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一静,连风卷着火烟灰烬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庚丁脸上的笑容倏忽消失得无影无踪。酒气带来的燥热迅速退去,只留下一种皮肤下的冰冷。他缓缓转过头,视线如冰冷的青铜戈戟扫过大祭司匚匚那张涂抹得如同面具的脸。“大祭司说什么?羌人巫力?”庚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紧绷的、被激怒的沙哑,“那几把烂骨头碎渣的巫咒,也配惊扰天命的王者么?”他向前踏了一步,玄色深衣的袍角拂地。无形的威压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匚匚笼罩。“孤王今日在此行献俘大祭,以生羌祭祀祖灵,以敌酋首级震慑不臣!大祭司——”他目光灼灼,几乎要穿透匚匚高冠下的阴影,“这是何意?”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祭坛之上。
一名执礼的年轻巫者正奋力扬起巨大的青铜钺!锋刃带着祭祀之火的反光,带着破空声狠狠砸落!
啪嚓!
声音干脆而粘稠。祭坛上的头颅应声碎裂,红的、白的溅在乌黑燃烧的木柴上,滋滋作响,腾起一股刺鼻焦糊的腥气。
下方的士兵爆发出更猛烈的嘶吼:“天命在商!天命在商!”声浪冲击着夜色初临的天际。
匚匚在庚丁迫人的目光和耳旁震天的呼吼中,微微佝偻下身子。高冠的羽毛不再像先前那般僵硬地指天,竟微微垂下。幽深的眼中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最终凝固为一片虚无的恭顺:“老巫……僭越了。大王天命所归,区区阴魂厉咒,自然难损圣体分毫……老巫当为王祭告先祖、卜问福吉。”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再无波澜,似已重归于那尊泥塑木偶的状态,刚才的警告仿佛从未发生。
庚丁鼻翼微动,哼出一声极轻蔑的冷哼,不再理会匚匚。然而转身的一刹那,他袍袖下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目光掠过那些在祭坛边燃烧的尸骨头颅时,心头那团冰冷的阴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洇染无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庚丁觉得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手脚,沉重冰冷,浸透了骨髓。他在半梦半醒的泥沼中挣扎,口鼻间充满了浓烈的焦烟味和腐肉的恶臭。眼前并非一片漆黑,而是扭曲跳动的炽烈橙红,犹如滚烫的烙铁烧灼着视网膜。
那是火。
冲天的烈焰吞噬了熟悉的宫殿梁柱,镀金的云纹在火舌舔舐下焦黑、卷曲、剥落。雕花的窗棂发出毕剥的爆裂声,窗纱瞬间化作缕缕轻烟。玉阶温润的翠色被滚滚黑烟熏染,曾经珍爱摆放的青铜礼器在高温中变形熔化,像濒死的蜡像般流淌下腥绿的眼泪。热浪炙烤着他的皮肉,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悲鸣。
一个扭曲的身影在火海中心晃动,浑身沾满了凝结的鲜血和污泥。那是他自己。他的王冠歪斜,华丽的深衣被撕扯得褴褛,如同破败的经幡。一柄青铜短剑深深刺入他肋下,却没有血流出——伤口附近蠕动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正疯狂地钻入又钻出,啃噬着他的血肉和骨骼。痛楚尖锐如无数针尖攒刺。他想放声嘶吼,喉咙却只挤出干裂的风箱般嘶嘶的抽气声。
“大王?大王……”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惶急。
是内侍?还是子渔?
他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如同被从水下捞出。汗水浸透了身下冰凉的竹席,黏腻厚重地贴着他的皮肤。寝殿内光线昏暗,长明灯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巨大黑影,张牙舞爪如择人而噬的恶兽。纱帐纹丝不动,死寂沉沉。窗外的天空却已透出阴沉的青白色,距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但黑夜仿佛已被那炽烈的梦烧穿。
侍者趋步到阶下俯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可要传巫医?”
“滚!”庚丁喉咙里迸出一个滚烫的单音。
内侍仓惶退下,殿内只余他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回荡,撞在冰冷的青铜器上。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平滑的黑石地砖上,寒气沿着脚心窜上来,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焦躁和噩梦残留的惊悸。他踱到巨大的水玉鉴前。镜面打磨得光亮如昔,映出一个人影:眼窝深陷,罩着一圈深重的青黑色阴影,曾经锐利明亮的双眸,如今只剩下浓密的血丝缠绕着空乏疲态。脸颊明显地凹陷下去,下巴的线条显得格外嶙峋。
焦躁如同湿热的藤蔓在心头蔓延,越缠越紧。他蓦地挥出一拳!
砰!
