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血淬砺戈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5712 字 5个月前

呼——咔嚓!

斧光闪过!沉重冰冷的青铜刃锋深深嵌入青黑巨岩!石块爆开!碎屑如同流矢向四周激射!巨岩裂开一道深可见底的可怕豁口!然而——就在斧刃被锷强行拔出岩缝的瞬间!那青白森冷的斧刃尖部,赫然崩裂了一小块!露出了里面的材质——不再是纯粹的青铜冷光,而是带着令人心悸黑点的、如同铁屑杂质的暗沉!脆弱在强悍之下陡然暴露!

“看见了吗!”锷狂暴地用斧背指着那点微小的崩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昌若脸上,“崩了!见铜点子了!可那破石头呢?!裂了几道纹,照样能垒营寨!照样能砸碎人的头盖骨!”他猛地将那豁了口的重斧扔在石台上,发出刺耳撞击,“祖上传下的铜!能裂!能卷!能豁!但能杀!够杀!杀完了补!补完了再杀!!”

岩洞里死寂了瞬间。只有炉火在巨大铜釜里兀自翻滚,发出沉重的扑扑声响。

昌若的目光落在那柄青铜重斧崩裂的边缘。暗沉的黑点如同针尖刺出的血,扎眼。他从冰冷的皮袍内兜里,缓缓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半掌大小、边缘尖锐不平的墨黑石片。正是前次混战中,从东莱人那些沉重石斧上崩落下来,被他特意收存的那点碎屑!石片表面坑洼不平,却透着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如同凝冻了整个深渊的冰冷沉重!即使离炉火如此之近,依旧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焰火的寒意。

他将这冰冷的石片,毫无怜悯地扔在滚烫的、散发着高温铜腥的石台上。金属与岩石接触,发出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石片未碎!只是在滚烫的石台上激起几缕微不可见的白烟。

昌若抬眼看向锷,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眼睛锐利如铁凿:“东莱人的石片……够硬吗?”

锷所有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桶滚烫的铜汁!凝固!扭曲!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不起眼的墨黑石片上,瞳孔深处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惊悸的光芒!作为世代操持炉火的匠首,他最懂!那声轻微的“滋滋”异响,那石片在如此高温下纹丝不动、甚至只留下微渺烟气的姿态……那冷硬幽光……不是普通的石头!这硬度……这质地……

“……够……”锷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如同塞满了热碳。目光艰难地从石片挪回炉膛内翻滚的铜浆。那熔金般的赤红光芒,此刻竟像一团浑浊不堪的血污,再也无法点燃他的狂傲!一种从未有过的、如同神坛倾塌般的巨大震动瞬间席卷了他!祖先的荣光在这一刻似乎化作冰冷的阴影。

……

“呜——呜——”

沉重的螺号声如垂死的巨兽在深秋的盐碱滩回荡,苍凉穿透凝固的铁锈与血腥气。

营地中央空旷处。所有卷刃豁口的青铜矛戈已被深埋在冻土之下。此刻被昌若喝令集合于此的商部残兵,神情惊恐茫然地立在原地。面前不再是随意堆砌的木栅灶口,而是被无数沉重石墩分割出的数块方正区域。其中一块区域,新挖掘的壕沟呈尖锐角度,沟沿垒土。

小主,

风卷起黄沙般的碱末,拍打在士卒们沾血带汗、疲惫不堪的脸上。阿莽叔拄着那支裹了好几圈粗布、勉强固定的断矛,站在队列最前,眼神空洞。

“站好!”负责演武的“师氏”阿鲁枯嗓咆哮,如同破鼓。他焦躁地在场边踱步,手中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短棍在空中划过,带起破空厉响。“入阵!进进退退的腿!给我练!眼盯死前矛尖!耳听清号令鼓!”

话音未落,螺号再响!尖锐急促数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前阵!列锋——!”阿鲁狂吼,手中木棍猛地指向面前模拟着锐角沟壕的区域!

士卒惊慌失措!仓惶间脚步凌乱地向前涌去!最前排刚踏入预定位置,脚下便是那道深挖的壕沟边缘,泥雪混杂边缘松散,几个士卒脚下不稳,惊叫着向前踉跄扑倒!后排被带动挤撞上来,队列瞬间乱成一锅滚沸的热粥!长矛前伸得歪七扭八,像一片被风吹倒的芦苇丛!几个摔倒地被踩踏,发出痛苦的哀嚎!

“乱!乱葬岗的鬼也比你们齐整!”阿鲁气得胡子都在颤,枯瘦的身子因狂怒微微发抖。他几步冲到队伍一侧,手中木棍带着呼啸风声,劈头盖脸就朝一个挤撞乱窜的年轻士卒背上狠狠抽下!

“砰!”

一棍!声音沉闷!年轻的士卒皮袄被撕裂开来,口中痛哼一声,踉跄一步!阿鲁棍势未收,怒吼道:“眼!给我睁开!”

又是凶狠一棍砸在旁边另一个因紧张而闭眼缩头的士卒肩膀上!

砰!“脊梁骨呢!”

