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如瀑,将每一个戎人的身影在地上投出清晰无比、扭曲变形的影子,也照亮了他们脸上那份凝固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的震惊与莫名的恐慌!
戎王巴德鲁,那个曾高举陨铁巨斧、劈开商军铜甲的雄壮酋长,此时正斜倚在他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王座上,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的牛角酒樽。他古铜色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如同被激怒的巨熊。他也惊愕地抬头,望向那片亮得诡异、亮得充满恶意的星空。仅仅一瞬,他那双在火光下如同跳动着野火的棕黄色眼珠中,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源自古老血脉深处的、对未知天威的原始颤栗,如同冰水浇灌脊柱般,瞬间压过了酒精带来的燥热与杀戮后的狂傲!他握在粗壮指节间的牛角酒樽,“咔吧”一声被生生捏裂,浑浊的酒液溅了他满身满脸!他甚至没有感觉到。
“装神弄鬼……砍……给我砍碎那祭坛!”巴德鲁猛地从王座上弹起,巨大的身躯如同拔地而起的山丘!惊疑转化为狂暴的怒火,冲垮了那丝本能的恐惧!他一把抓起身旁倚靠在王座边那柄巨大的陨铁战斧,沉重的斧身流淌着黝黯的光泽,“吹号!灭了他们!”
呜——呜——!
急促而狂暴得如同狼群的号角声再度撕裂夜空!刚刚被星网震慑得窒息的戎族大军,如同一只被狠狠砸醒的凶兽,爆发出更加狂野的愤怒咆哮!无数矫健的身影翻身上马,皮甲、骨链哗啦啦作响!那匹通体如同乌金铸造、在星光下反射着金属冷光的神骏黑风,驮着巴德鲁魁伟的身躯,如一道漆黑的闪电冲出营寨!他身后,是如同决堤黑色洪流般的杞龙戎骑兵!
大地再次震动!
这一次的蹄声,混杂着因突生异变而被激发的、更加暴戾的杀机!
战阵前方,南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两点寒星!
来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青铜短剑,高高举起!那剑身在倾泻而下的璀璨星辉中,竟也泛起一层微弱却诡异的紫色光晕!
“玄戈——”
嘶吼压过狂风!
嗡——!
整齐得令人心悸的弓弦震鸣!阵列上方,第一次密集飞射而出的,不再是商军标志性的青铜箭簇!成千上万,铺天盖地!无数道带着奇异暗紫色流光、划破星光的——陨铁箭矢!如同扑向猎物的嗜血蝗群!
箭啸声瞬间撕裂战场!
“噗噗噗噗噗噗——”
暗紫色流光如同死神掷出的笔直投枪!瞬间没入奔腾的马腹和骑士毫无遮挡的胸膛!金属洞穿皮肉的恐怖声响连成一片!被战甲阻挡的脆响少得可怜!速度!无与伦比的穿透速度!
“咴律律——!”“呃啊——!”
凄厉到非人的马嘶和人嚎骤然爆发!血雾混着碎肉内脏碎片轰然炸开!冲锋的黑色洪流像是猛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铁壁!最前排狂飙突进的骑士如同被巨镰收割的麦秆,成片成片地在惨嚎中轰然栽倒!悍勇的冲锋阵型瞬间乱如沸粥!巨大的冲力让后排来不及勒马的骑士狠狠撞上前方人仰马翻的同伴,连人带马滚翻在地,瞬间被后续的铁蹄踏成肉泥!整个进攻阵型的左翼瞬间崩塌!
“杀——!”南庚的吼声如同火山喷发!他手中的短剑狠狠向前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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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隆!”早已列阵待命的商军战车集群,如同骤然苏醒的钢铁洪流,在南庚剑锋所向处碾压而上!战车的形制与以往无异,但裹着厚重皮革的车轮碾压过大地,发出了更加沉闷、如同巨兽踏步的隆隆巨响!拉车的每一匹战马,似乎都感染了某种狂躁的气息!它们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如同陷入疯狂的猛兽!车身更是在行进中蒸腾起一层诡异的暗紫光晕!战车集群以一种远比之前凌厉、沉重、带着毁天灭地之威的姿态,狠狠撞入因左翼崩溃而陷入混乱的戎骑中!
“嘭!哐当!咔嚓!”
战车前方厚重的青铜冲角狠狠撞击在人马躯体之上!骨碎筋折的声音令人牙酸!这一次的撞击竟发出了沉闷到让人胸腔共振的巨响!陨铁战车上加持的力量太过恐怖!那些悍勇的戎骑和健壮的战马,在接触的瞬间竟如朽木纸屑般被撞飞!
戎王巴德鲁怒极反笑!他那柄巨大的陨铁巨斧划破夜空,劈出一道凄厉的青紫弧光!
“挡我者死!”
青紫斧光如同开山雷霆,狠狠斩向迎面冲来的一辆极其高大、装饰着狰狞兽首纹饰的商军将官战车!车顶那杆象征指挥权、绘制着青铜神兽的巨大旗幡在狂风中烈烈作响!
