他心脏能听到的沉闷碎裂之声!
笔尖带着史官千钧的力道刻下——“人”!
……
墨迹洇入竹肌的刹那,孟明视野骤然扭曲。
汧水河滩那片收割生命的黎明暗影仿佛熔铁般倾泻,蛮横地倒灌进眼前这灯火辉煌、金碧辉煌的殿堂!
一片低洼、混浊、沾满血污泥泞的芦苇荡深处。一个身影蜷缩在那里。是那个鬼方少女!脸上的赭石与靛蓝彩绘被奔逃的泥汗彻底搅成一团污浊的鬼画符,沾满了枯草和沙砾。唯有那双眼睛!如同被逼至悬崖绝境、被猎人冰冷铁钩刺穿了前足仍能挣扎喘息的小兽,爆射出纯粹到极致、毫无遮掩的惊骇欲绝!那巨大的黑色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地狱血池里旋转的漩涡,正死死地锁住他,锁住那个缓缓提起滴血战戈的周军校尉!
孟明甚至嗅到了那少女身上浓重的羊羔腥臊和一股源于血脉深处的、绝望下弥漫开的奇异甜香!他能听到她喉咙里被恐惧彻底扼住、发出几乎无声的短促喘息!就在他抬起右臂,冰冷的戈援闪着清晨惨淡的光划出一道决定弧线——割开空气、割断少女最后一丝纤细喘息的前一瞬!戈头的寒光刺入少女深黑的眼底,那双眼睛里陡然炸开的、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的纯粹虚无,如同夜空骤然坍塌的万丈深渊,将他猛然扯入冰冷窒息的世界之底!
那股深陷泥沼般的彻骨阴冷瞬间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骤然穿透孟明僵硬如青铜的躯体。握在右手中的青铜觞杯壁冰凉刺骨,边缘清晰地硌进他收紧的指腹,钝痛尖锐却无法撼动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腥气!他的喉结死死锁着,喉管火烧般干裂灼痛,一股强烈的酸腐秽意凶狠翻涌至舌根,几乎撕裂紧闭的齿关冲撞而出!
“…………斩首四千八百级!此等大捷,足以震慑四夷,保我大周社稷固若金汤!上将军功业彪炳史册!”史官那浑厚低沉、如同宗庙神谕般毫无波澜的声音朗声颂报,如同定音重槌终结了整篇铭刻功勋的乐章。他轻轻放下笔,以最恭谨的姿态双手捧起那卷墨迹将干未干的简册,高高奉过头顶,举向端坐于鎏金王座上的天子。
“善!”康王抚掌赞许。
殿内,如同预先引燃的烈火油库,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附和颂扬!“大胜!”“斩首四千八百!”“俘人万三千零八十有一!”这些精确、庞大得惊人的数字成了最烈性的助燃剂,每一个字都被高亢欢呼反复浇铸、放大,炽热得足以熔金!勋贵臣僚们脸上激荡着胜利的亢奋红晕,眼眸中跳跃着与战功联系在一起的未来利益与权力分配的灼灼光亮。镶金错银的青铜酒爵热烈碰撞,发出清脆却略显混乱的声响,醇美的酒液从爵口飞溅而出,洇湿了昂贵精细的丝质袍袖。
孟明端坐在那片喧嚣沸腾的金色漩涡中心。身上华美厚重的礼服如同被无形的、混着尸液的泥浆浸透,从里到外散发出黏腻湿重的沉重感,将他全身每一个关节都死死拖拽坠下。大殿内奢靡的暖香、膻味、醇厚的酒气、汗液蒸腾的气息……混乱地在他鼻端绞紧!他试图再度拿起席前那只盛满美酒的青铜觞。目光却仿佛坠了铅块,不由自主地落向面前那件被放置在醒目位置、专为铭记这次大捷而铸、此刻正散发着幽冷暗青光泽的饕餮纹兽足大簋之上。
簋体深邃厚重的青灰色泽,是千百次反复锻打、千锤百炼方才能淬炼出的冷硬沉凝。环腹一周,狰狞贪婪的饕餮兽面在灯火映照下起伏涌动:一双铜铃巨眼在两侧鼓凸而出,直欲撕裂眼眶;血盆巨口从正中凶狠咧开,口中叼噬着用于悬挂的神秘圆环,口中上下两排獠牙森然外呲;兽面两侧,抽象扭曲的夔龙纹样盘卷缠绕,在光滑器表凸起的棱线上如毒蛇游弋。繁复的云雷纹地子精密铺垫,仿佛远古弥漫的血雾笼罩着这尊嗜血巨兽。光线在青铜凹凸的棱角上流转跳跃,使得那些卷曲狞厉的线条仿佛拥有了活生生的呼吸,随时可能咆哮着冲出器表,将眼前的所有光影与声浪一并吞噬!