砰!“列阵!不是羊粪挤堆!”阿鲁状若疯虎,枯瘦手臂抡起木棍,不分青红皂白向混乱人群中胡乱抽击!每一次沉闷的棍响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惨叫!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同样精悍的中年汉子猛地丢下手中的长矛!他刚才被后面人推挤得撞在木栅上,头上撞起青紫一块!“操他祖宗的!老子们饿着肚子在前头替商部顶东莱狼崽子刀子!回来还要被你个老干柴棍子抽?!练阵?!练阵有他娘的屁用!那点破铜片见了东莱人的石头棒子照样开花!”

有人带头,瞬间如同火星点燃干草!更多被连日饥饿、挫败与棍棒抽打刺激得失去理智的士卒跟着咆哮起来!队伍彻底炸开!

“对!阵是死的!人是活的!”

“挡得住石头锤子吗?!”

“有这挨抽的功夫,不如吃饱了上阵拼命!”

混乱中,有人猛地将手中卷刃的青铜短戈狠狠砸在地上!如同一个信号!几支同样豁了口的矛戈也被愤怒地掼在地上!锋镝撞击冻土的钝响此起彼伏!士卒眼中最后一丝仅存的火光被凶戾的绝望彻底覆盖!

整个演武场一片狂躁绝望!叫骂、哭喊、丢掷武器的闷响搅成一团!阿鲁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手中犹自染血的木棍再也落不下去,只是微微颤抖地指着眼前失控的士卒。他扭头望向高台。

昌若笔挺的身影兀自立在演武场边缘的高坡上,寒风卷动他身后深色的兽皮大氅,猎猎作响。他沉默地看着场中失控的喧嚣与愤怒,看着那些被丢弃在冻土上、沾满污泥的残破兵器。深陷的眼窝里,寒星般的光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沉凝。那如同凝铸铁块般的颧骨轮廓下,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浮现出一抹冰冷到令人心悸的冷笑。仿佛那片狂躁的血肉场,只是一锅等待淬火的滚烫铁汁。

……

深冬的暴风雪如同白色巨兽,席卷了东疆每一个角落。东莱矮岭的营寨,粗糙的石块垒叠在避风崖壁下,厚厚的积雪堵住了大部分缝隙。寨内点着火塘,木头潮湿,劈啪作响,散发出浓烈呛人的烟。

东莱首首领“山虎”裹着一张巨大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生熊皮,魁梧身躯倚在石壁上。粗壮的臂膀上数道新愈的紫红伤痕格外醒目,如同一道道歪扭的蜈蚣。他面前粗木桌上堆着被啃光的野羊骨架,陶碗里倒着浑浊辛辣的水酒。脸上粗野的油彩在火光下跳跃。几个部族战士在火塘边烤火,低声交谈,目光闪烁。

山虎的副手,一个脸上同样涂着赤红油彩、但眼神更为阴沉狡诈的汉子——被称为“毒蝎”——正凑近山虎低语:“大哥,昌若那小子派来的人,又来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怨恨和一丝不安,“还是老话!要粮!”

山虎猛地灌了一大口浑浊的酒液,喉咙里发出野兽磨牙般的咕哝声,眼中的火光跳跃着仇恨与残暴:“又来!这冷鬼天,想冻死老子?让他滚!”

毒蝎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哥!探子说……昌若那小子把商部残兵全拉出营盘了!就扎在咱们寨子南面三十里那片野石滩!那鬼地方连兔子都冻死……他在玩什么邪的?”

“呸!管他玩什么!”山虎烦躁地挥手,熊皮滑落一截,露出肌肉虬结的肩膊,“大雪封山,饿不死老子!让他在石头上冻成冰棍!滚!”

“……可是……”毒蝎欲言又止,眼神阴晴不定,“……商部再弱,那昌若……”他脑中闪过营盘外昌若徒手硬接石斧、废掉最悍勇兄弟的场面,一股寒意无法抑制地窜上脊背,“……邪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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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

轰——!!

一声沉闷异常、却又带着撕裂冰层力量的巨响,猛地从营寨入口方向炸开!紧接着是数声短促、带着极度惊恐的惨叫!

“敌袭——!!是……是商人!!”岗哨凄厉变调的嘶吼穿透风雪!

山虎猛地推开毒蝎,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激怒的巨熊轰然站起,抓起靠在墙角的巨大石斧长棒!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寨墙箭孔!

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暴雪!瞳孔骤然缩紧!

商军!如同早已在风雪中蛰伏许久的鬼兵!已然扑至寨下!没有呼号!没有战鼓!唯有一个个沉默的人影在狂舞的雪片中高速向前涌动!诡异的是,他们没有顶着盾牌冲锋!所有人的身上、头顶,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颜色斑驳的黄泥!那泥浆显然是在极低温下被匆匆覆上,此刻在暴风雪中迅速冻结,覆盖了衣甲,覆盖了原本的颜色!整个冲锋的队伍!在漫天白茫茫的雪幕和幽暗的夜光下!变成一片迅速移动、无声扩散的沉黯污渍!

黄泥遮体!销声匿迹!是石滩下的碱土!他们竟用了石滩下那种粘腥冷硬的碱土糊满全身!

东莱岗哨的几支仓促射出的箭矢,裹着风雪呼啸而至,却在接近商军队列时被冻硬泥甲所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后,歪歪斜斜地插入泥甲或被弹开!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杀伤!

暴雪掩盖了商军的接近,泥甲削弱了箭矢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