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战争刻在青铜簋上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5276 字 5个月前

整个过程在一种近乎压抑的静谧中进行。火苗微弱的毕剥声,风吹过高大枯槁芦苇梢头的呜咽,宗祝衣料拂过土地的细微摩擦声……一切都汇聚成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盂的目光穿透那丝缕散尽的献祭烟气,越过脚下狼藉的河谷,似乎凝固在遥远西北方那片吞噬了无数亡魂的深邃阴翳之中。在那里,在那风沙弥漫的铁灰色山塬背后,在那鬼方部族如鬣狗般溃退而去、将满地尸骸和濒死的哀嚎尽数丢弃的铁灰色山塬背后,似乎潜伏着某种不祥的低鸣。那声音非风非物,却如同一个巨大无形的漩涡,无声地吸扯着他周身的血液。

就在祭礼接近尾声,余烬尚温时,一个负责收殓战场的校尉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在土台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事务性的麻木:“上将军,战场…大致清理完毕,尸骸皆已处置。”

盂的目光未曾移动分毫,仍然胶着在那片无形的西北烟尘里,只是极轻微地、近乎不可察觉地颔首了一下。

那校尉微微一顿,声音更低,如同耳语,字字清晰:“然尚有遗骸散落溪边林木深隅……人手实在匮乏,恐……恐需延宕。”

这句话,终于牵动了盂沉寂的目光。他极其缓慢地移动视线,像是推转一块沉重的碾盘,垂下眼睑,望向土台基座下方那片被露水打湿、泥泞不堪的地面。

就在那粗糙的土台根基与湿冷泥泞交接的、最浓重的阴影里,蜷缩着一道尚未被拖走的年轻躯体。那是隶属周军前卒先锋的战士,骨架纤细,脸上绒毛稀疏,绝不会超过十六七岁光景。他身上的那件制式陈旧、磨损严重的旧皮甲早已支离破碎,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小窟窿孔洞。干涸发黑的血污厚厚地糊满了皮甲表面,顺带着也涂抹了他大半张年轻的脸庞。那些创口如此密集细小,绝不是短戈利剑所为,更像是被十数根锋利沉重的骨矛或削尖的硬木矛头,以狂暴的力量反复攒刺戳穿!左胸位置,一截断裂的粗壮木矛杆深深没入,仅有短茬暴露在外。他整个身躯极度扭曲着,四肢如同折断的芦苇胡乱折叠,一条臂膀却异常执拗地向前伸着,泥污下的手指痉挛般微微勾曲,指尖深陷于泥中——那是他在窒息前倾尽全力想要在虚无中抓住些什么所留下的最后痕迹。那张浸透了泥土和凝结血浆的脸上,在那惨白底色中,竟依然残留着几分近乎透明的、尚未被残酷岁月磨砺过的青涩。

小主,

不远处,正在指挥清理河滩芦苇丛里几颗零散首级的孟明,无意间抬起眼。恰好捕捉到盂那异常微小却又无比醒目的动作——那只曾经号令三军、书写奏报如流的手臂末端,那只骨骼匀称、布满练武硬茧的右手,指尖难以控制地、极其短暂地轻颤了一下!那一下微小的痉挛,细若尘埃坠地,却像一支冰冷淬毒的箭矢,瞬间洞穿了孟明同样紧绷的心脏。

紧接着,盂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动作。

他没有回头召唤任何随从或兵卒,没有发出任何指令或表示。他竟然就在这冰冷的泥地里,在清晨砭骨的湿气与凝固的血污混杂的气息中,缓缓地、沉静地弯下了挺拔如山的脊梁。那身代表身份与威仪的深赭色常服前裾,毫无避忌地落入了同样污秽冰冷的泥水之中。

他伸出那双骨节分明、能拉最强硬弓、挥最锋利金戈的手——那双从来只该触碰兵符或朱笔、或象征无上权柄玉圭的手——竟然就那么直接地、毫无阻隔地探向了那具已然冻得僵硬冰冷的少年尸体!