孟明的手指无意识地伸向它,冰凉的青铜触感沿着指腹神经直抵心脏。指尖顺着那饕餮高高隆起、如同鬼方战士暴突筋脉般的粗壮眉弓向下滑行,滑过兽鼻中轴那条代表绝对权力的竖直棱脊,最终停留在了环绕簋腹口沿下方那一圈规整得如同律法条文般的凸起铭带上。
指尖传来的是铭文凸起处冰冷的棱角。那铭文分明是荣耀的颂歌,是他的功勋证明!“王命盂伐鬼方……”,这些象征着天命所归和他个人力量的文字凸起于青铜之上,却让盂感觉像是在抚摩冻结于隆冬酷寒、经年的精铁重甲表面,那股冰冷从指尖穿透皮肉,狠狠刺进骨髓深处,在那里凝结出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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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缓缓抬起头,用尽全身的气力,才将视线从那青铜簋上移开,投向大殿中那一张张被胜利美酒、被权力欲望与财富光辉烘烤得容光焕发、几近膨胀的面孔。他们的笑容真诚无伪,他们的祝贺发自肺腑。他深知,脚下这片坚实王畿之地的喘息,宫室玉阶之上夜夜不息的金色烛火,眼前这令人目眩神迷的鼎食钟鸣……无一不是靠这战场上泼洒的金戈铁马、铺陈的层层骸骨换来。每一次战车撕裂空气的冲锋,每一次长矛捅穿血肉的嘶吼,那些堆积如山的头颅与在尘埃中如锁链般绵延的俘虏队列……都曾被视为必然的代价、必须完成的天命。他甚至曾如信仰般坚信其正确。
然而此刻,那些尸身被车轮无情碾过的沉闷粘滞声响,无数头颅撞击沙石发出的空洞碎裂声,那些早已辨不清面目的残肢……它们堆积在何处?是否就在此刻脚下所踩的金砖之下?在每一盏照亮欢宴的鲛人灯油所来自的土地深处?
盂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那沉重如坠千钧的手臂,再次执起了那只小巧的青铜觞。觞内温热的醴酒在摇曳烛光下泛动着浅琥珀色的光晕。他并未加入周遭震耳欲聋的祝祷声浪。冰冷的杯缘缓缓靠近唇边,再次将那灼热如火的液体灌入喉中。
熟悉的味道——醇厚、甘甜、馥郁。可这一次,那热度却裹挟着河滩尸堆燃烧的焦臭黑烟、翻滚着沙场上黏稠冰冷的血腥铁锈气、搅拌着少年亡兵身下那片土地的腐泥湿腥……还有那双属于鬼方牧羊少女眼睛里最后凝固的、深渊般的绝望暗影,一并汹涌冲下!这杯美酒瞬间化作了混浊的岩浆,顺着食道滚落,一路灼烧下去!烧穿了胸腹!
孟明的喉头剧烈痉挛了一下!他猛地放下酒杯,杯底与坚硬漆案相碰,发出一声几近淹没在喧嚣钟鼓里的微响。
他抬眼,目光越过杯沿,投向大殿那高达数丈、镶嵌着巨大雕花木格的宏伟窗牖之外。殿内的烈火烹油繁花似锦被隔绝在身后。窗外,是无边无际、沉重得如同墨玉的午夜苍穹。
在遥不可及的西北方深处,在那片吞噬了无数亡魂、此刻只余下鬼方部族彻骨恨意与荒凉大风的铁灰色山塬之后,是否也有同样的星点火光在彻骨的寒夜中挣扎摇曳?那些微弱的火焰又在映照着谁被遗弃的断骨残骸?倒映在哪一双双同样沉入永久冰冷的亡者眼目之中?
无人应答。只有他面前那尊饕餮青铜簋幽深的腹部,在无数烛光的跳跃之下,无比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已然刻满风霜与沉郁的面孔轮廓,如镌刻如青铜器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