商军车右的力士,手中那柄泛着同样暗紫流光的巨钺刚刚抬起!
“嚓——轰咔!!!”
更加令人灵魂震颤的爆鸣炸响!
斧刃与钺身轰然相撞!青紫光芒与暗紫流光疯狂绞杀!
没有瞬间迸溅的火星!
刺耳金铁交鸣声中,巨大的力量反震让戎王巴德鲁胯下的神骏黑风猛地后挫一步!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巴德鲁虎口一阵剧痛发麻!心头巨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斧刃劈斩处!自己这柄劈开过无数商军坚盾的神兵斧刃之上,竟然崩开了一个小指指甲大小的、极其刺眼的豁口!而对面那商军力士手中的暗紫巨钺上,仅仅只留下了一道不太清晰的白色印痕!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连串如雷般的撞击声就在巴德鲁身侧炸响!
十数辆加持了陨铁邪力的重型商军战车,如同闯入羊群的钢铁巨兽!沉重无比的青铜车轴轮毂狠狠碾过血肉之躯!巨大的暗紫色光影不断闪灭!所过之处,戎人的尸体如同被巨锤砸烂的瓜果,支离破碎!
混乱在蔓延!商军阵列深处,那诡异的巫祭之歌却仿佛无止无休,如同冰冷的海潮持续拍岸!
雀的身影在疯狂奔跑的士兵与战马缝隙间时隐时现!她如同一个在幽冥与凡世间隙舞蹈的幽魂。足尖每一次点地,都踩在黏腻冰冷的污血之中。她的口中,那神秘、冰冷、非人的古巫咒言从未停歇。随着咒言的流转,她双手的印诀也愈发诡异繁杂。每一次手指的屈伸弹拨,都带起极其细微、却又真实存在的空间涟漪!
更可怕的是,在她周身一定范围内,那些正在疯狂搏杀、被兵器洞穿要害倒毙的商卒尸体,并未像以往一样立刻流出温热的血!那些尸体仿佛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极度阴寒的力量“冻结”!一缕缕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气流,如同被无形之力强行从刚刚死去的躯壳中抽出,丝丝缕缕,汇向雀的身体!
随着这“生魂”之力的强行纳入,雀身上那些蠕动着的暗紫色符文的色泽,如同被注入了墨汁,愈发幽深、浓重!她的眼白部分已经彻底被深沉如九幽寒潭的纯黑所覆盖!她的嘴唇因施咒过甚而裂开,鲜血不断渗出,却呈现出一种诡异深沉的暗紫色!她周身的空气都因这股非人力量的凝聚而剧烈扭曲着,形成一层层水纹般的波动光影!
“呃……”
雀的喉咙深处压抑着痛苦的喘息。她感到某种巨大意志的碎片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轰然崩塌!
就在巴德鲁惊怒交加、战马连连退避、与数辆恐怖战车缠斗的混乱时刻——
轰——!
一道裹挟着恐怖风压的魁梧黑影如同陨星般从战车间的缝隙高速突入!黑影手中一柄粗如儿臂、黝黑无光、却凝聚着千钧巨力的破城矛,在惨白的星辉下,没有折射丝毫光亮,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龙,带着洞穿一切的可怖威势,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矛尖直取祭坛之上那个周身缠绕着邪恶气息、如同一切混乱源头的女巫后背!
是巴德鲁帐下的第一勇士,蛮熊!他全身隐在墨色犀牛皮甲之下,只在面甲缝隙间露出一双野兽般血红疯狂的眼珠!他是哑巴!但他是战场上最恐怖的獠牙!破城矛的矛杆在蛮熊粗壮手臂的驱动下,微微弯曲着积蓄着足以破开城门的力量!那凝聚到极致的杀意,甚至超越了蛮熊自身血肉的承受极限!
雀正在疯狂引导咒言抽取亡魂!她全部的感知都沉浸在体内那如同怒海狂潮般涌动的、来自天外星铁与亡者意志汇聚的毁灭力量之中!她为这力量迷醉!她将自身作为桥梁!她无暇顾身外!
小主,
“雀——!”
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从战场上某个角落迸发!那是南庚的声音!他刚刚挥剑劈开一个戎人百夫长的头颅,温热的血浆溅了他满脸满身!眼角余光却在此时捕捉到了那道致命乌光,正刺向那个祭坛上疯狂汲取黑暗力量的身影!
南庚的心脏似乎被一只冰冷巨手死死攥住!血液在这一刻冻结!他用尽全力嘶吼,希望声音能快过那道死亡之矛!
时间仿佛放慢。
雀似乎听到了那声呼唤,似乎又没有。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那柄凝聚着蛮熊毕生力量与毁灭意志的、足以破开城墙的乌沉巨矛,已然近在咫尺!矛尖高速旋转、撕裂空气形成的细微音爆几乎贴上她苍白颈侧的肌肤!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雀体内疯狂奔涌的那股暗紫色、来自异星的狂暴力量,如同决堤的毁灭之河,被这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死亡的极致惊怖所引爆!它不再受任何束缚!沿着她正在引导咒诀的双手,沿着那万千亡魂汇入的玄奥通道,如同找到了一个更大的宣泄口,不受控制地——
倾泻而下!