尸骸早已硬如顽石,重量却轻飘飘得异乎寻常。盂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和难以言喻的轻柔,仿佛生怕惊动了那少年在泥浆中、在彻骨寒冷里一场最后、最浅淡的迷梦。他的手心、指腹、手背很快就沾满了冰冷的、腥气刺鼻的污黑泥浆和少年早已凝固发硬的血痂。然而他毫不在意。他的双手托住少年沾满湿泥的腋下和冰冷的颈项,小心翼翼地试图将他翻过身来。腐朽皮甲的边缘相互刮擦,发出刺耳的、刮挠骨头般的嘎吱声。

盂的动作一丝不苟。他先是拔出那根刺入少年胸膛的木矛断杆,动作像在取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带着同样凝重的滞涩感,轻轻将那沾满污血和碎肉末的断杆放在一旁。随后,他竟用自己的手掌,一点一点地、极其耐心地拂去少年脸上板结的污泥和湿透的沙粒。

沾着泥垢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少年冰冷的眼皮,抹开他嘴角粘结成块的泥土。那张青白色的、轮廓柔和却永远凝固在惊恐和痛楚中的年轻面孔,终于在冰冷的晨光下完全显露出来——死寂、苍白、永远定格在那个瞬间。最后,盂沉默地用尽力气,将这清理过、却依旧残破冰冷的身体,安放在靠近芦苇丛、一小片相对干燥洁净的沙土地面上。

泥土冰冷刺骨,混杂着河床深处圆润却坚硬的细小鹅卵石。盂重新在少年身旁跪下,俯下身,没有任何工具,仅凭这双手,直接插入脚下的沙土地!他用尽手臂力量一次次掘开冰冷的沙土石块,又奋力将挖出的冻土向身后抛开。砂砾无情地摩擦着他的指甲缝,很快塞满了指尖缝隙。衣袖污秽不堪,前襟浸满泥水。这原始而艰苦的挖掘持续了良久,最终只在湿软的砂地上刨出一个浅得可怜、仅能勉强容纳一人的土坑。坑底的土壤甚至还渗出冰冷的浊水。

盂弯下腰,如同安放最珍重的礼器,小心地将这单薄冰冷的身躯放入坑中坑内的积水立刻浸透了破碎皮甲下的葛布单衣。他细致地伸手,将少年在翻转挪动间弄乱、沾血的额前碎发轻轻拨开,试图将少年扭曲叠压的麻布单衣和残破皮甲边缘尽量拉拽、整理得一丝不乱。没有棺椁,甚至没有象征性的陶罐,更遑论随葬品。最后,盂沉默地俯下身,用尽力气,将挖掘出的冰冷、混杂着石块的湿土,一捧接一捧地推进坑穴之中。冰冷的泥水混合着石块落在少年青白的脸上,覆盖住布满血污的额角与空洞的眼眶,继而掩盖了那早已在密集刺伤中完全变形、塌陷的胸膛与支离破碎的皮甲……泥土一层层覆上,直到将那具残骸连同他身上所有的破损伤口、所有凝固的痛楚彻底掩埋在汧水之畔这片无名的、低洼的芦苇丛影深处。

当最后一捧泥土落下,盂直起身,站在那个微不可察的、几乎与周遭泥泞溶为一体的小小坟丘前。泥土堆得仓促潦草,在晨曦微弱的光线中只是一片微微隆起的深色阴影。盂静静肃立,如同一尊刚从泥沼里挖出的石俑。他那沾满湿泥和暗沉血痂的双手垂在身侧,像两片浸透了死亡气息、沉甸甸垂下的败叶。

东方的天际尽头,一轮同样疲态尽显的朝日终于撕裂了铁灰色的云层,艰难地爬上高耸冷硬的山脊。吝啬的、近乎透明的浅金色晨光无力地渗入这片被死亡浸透的河谷底部,只能勉强在盂冷硬如生铁铸就的脸孔侧面涂抹上极淡的一层微光。就在那片初临的、带着凉意的浅金光线中,孟明捕捉到了——仅仅一瞬,却足够刺目清晰。

