匚匚的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微不可察的波纹,快得如同一尾滑过深渊的鱼。“不错,”他点头,语气重新归于那种不容置喙的虔诚,“若此血不真,则偶不成!煞气反噬,必成大祸,绝非区区噩梦可比……大王,此乃驱除巫蛊大害的唯一通途。老巫拼尽全身巫力,亦只能引导此路……”他垂下眼睑,遮住了眸中闪过的微光。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灯树上的火焰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焰花。庚丁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血丝瞬间又增深了几重。那冰与火交替的折磨感又涌了上来,沿着脊柱向上蔓延,深入大脑。他死死盯着匚匚。老巫垂着头,高耸的祭冠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浓彩覆盖的皱纹里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唯有那份凛然的“沉重职责”之意清晰地传递过来,如磐石压顶。
许久,庚丁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扇正对着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天际的窗子,沙哑地命令道:“所需之物……孤……允了。速去办!刻咒文时……”他顿了顿,指节在冰冷的青铜窗棂上捏得死白,“用孤王当年……用于诅咒羌方伯的字句!”
宗庙厚重的铜门被合力推开,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嘎吱声。殿外的景象瞬间被切断,只余下殿内深沉、粘稠、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的是浓烈到近乎凝固的檀香和更久远的、仿佛已渗入每一寸梁柱砖石中的陈年蜡火气味。
小主,
幽深的前殿长明灯如豆的光芒昏黄摇曳,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片地方。在光与影的边界,无数年代久远的祖灵牌位层层叠叠,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模糊而庞大的黑色轮廓,如同山峦般沉默地屹立在幽暗深处。上面朱砂书写的文字大半已经剥蚀褪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无法辨认,却又似乎每一双无形的眼睛都从黑暗的角落里投射出来,冷冷注视着闯入圣地的后辈。
庚丁在子渔和几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严密簇拥下,踏入这片凝固的时空。他的脚步第一次在这肃穆之地带上了迟疑。身上那件厚重的玄色祭服仿佛有千钧重,每一次呼吸都费力地从浓郁的香气与沉寂中攫取冰冷的空气。他身后,匚匚引领着八名与他同样身着深黑厚重祭袍的老巫,排成两列,步伐僵硬而整齐,如同拖拽着沉重锁链的狱卒,缓缓踏上冰冷的石阶。他们每个人双臂僵硬地前伸,共同托举着一个东西。
一张巨大的托盘被他们擎在胸前。托盘以最纯粹的玄色漆成,没有丝毫纹饰。托盘之上,覆盖着一张巨大的、暗沉沉赤红的朱砂布帛,布帛的褶皱纹路在昏暗中仿佛扭动着神秘的符文。布帛中心高高隆起,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头颅、身躯、四肢,尺寸与成年人相仿。覆盖在它上面的红布,在长明灯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种不祥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幽光,令那隆起的轮廓愈发狰狞诡谲。
他们一步步走入宗庙前殿的深处,走向那通往祭祀主殿的高高门槛。庚丁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被高高举起、覆盖着狰狞人形的赤红布帛上,心跳如同沉重的鼓槌敲击在胸膛的肋骨上。每一步靠近,空气似乎就越发凝重,弥漫的馨香气味也盖不住一种若有似无、仿佛从幽深墓穴中逸散出来的腐朽气息。
越过了前殿最后几盏如豆的长明灯,主殿的黑暗如同墨汁般漫涌而来,瞬间将这支队伍几乎完全吞噬。只有匚匚和他身后巫师们手中托盘上那暗赤的覆盖布,在这绝对的墨色里,反而显出一种妖异的微红光泽,如沉滞的血块。子渔警觉地向前半步,手紧握住腰间的长剑。
就在庚丁一只脚即将踏过那道分隔阴阳的巨大青铜门槛之时,一阵极其怪异的穿堂风猛地从主殿内部最深的黑暗中卷出!
呜——!
风声带着一种尖利的呜咽,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它呼啸着,精准无比地撞向匚匚等人高高托举的巨大托盘边缘!
哗啦!
盖在托盘顶部的暗赤朱砂布被那股阴冷如铁爪的风猛地掀开一角!布角飞扬而起,露出下面人偶的一部分。
一刹那!
庚丁只觉得一道冰冷的闪电沿着脊椎炸开!汗毛倒竖,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僵!他双眼死死盯着那惊鸿一瞥露出的部位——人偶的胸膛!
就在那平坦光滑的胸口上,布满了细密如蛇虫爬行的阴刻线条!那是神秘古拙的咒文,每一笔都深陷在暗黄色的木头里。那线条的走向,那符文的钩角转折……
熟悉得令人心脏骤停!
如同一个隔世的倒影,一个噩梦的回响,清清楚楚地展现在庚丁眼前!它们和他当年在征讨羌方伯之前,亲自以大篆铭刻于诅咒巫帛之上,再由国巫施法焚烧于祭坛、试图咒杀那位强敌的每一个符文,分毫不差!
