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贤王逊位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5489 字 5个月前

小主,

他最后看了一眼。看向仍蜷缩在殿门阴影里、眼神懵懂惊恐如同迷途羔羊的孔甲。

然后,目光转向跪在身前冰冷地砖上、肩背挺直如同承载着一座山脉、双目如火的姒扃。

明日……玄鸟殿……

这两个念头如同最后的回光,在他混乱的意识中闪过。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的死意,如同玄鸟殿深处最沉重的帷幕,兜头罩下,将他残破的意识彻底吞噬。在彻底沉沦的刹那,耳边似乎再次响起了九苑城崩塌时,那如同天崩地裂的、混杂着洪流咆哮、城墙解体轰鸣、士兵绝望惨叫……以及,朽草烂骨被万丈泥流彻底冲毁碾碎的、令人灵魂颤栗的细微声响……

吉时已至。

玄鸟殿,夏王朝最神圣、最威严、最宏阔的所在。四壁巍峨,由巨大的整块青金石打磨砌筑,其上镶嵌着历经数百年的古老玄鸟图腾纹饰。十二根巨大得需要三人合抱的青铜柱撑起了高耸的穹顶,柱身盘绕着以失蜡法精铸的螭龙纹,狰狞威严。穹顶正中,那由无数块青铜板拼接、辅以朱砂填彩绘制的巨大玄鸟图腾几乎覆盖了整个殿顶!它双翼如垂天之云,覆盖寰宇,每一根翎羽都流转着青铜的冷冽光华;锐利的神喙如钩,向下俯视;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以产自昆仑山深处的鸽血红宝石镶嵌而成,此刻在殿内无数幽暗兽油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妖异、威严、而又无比冷漠的光芒。它静默地注视着下方,仿佛自禹王铸九鼎定九州以来,便始终如此,看着夏王朝数百年的兴衰荣辱、血与火的更迭。

沉重的、象征着天地之门的巨大青铜殿门早已轰然洞开,却无法驱散殿内凝滞如同铅水般的沉重氛围。空气被无形地压缩,带着金属的冷冽和香烛即将燃尽的焦糊气息。空旷得足以容纳数千甲士的大殿,此刻鸦雀无声。黑压压的人群——代表着大夏王朝最高权力核心的卿士大夫、掌握着地方命脉的方国诸侯、各部族雄踞一方的强悍首领——肃立在冰冷的、光可鉴人的青铜地砖之上。他们按照地位高低、部族亲疏,站成了凝固的方阵。每一张面孔,无论老迈还是威严,此刻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紧张、以及一丝难以压抑的探究欲。他们的目光,如同无数条隐形的毒蛇,穿透弥漫着松脂和香料气味的空气,越过巨大的空间,死死地刺向高台之巅。

高台之上,十二级象征天地人三才四时十二律阶的巨大青铜台阶之上,安放着那张巨大无比的青铜王座。整块巨大的山铜浇铸,通体玄黑,只在扶手和靠背处以近乎浮雕的高超技法镌刻着饕餮、夔龙、应龙、玄鸟等最古老威严的神兽图腾,狰狞的兽头仿佛要挣脱束缚吞噬一切。然而此刻,这张曾象征着无上权柄与赫赫武功的王座,更像是一座华丽而巨大的冰冷囚笼。

姒不降就端坐其上。

他穿着大夏最高等级的玄色十二章纹冕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种图案以最精细的丝线和金线织就,象征着至高权力与天授。头上是沉重的十二旒玉藻冕冠,以纯金为骨架,垂落十二条由玉珠、玛瑙、绿松石串联而成的旒,随着他每一次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晃动,发出细微清脆的撞击声,如同死神无声的节拍。玉珠遮蔽了他的大半脸庞,只露出一个紧绷的、毫无血色的下颚,以及抿成一条森然直线的薄唇。冕服宽大,却无法掩盖其下躯体的枯槁衰败。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冕服之下,依旧贴身穿着那件浸透了死亡气息的赤葛甲衣!新旧陈腐的药味、脓血散发的恶息、赤铜经年累月的铁锈气、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死亡的混合气息,如同实质的、令人作呕的浊流,不断地从他身上弥散开来,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必须挺直脊背!这是夏后姒不降最后的气魄!即使每根骨头都在摩擦呻吟,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即使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肋下那处早已腐烂化脓的箭创,带来足以撕裂意志的、尖锐如箭簇旋转的剧痛!他必须维持住这最后的、如同朽木外壳包裹的威严!因为台下那无数道目光,正冰冷地、贪婪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扫视着他,试图从他衰败的躯体上、从冕旒晃动的频率中、从呼吸的艰难程度里,窥探出这位统治了五十九年的铁血雄主,究竟还剩下多少时日,还剩下多少掌控力!他,就是这权力的风暴眼!