那不是水光,不是泪痕,更像是一滴自身躯最深处挤压凝练而出的、极其沉重粘稠的液体,在万顷岩压之下,沿着那如同刀劈斧凿般坚硬冷峻的眼角沟壑边缘艰难渗出,倏然划出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极细极淡的水迹。这道痕迹只存在了短短一刹那,便飞快地下坠,彻底隐没在了他被浓重阴影笼罩的下颌线中,消失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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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万籁俱寂。唯有新生的、惨白的日光缓慢割裂残余的薄雾,如同无形的巨轮碾过。孟明猛地低下头,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力将自己发麻冰冷的手指抠进面前一颗污秽冰冷、面目狰狞的断颅眼眶深处,借着那钻心刺骨的寒意和粘腻触感,逼迫自己继续那毫无意义的收捡动作。他感到自己正被这片河谷厚重的淤泥气息与无孔不入的焦臭血腥一寸寸吞噬、淹没,即将化作这巨大血肉磨盘底下一捧无人知晓的腐殖物。

沉重的铜鼎下,银丝兽面炭炉里,上好的松木炭无声燃烧,透出炽白的光焰。鼎内翻滚着的浓稠汤汁持续发出“咕嘟、咕嘟”单调重复的沉闷滚沸声。大块带着厚实脂肪层的羊骨在沸汤中沉浮,被剧烈翻腾的乳白色浓汤推搡着颤动,蒸腾出浓郁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腥膻气息,完全统治了这座温暖如春、灯火辉煌的宏大宫殿内每一丝流动的空气。

乐官们垂首跪坐在殿阁角落的阴影里,神情恭顺如泥塑。他们瘦长的手指持着篪、埙、编钟钟槌,古朴而沉闷的《肆夏》旋律缓缓流淌出来,庄重悠远,如同沉入水底的玉磬发出的哀鸣,带着一种无法穿透的、沉重的隔膜感。

盂挺直脊背,端坐于筵席最尊贵的位置。一身玄黑底色、朱砂描绘云雷夔龙纹的华贵朝服代替了征尘仆仆、血污浸染的戎装。那冰冷的、用极细金丝捻成、勾画他衣领袖口边缘的金线,细密如针脚,熠熠生辉。腰间玉组玉佩随他极轻微的动作相互碰擦,发出清脆玲珑、节奏平稳的叮咚声。

然而,这身象征周室新晋重臣、拥有无上荣宠的祭服朝冠,箍在他身体上,每一寸面料都带来一种细微的、令人窒息的迟滞感,仿佛是刚从铸模里取出、尚未彻底冷却、分量骇人的青铜甲胄重压。

他面前的朱漆雕花大案上,名贵的镶金错银餐具层层叠叠。赤铜高足豆里是蒸透的红焖熊掌;鎏金簋中盛着细嫩、表面油光诱人的炮制羔羊脊;一件带盖的三足提梁樽里,显然是窖藏多年的醇酒,浓烈复杂的香气几乎冲破殿内的膻味。

而案角右首,一只造型敦厚、纹饰狞厉、散发着新铸青铜腥气的大鼎正缓缓冒着丰腴肉汤蒸腾的热气。鼎盖微开处,可见其中整块带皮蹄膀在滚汤里翻滚。两名侍立的年轻寺人低眉顺眼,手中提着细嘴长柄青铜鉘,时刻准备为上将军添注滚烫羹汤或倾倒醇酒。

这只新铸大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昭示——一份来自天子内府、象征王座额外恩宠的无言敕令。

盂的目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越过眼前层层叠叠的奢华陈设和升腾的珍馐气息,缓缓落向左手边一只体型小巧、样式朴拙厚重的青铜觯。那陶质内胎留下的粗糙表面和器身仅用数道简劲弦纹修饰的造型,在满目金光玉翠、繁复饕餮纹饰的环绕中,竟透出一种久别重逢的熟悉和某种近乎亲切的质感。这觯粗粝冰冷,却不像周围器物那般包裹着虚妄的华光。

殿内人影憧憧,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那些久居王畿的公卿贵族们脸庞因酒意蒸腾而泛着油亮的红光,彼此交换着恭敬而热络的笑容,眼光不时瞟向殿首至尊之位,每一束目光都带着无言的探测和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