心脏猛地抽紧、收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死死攥住!窒息的晕眩感瞬间冲击着他的大脑!
轰隆——!!
就在这一瞬!一道撕裂宇宙般的白光猛然炸裂!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那不是雷霆!而是死亡本身在撕裂长空的嘶鸣!惨白刺目的电光如同上古恶神劈落的巨斧,破开宗庙穹顶!挟裹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直直劈向主殿内供奉着历代先祖神主牌位的核心祭台!
炫目的白光将整个宗庙内部照得如同地狱的熔炉!煌煌如日中天!庚丁那双因震惊而圆睁的眼睛里,瞬间只烙印下那铺天盖地的白光……
闪电炸响的炫光撕裂了整个宗庙内的幽暗,白惨惨的光芒如熔岩般淹没了所有角落,瞬间剥夺了人的视觉。震耳欲聋的雷霆似乎要将大地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然而,这极致的狂暴只在刹那。
电光消逝得如它来时般迅疾。
浓重百倍的黑暗旋即重新涌来,伴随着一种死寂,一种令人胆寒的、仿佛空气都被彻底抽空的窒息感。
短暂的失明后,庚丁猛地眨动灼痛的眼睛。瞳孔急遽收缩,适应着陡然变化的光线。视界中首先浮现的是一片狼藉景象。刺鼻的烟味弥漫开来,混合着焦糊的木炭味与某种奇特的、类似金属熔毁的味道。主殿正中那巨大的青铜供桌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剑劈过,从中断裂,扭曲变形,裂开的铜缘呈现着熔融后凝固的狰狞状态。鼎、簋、尊……那些沉重的祭器被震得东倒西歪,巨大的方鼎砸在地上,裂开触目惊心的纹路。四周墙壁上巨大的织物彩绘帷幔一部分撕裂垂落,一部分被散落的火星点燃,发出微弱的噼啪声,映照着仍在升腾飘散的缕缕青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这一切混乱狼藉的中心,最触目惊心的莫过于匚匚和那八名老巫!巨大的托盘早已掀翻在地,托盘本身碎裂成数块。更诡异的是,那具刚刚被供奉上的“刑神”人偶不见了踪影!仿佛在刚才那灭顶雷霆之下彻底气化!老巫们匍匐在地,大部分被强烈的声光震懵过去,身体剧烈痉挛,口中溢出白沫,深黑的祭袍蒙上了厚厚的灰烬与木屑。唯有一个身影——匚匚。
大祭司匚匚并未完全倒下。他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抠住旁边一根被熏黑大半的蟠龙石柱,支撑着自己半跪在地。他头上的高冠碎裂了一半,散乱的头发如同被火焰燎过,枯干地覆在脸上。脸上的浓重油彩被灰尘模糊,像一张被揉碎的油纸。唯有那双眼睛,在纷乱的烟尘中抬起,穿透凌乱散发,死死钉在一处!
顺着匚匚那如同淬了毒、混合着狂喜与悚然惊悸的目光看去——
庚丁的身体在颤抖。
在匚匚视线聚焦的方向,距离那被闪电劈碎供桌的位置仅仅几步之遥,冰冷的地面上,散落着一样东西。
一块破碎的焦黑木块,只有巴掌大小。显然是人偶被雷电击中爆炸解体后飞溅出的碎片。
那碎片上的刻痕竟奇迹般没有被彻底摧毁。
在几处边缘被雷电灼烧得焦黑炭化的残片上,残留的线条狰狞而清晰!不再是完整的咒文,只残存着几个破碎的字符。
那寥寥几个残缺的笔划结构,那种独特的下刀方式和收尾的钩角!
一股比方才闪电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沿着庚丁的脊椎炸裂开来,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将他的头颅冻裂!喉咙猛地一甜!
哇——!
一大口暗红粘稠的鲜血从庚丁口中狂喷而出!血点滚烫地溅落在他冰冷的王袍前襟上,洇开一片迅速扩散的、带着腥气的暗色图章。
那不是羌人的巫文!
那是他——庚丁——当年在征讨羌方伯前,亲自用王篆铭刻于诅咒巫帛上的符文!每一个转折,每一笔钩点,都刻在他的记忆深处!如今却像淬毒的倒刺,根根钉在了他自己面前,钉在了这片供奉着商朝历代祖先神灵的肃穆之地!
荒谬!惊悸!一种巨大的、彻底的冰冷穿透了他!
身体如同抽去了所有筋骨,再也支撑不住。周围甲士的惊呼,挣扎着爬起的巫师,子渔冲上前来的惶急面孔……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在视野里摇晃,扭曲,最终融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陷入那个熟悉的、燃烧着烈焰的噩梦之前,一个断断续续的、仿佛喉咙被扼住的嘶哑笑声,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在他耳畔响起,不知是自己口中溢出的,还是来自遥远虚空:
“呵呵……祭品……祭品啊……最大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