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甲……”不降的目光艰难地、仿佛拖拽着千斤巨物般,转向殿门阴影处那个依旧紧抓着内侍衣角、眼神惊恐如同受惊小鹿的孩子,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无形的砂砾,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重若千钧的字,“太小了。”
姒扃顺着他目光看去,落在孔甲那张稚嫩得如同春日初绽蓓蕾般、此刻却全无神采、只有无尽惶恐茫然的小脸上。他的眼神微微一凝,像是被那纯粹的脆弱刺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沉的东西覆盖,随即垂下眼帘,浓密如羽扇的睫毛遮住了可能泄露的一切情绪,声音依旧恭敬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兄长式的关切:“王子聪慧天成,眸如秋水,已有明主之相…假以时日,得名师悉心教导,定能……”
“假以时日?!”不降猛地打断他,那沙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断的弓弦嘶鸣,瞬间又引爆了肺腑间积郁的风暴。他整个干瘪的身体在软榻上剧烈地抽搐起来,枯瘦的手臂徒劳地拍打着榻沿,发出沉闷的空响。胸腔像破旧的风箱被疯狂拉动,咳得他双颊泛起病态的红潮,眼球暴突,喉咙深处发出可怕的嘶嘶声。老内侍惊惶欲上前,却被不降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死亡预感的挥手狠狠制止。喘息如同拉锯,每一次都带着濒死的绝望,他浑浊的眼睛像是锁定了猎物的鹰隼,死死盯着姒扃那张依然维持平静的面庞,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扃!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这江山……这社稷……它等得起吗?!能等这孩子长大吗?!”
他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殿外无形的、遥远的威胁:
“九夷联军去年秋狩时劫掠我东境三座边城,屠尽戍卒,是在试探谁的深浅?西羌九黎部那些高原上的饿狼,他们的铁骑在狄水上游集结了多少日夜?百越丛林里那些不服王化的巫蛊部落,他们的使者又带着什么样的獠牙涂彩来安邑觐见?!还有……”他的声音压低,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向权力中心,“朝堂之上,那些世代为卿的禹王旧臣,那些手握族兵、盘踞一方的方伯诸侯,那一双双盯着玄鸟殿上青铜王座的眼睛!在过去的夜里,藏着多少利刃的寒光?!你告诉我!十年的等待,抵得过这些豺狼虎豹的爪牙吗?抵得过……这风雨飘摇之际,所有觊觎者的贪婪目光吗?”
姒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仿佛有千斤重担,随着兄长的每一个字,狠狠砸在他的肩背之上,让那颗被铁血浇灌的心脏也为之重重一沉。他抬起头,不再回避,迎上兄长那双洞悉世情炎凉、充满了无尽疲惫、无奈,以及对残酷现实清醒认知的目光。那目光像一个燃烧的火炉,要将他焚烧,拷问。
殿内陷入一种令人几近窒息的死寂。只有青铜炭盆里微弱的火焰噼啪跳动,像垂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以及不降那如同破旧风箱抽拉般的、艰难而急促的喘息,如同死亡敲响的丧钟。
“寡人……意已决。”不降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衰竭的骨髓深处挤榨出来,带着内脏的摩擦声。他不再用“我”,而是重拾起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自称,这是他最后的力量,也是不容置疑的意志!“明日……玄鸟殿……寡人……当着我大夏玄鸟先祖、当着百官诸侯、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禅位于你!”
“王兄——!”姒扃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如潮水般涌出毫不掩饰的震撼!甚至……一丝被这滔天惊雷劈中的慌然!“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王位承继,乃祖宗法度!天道昭昭!孔甲乃王兄嫡长子,血统纯正,天命所归!理应承继大统!臣弟……臣弟何德何能,只愿执锐在侧,护佑幼主,绝不敢有丝毫觊觎之心!此乃大逆!臣弟万万不敢僭越!”
“法度?”不降嘴角僵硬地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浸透了比黄莲更甚的苦涩、被命运嘲弄的苍凉,以及对所谓“法度”残酷本质的彻底看透!它如同蛛网,只在承平时能黏住飞虫!“法度……抵得过东夷联军的獠牙?抵得过西羌铁骑的马刀?抵得过百越巫蛊的毒烟?更抵得过这朝堂之上、龙蛇混杂的安邑城中……那无数双如同黑夜荒冢中幽幽磷火般、死死盯着这把冰冷王座的眼睛吗?!”他的喘息陡然加剧,如同垂死的野兽在咆哮,目光却燃烧起来,变得如火炬般明亮、锐利,仿佛要穿透姒扃魁梧的身躯、坚韧的骨骼、结实的皮肉,直抵那颗在胸腔中剧烈搏动的心脏最深处!“扃!听着!寡人……不是要你僭越!寡人……是要你……替寡人这把朽骨……替孔甲这个稚嫩肩膀……替夏后氏千百年来的基业……用你的手!用你的刀!替我们……守住这青铜柱支撑的江山!十年!寡人只要你……十年光阴!”