沉重的闷响。拳骨重重砸在坚硬的青铜镜框上,剧痛立刻沿着神经炸开。冰冷的金属表面留下几道极淡的血痕,旋即又被他因激动而渗出滚烫汗水的掌心抹开,化成一片模糊而肮脏的印记。镜中的倒影也随之剧烈摇晃扭曲,连同那张衰败的脸一同变形碎裂。
自从河谷那场血祭大典过后,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恶兽,开始日夜不断地吸吮他的精血。起初是整夜无法成眠,辗转反侧,睁着眼枯看至天明。随后是短暂的、被炽热和湿冷交替折磨的惊悸小睡,很快噩梦便接踵而至,每一个都浸润着焦灼的火海与钻心的恶痛。白日里,莫名的燥热便如影随形,从骨髓深处升腾而起,裹挟全身。而每一次短暂的降热之后,又是彻骨的寒意如毒蛇般缠绕而上,啃噬着他的意志。御医们换了一批又一批,进献的汤药苦涩难闻,服下时如吞炭火灼喉,却连半点波澜都激不起。宫廷的膳食官战战兢兢,贡上最珍贵的肴馔,可每尝一口,胃中就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尽数呕出,只留下满口的腥酸苦楚,如同咀嚼着生铁。
那场盛大的胜利,那些献祭上空的浓烟与欢呼,仿佛成了一道分水岭。山的那边是强健锐利的君王,山这边,是一个被困在衰朽躯壳里的囚徒。
他凝视着镜中那个陌生的、憔悴的魂灵。镜框青铜冰冷的触感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让昏沉的头脑有片刻的清明。一个念头,幽暗冰冷,在短暂的清醒中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大祭司匚匚那张涂满厚彩、如同面具的脸,以及他那如同蛇信吐露的低语:“……其母……通冥之眼……血咒……”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那血祭广场上冲霄的呼吼还在耳边,而匚匚的声音,却像冰冷的毒液缓缓渗入。
庚丁的手缓缓离开冰凉的青铜镜框,指尖在光滑的水玉鉴面上拂过,指腹沾染上些微的汗液和那极其微小的血沫混合物。他盯着镜中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传……大祭司匚匚。”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一丝……迟来的惊悸?
侍奉在门外的内监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随即传来跌跌撞撞、几乎连滚带爬远去的脚步声。
庚丁背对着殿门。窗外,夏末黄昏残留的光线已极其稀薄,只在天际留下极窄的一线暗红,旋即被汹涌的铅灰色浓云吞没。殿内角落巨大的青铜灯树已然点燃,粗如儿臂的火炬吞吐着跳动的光芒,将空间割裂成无数摇晃的光影区块。光影交错的深处,高大的铜鼎散发着幽冷的青绿光泽,其上神秘的饕餮、夔龙纹路在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凸起的目珠幽深冷漠地注视着殿心。
小主,
他没有回头,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特有的拖沓和沉重,袍袖摩擦在冰冷石地上的窸窣声若有若无,仿佛幽魂在阴影中潜行。空气中开始弥漫开那股熟悉的、混杂了焚烧的骨角粉末与苦涩草药的味道,这原本庄严肃穆的巫者之气,此刻却让他胃囊深处泛起一阵阵恶寒。
脚步声停在阶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王?” 匚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是那种低哑得如同岩石摩擦的腔调。但庚丁听得真切,那话音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隐晦、难以名状的气息,是……了然?还是一丝预料之中的疲惫?
“匚匚。”庚丁没有转身,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宫殿里撞壁回响,“孤王近日……夜不能寐,食如嚼蜡。每每梦魇缠身,如堕火窟冰渊。”他停住了,似乎接下来的词语太过沉重,需要积蓄力量才能吐出。“你……当日所言,那……羌方伯之母的诅咒……难道当真?”
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只是衣料摩擦的叹息。“大王圣体违和,老巫……心如火焚。连日卜筮龟甲兽骨,裂纹交错……皆为大凶之兆。”匚匚的声音如同从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中传上来,带着回音,“其怨毒借祖山之力,聚风沙之秽,已结成阴厉之煞,盘踞于王气周遭,蚀骨侵髓……”他顿了顿,仿佛那些描绘的景象也让他心悸,“老巫斗胆,观大王近况,怕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但言下之意如冰锥刺心。庚丁猛地转过身!
数月未曾细看,匚匚那张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是诡异难言。厚重的油彩似乎更深了,沟壑纵横的皱纹被色彩填满,如同泥地上刻出的符咒。唯有那双眼睛穿透了这层伪装,瞳孔深处像是凝聚着两团幽幽的黑火,在昏暗中无声燃烧。那眼神并非悲悯或焦急,反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死死钉在庚丁脸上,像在丈量他残余的生命力。
“可有解法?”庚丁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被刻意压制的颤抖。那双锐利依旧却疲态深重的眼中,再也找不出当日在血祭台上睥睨四海的无惧。
匚匚高冠上装饰的铜片与羽毛在殿内气流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如同虫蚁爬行的轻响。他并未立刻回答,反而缓慢而沉重地抬起双手,两只枯瘦的手掌在胸前缓缓合拢,骨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口中开始低声吟诵古老的咒词,音节诡秘悠长,如同山涧中盘绕的毒蛇吐信。这咒语似乎并非对庚丁发问的回应,更像一种与冥冥之力的沟通,在宫殿的沉寂中掀起一股无形的涟漪。跳动的烛火随着咒词吟诵的节奏开始不安稳地摇曳、明灭不定,将壁上的巨大影子搅动得更加狂乱怪异。
那令人牙酸的念诵声终于停止。匚匚合拢的双手缓缓分开,如同揭开幕布。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抬起来,直刺庚丁——不再是疑问,而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肯定:“有。唯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庚丁的瞳孔骤然缩紧:“说清楚!”
“王宫东苑,有一株三百年雷击桃木。”匚匚的声音干涩却斩钉截铁,“取其心材三寸见方!九名生于阴年阴月阴日的童女之发,须在月望之夜于玄泉中濯洗百日!再佐以昆仑玉粉、极北冰髓……刻……刻……”他的语速猛然加快,带着一丝罕有的急切,“刻上王敕咒文!炼四十九日夜,成‘刑神’人偶!”话至此处,如同耗尽气力,声音陡然低落,“最终……以大王心头精血点其七窍,再奉入宗庙最深处……”
“心头精血?!”庚丁失声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