轰!
不是砸向那持矛的蛮熊,而是——
狠狠贯入雀脚下立足的、那片被反复踩踏、浸透了无数商戎士兵鲜血的焦黑大地深处!
咔!咔咔咔!
一声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
如同沉睡在地底亿万年的巨神终于被彻底惊醒,开始愤怒地翻滚!
整片大地,以雀所立的祭坛为中心点,猛然拱起!剧烈地向上隆起!
巨大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无形巨力轻易撕裂、翻转!炙热的、猩红刺目的恐怖光焰,瞬间从大地深处那道刚刚撕裂的、深不见底的巨大裂隙中狂暴地喷射而出!
那光焰!红得如同熔化的巨大血池!带着焚尽一切、熔铁断金的极致高温!瞬间吞噬了那道疾刺而至的乌光!吞噬了蛮熊那错愕定格在脸上的、最后一丝惊骇!吞噬了旁边数名猝不及防的戎族悍卒!
更可怕的是,这地脉神火的喷涌并非结束!深埋于这片战场之下的、曾经滋养那枚天外陨星的紫黑色巨矿的残余脉络,在雀体内失控狂涌的异星力量和陨铁巨矿残余神火的双重牵引下——
轰隆隆隆!!!
如同被点燃了引信的巨型火药库!一连串更加恐怖、更加壮观的烈焰熔岩之柱,接二连三、在方圆近里的巨大战场范围内疯狂爆发、冲天而起!!!
熔岩如血!火光映天!
天空中的繁星之力!大地上奔腾涌动的毁灭神火!
在这一刻!
交炽!
融会!!
化为一体!!!
无数惊魂未定的戎人被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彻底吓傻!看着那从脚下喷涌出的、吞噬一切的赤红熔岩光柱,眼神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填满!那是什么?是九幽地府被打通了吗?!
熔岩喷薄!巨石在空中崩碎如雨!携带着炽热的熔浆砸落!地面剧烈起伏,裂开更多深不见底、喷吐着毒烟的巨口!那一片片连接起来的、翻腾涌动的赤红火海,瞬间将所有还在这恐怖范围内搏杀、冲锋、后撤的杞龙戎部族战士——无论普通士卒还是精锐贵族——全部无情地卷入、吞没、焚灭!
火光如同地狱之口,吞噬了那些来不及发出最后惨叫的身影。空气剧烈膨胀扭曲,将人马的残躯高高抛起又扯碎!刺鼻的硫磺味、皮肉烧焦的恶臭、矿石熔融的金属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足以窒息的地狱味道!
星火焚原!
万灵同葬!!
龟山深处,新都的宗庙,在曙光初透时分,空旷而威严。
高大的黑色石壁上,雕琢着古老的玄鸟与云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里残余着昨日血祭的硝烟和松脂的气息,混合成一种庄重而冷肃的氛围。
殿内异常安静。雀跪坐在一方洁净的素席上,长发已经重新梳理,用一枚古朴的木簪松松挽起,垂落几缕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身上的素麻祭服干净整齐。暗紫色的符文彻底隐去,只留下过度损耗后的极度虚弱,让她如同薄胎瓷偶般易碎。她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矮几上摊开的一方素帛,执着一支蘸了墨的笔。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每一次笔锋落下,都需要凝聚极大的气力。但墨迹流淌开来,字字皆如金玉镌刻。
“王自征杞龙戎,克之,天命佑奄。”
最后一点墨落于“奄”字右下方,笔锋微顿,凝成一个饱满圆融的收尾。
雀轻轻放下笔,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一丝浅浅的、带着极致疲惫,却又如释重负的笑意,在她失去血色的唇边,如同水中投入一枚微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她轻轻吹干墨迹,双手捧起那方写有祝词的素帛,极其缓慢地起身。宽大的素色祭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手腕。
殿堂尽头,高大的王座上,南庚身姿笔挺地坐着。彻夜未眠和接连的恶战让他眼底布满血丝,面容显出深刻的疲惫纹路,但他背脊依旧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他并没有看雀手中的素帛,锐利的目光越过她,牢牢钉在王座之后,那面新竖立起的巨大青石碑上。
碑身犹带着新石的冷硬气息。凿刻其上的巨字刚刚完成不久,锋锐刚健的金文在黯淡的光线下仍散发着冷冽的威势。
那是他的王令,是新都龟山立下的第一块丰碑,更是写给后世子孙的宣言:
“商祚不绝,在于铸戈。”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陨星之铁重新淬火锻打,冰冷,沉重,深嵌石心。
雀微垂着头,走到王座前的阶陛之下,将那份墨迹初干的素帛,双手举过头顶,呈给座上沉默的君王。
她捧起的,是一段被冠以“天命”的辉煌史册序章。
他铸就的,是一条以无尽戈矛铺就的冰冷王权之路。
石壁冰冷,玄鸟纹路在晨光与微尘中,静默无声,目睹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