“十年?!”姒扃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眼神深处瞬间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巨浪滔天,暗流汹涌!震惊、突然被泼天权责砸中的手足无措、一种足以压垮意志的沉重感、以及内心深处那被兄长亲手点燃、再也无法忽视的、对那至高权柄的原始渴望与贪婪……种种剧烈冲突、爆炸性的情绪在他眼中疯狂地交织、碰撞!十年!十年掌摄一国之权柄!不再是冲锋陷阵的将军,不再是唯命是从的臣弟,而是……代行天子权柄的……摄政王!这念头如同带着剧毒的罂粟花,一旦生根,瞬间绽放出足以蒙蔽理智的妖艳光华。他握紧的双拳,指节因为巨大的内心冲击而咯咯作响,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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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后……孔甲成年……加冠束发……你……还政于他!寡人……要你对着这启星殿上每一方砖石铭刻的禹王功绩!对着高高在上的列祖列宗英灵!对着这殿内供奉的我大夏玄鸟图腾之灵!起誓!!”不降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出鞘的青铜钺般凌厉、冷酷,带着金戈铁马杀伐气的不容置疑!这不再是商量,而是君王最终的裁决,掷地有声!
姒扃的身体仿佛被这如山的重压和无形的雷电狠狠劈中,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目光不再是低垂,而是如同被牵引般,直直望向殿顶中央那巨大无比的玄鸟图腾!由古老的青铜与朱砂精心拼嵌绘制,双翼铺展若垂天之云,每一片翎羽都似乎蕴含着雷霆之力,冰冷的眸子以黑曜石刻成,此刻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活物般俯视着大殿,威严,神圣,带着上古神灵般的漠然与永恒。
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同整个山岳的压力轰然降临!笼罩在姒扃身上,让他挺拔的背脊感受到千钧之力。这是血脉的威严!是先祖的凝视!是神权的枷锁!
他的肺腑剧烈地扩张,如同要撕裂胸腔。他猛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浓重药味、陈旧血腥、以及更深层腐朽气息的空气,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地刺入他的鼻腔,直冲肺腑深处,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刺痛。他不再犹豫,双眼中所有挣扎与彷徨瞬间被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他猛地撩起深衣的下摆,膝盖如同重锤,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砸击在冰冷坚硬的蟠龙纹青铜地砖上,发出“咚!”一声沉闷而震撼的巨响,在整个死寂的大殿中激起悠长的回响,仿佛敲响了命运的石磬!
他挺直脊背,如同出鞘的战戟,锋芒毕露!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炭火,无畏地迎向那高高在上的、如同神灵之眸的玄鸟图腾,同时也迎向软榻上气息奄奄却目光如刀、如同最后审判者的兄长姒不降。
“臣弟姒扃!”他的声音不再是金石撞击,而是如同黄钟大吕骤然轰鸣,在空旷巨大的启星殿内激烈碰撞、反复回响,震得梁柱簌簌,烛火摇曳!“在此,立此血誓!对玄鸟先祖!对夏后英灵!对巍巍天地!对八荒神明!今日受王兄托国重器!暂摄国政!此身唯存一念!只为护佑社稷周全,安抚黎民万姓!抚育幼主孔甲!待十年期满,王子孔甲束发成年,德行足以配天!才智堪为万民之望!臣弟姒扃,必当倾尽心血,教导辅佐!而后——奉还大宝!退居臣列!无违无悖!甘为犬马!若有违今日之誓!若存一丝贪念私欲!若行半点背弃!则天地共诛!神人共弃!此身当万箭穿心!此族当血脉断绝!永堕九幽之下,万世不得超生!”
每一个字!都如同浸透了精铜的重锤,裹挟着风雷之力,狠狠地砸在冰冷的青铜地砖上,发出沉闷的金铁之音,也狠狠砸在殿内每一个如同木偶般僵立的老内侍心坎之上!更砸在年幼的孔甲懵懂而惊骇的意识深处!
老内侍身体筛糠般抖得更加厉害,将头深深地垂下去,恨不能埋入地砖的缝隙里。年幼的孔甲彻底被这肃杀而磅礴的誓言风暴吓懵了,小脸苍白如同被寒霜打蔫的花瓣,清澈的大眼睛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和本能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老内侍那皱巴巴的衣角,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像一只试图消失在阴影里的雏鸟,茫然无措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面容冷峻如同岩石的叔父,又看向榻上那如同风暴中心、喘息得整个身体都在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吓人的父亲。
姒不降浑浊的眼珠几乎凸出眶外,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姒扃燃烧着火焰般决然的双眼!他像一个最精明的赌徒,要在最后关头看清对方灵魂深处最细微的褶皱,直到确认那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一丝可能的不甘,都被这燃烧着自身魂魄、带着灭族诅咒的血誓彻底碾碎、焚烧殆尽,只剩下如同亘古岩石般无法撼动的决绝!
终于。
紧绷到了极限、犹如满弓弦索的神经骤然一松!强撑着身体不倒下去的最后一丝意志之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融,被无边的疲惫和潮水般汹涌的黑暗瞬间淹没。一股更猛烈的、无法抑制的暴烈咳意如同地底岩浆般骤然冲上喉咙!眼前瞬间被猩红的血雾笼罩!
“噗——!”
姒不降猛地侧过头,一口暗红发紫、粘稠如同腐败淤泥般的污血再也无法压抑,狂喷而出!像一道惊悚的黑色瀑布,猛地溅射在身下那张华贵异常的雪白熊皮软榻上!点点浓稠腥臭的黑血迅速晕染开来,如同一朵朵在极寒之地骤然绽放的、狰狞而邪恶的死亡之花!
“王兄!”姒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中血红的决绝瞬间被惊骇取代,猛地就要从地上跃起冲过去搀扶!
“无……妨……”不降喘息着,用尽最后残存的力量,胡乱地、几乎是痉挛般地挥了挥手,阻止了姒扃的靠近。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如同灌满铅汞般的沉重眼皮。视线已开始模糊,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