在他的王座右侧略下方的位置,姒扃肃身而立。同样身着玄色深衣,但纹饰相对简朴得多,仅在前襟和袖口以银线勾勒出盘旋的玄鸟侧影,腰束一条象征地位尊荣的蟠螭纹玉带。他身姿挺拔如安邑城外最苍劲的古松,面容却沉静如水,波澜不惊。目光低垂,专注地落在自己足尖前方约三寸之地那光滑如镜的青铜地砖上,仿佛那上面有着世间最值得研究的奥秘,而对那至高王座,他没有投去哪怕一丝一毫多余的视线。然而,那紧抿成一条刀锋般直线的薄唇,以及那按在腰间所悬玉具剑剑柄上、因极度用力克制而指节微微发白、关节处甚至泛出青色的手,却如实地泄露了他内心如地火岩浆般疯狂涌动、足以焚毁山峦的炽热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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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洪荒巨兽喉咙深处的铜角声再次响彻云霄!如同洪流拍岸,又似滚雷碾过天际,声浪狂暴地撞击着玄鸟殿高耸的殿顶和厚重的墙壁,震得整座殿宇似乎都在嗡嗡颤抖,梁柱上的尘埃簌簌如雨般落下。

掌礼太卜的声音随即响起,这声音经过特殊的训练,如同绷紧到极致便要断裂的弓弦,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面对重大历史的惶恐,在空旷死寂得令人发疯的大殿中艰难地回荡,每一个音节都砸向人的心脏:

“吉——时——已——至——!”

“祭——告——天——地——!”

“请——玄——鸟——玉——钺——!”

两名身高足有九尺、只在腰间系着玄色皮裙、浑身上下筋肉虬结如同青铜浇筑的力士,额头上缠着绘制有烈焰玄鸟图腾的朱砂抹额,神情肃穆如同远古神庙中风雨不倒的石像。他们踏着沉重无比、带着独特死亡韵律的步伐,自殿后最幽深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他们的动作如同精确的仪轨,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大地。肩上,合力扛着一柄巨大得令人心悸的玉钺!

钺身!由一整块产自昆仑西极深渊、黑如墨夜、沉重异常、在黑暗中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玉雕琢而成!其上,以抽丝剥茧般的极细金丝,镶嵌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俯览九州的玄鸟图腾!线条流畅遒劲,充满力量,每一根翎羽都如真似幻!而最摄人心魄的,是玄鸟的双眼!镶嵌着两颗产自朱提的、殷红如凝聚千年血髓的宝石!幽暗光线下,这对血眸闪烁着妖异、威严、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光芒,冷漠地俯视着殿内众生!玉钺的刃部并未开锋,光滑如镜,却流转着冰寒彻骨的锋芒,如同它本身就蕴含着冻结一切的温度!

这柄玄鸟玉钺!非是战场劈砍的凶兵!而是夏王朝最至高无上的天命象征!是禹王持之治理滔天洪水、厘定九州、降服万民、传下社稷的神器!是国之重器!是王权的化身!

两名巨人般的力士,将这沉重无比的玉钺高举过头顶!如同抬着一整座泰山!他们踏着殿心那冰冷如同千年寒冰的青铜地砖,一步步,沉稳无比却又缓慢无比地,向着高台之上的王座走去!每一步!都伴随着脚掌与金属地面沉重的“咚”声!如同巨大的战鼓,被无形的巨锤缓慢地擂响!那声音单调、沉重、带着毁灭性的节奏!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玄鸟殿的基石上!更踏在台下每一位百官诸侯的心脏上!敲击着他们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偌大的玄鸟殿,此刻再无它声!只剩下这如同为神灵践踏开辟道路般、带着最终审判意味的脚步声在轰鸣回荡!吞噬着所有人的呼吸与思考!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两名力士在王座前方九步——象征禹王疏导九州河脉、夏启征服九黎——之遥!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划一!然后左腿屈膝向前,右膝如同两柄战斧狠狠跺地,发出沉闷而神圣的撞击声!他们如同两座巨塔般跪伏下来,将那柄象征着天命、浸透了无上威严的玄鸟玉钺,高高托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