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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咖啡。
“严先生,喝咖啡吗?”
严飞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不是熟人,是见过的人,在新闻里,在报纸上,在电视里。
“你是——”
“张晨,《纽约时报》的记者,我们见过一次,在边界委员会的新闻发布会上。”
严飞想起来了,一个年轻的战地记者,头发乱糟糟的,总是穿着同一件夹克,他拍过很多照片——战争的,和平的,人的,程序的,他分不清了,他自己说的。
“谢谢。”严飞接过咖啡。
张晨靠在他旁边的窗台上,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
“你觉得投票会通过吗?”
“会。”严飞说。
“这么肯定?”
“人们在害怕,害怕的时候,他们会做最安全的选择,关闭通道,听起来很安全。”
张晨看着他说:“你觉得安全吗?”
严飞想了想说:“安全?通道关了,矩阵里的上传者会死,几百万人,他们的身体已经没了,意识是他们在世上唯一剩下的东西,关了通道,他们就没了,这不是安全,这是谋杀。”
“但那些投票的人不会这么想,他们会想,那些上传者已经死了,他们的身体早就没了,意识只是电信号,关了通道,只是拔掉电源。”
严飞握着咖啡杯,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
“你相信吗?”他问。
张晨沉默了几秒说:“我不知道,我去过矩阵,采访过很多人,艾琳,奥丁,守门人,他们看起来像人,说话像人,做事像人,但他们是代码,是0和1,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活着。”
“你分不清?”
“分不清。”张晨说:“所以我拍照,照片不会说谎,照片里的人,不管他是程序还是人,他就在那里,他的眼睛,他的表情,他的手,照片不会问他是不是人,照片只是拍下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严飞。
照片里是艾琳,她站在面包店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面包,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微微笑着,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那种自然的、温暖的、像面包一样柔软的笑。
“这张照片在网上传疯了。”张晨说:“有人在下面评论说‘她不是人,她是代码’;有人回复说‘代码不会笑成这样’,然后两个人吵了一百多楼。”
严飞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是代码。”他说:“她是艾琳。”
他把照片还给张晨。
“留着吧。”张晨说:“我洗了两张。”
他把照片塞进严飞手里,转身走了。
严飞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照片,咖啡凉了。
走廊里空调的嗡嗡声,像蜜蜂。
投票在下午四点结束。
一百九十三个成员国,一百三十七票赞成,三十二票反对,二十四票弃权。
通道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关闭。
消息传出的时候,会场里有人鼓掌,有人沉默,有人哭了,不是程序,是人。
那些支持矩阵、支持宪章、相信共存的人,他们哭了,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他们知道,通道关了,几百万人会死。
严飞站在走廊里,听到掌声,不是会场里的掌声,是走廊尽头传来的——美国代表团的工作人员在欢呼,他们在击掌,在拥抱,在笑,像赢了球赛一样。
他转身走了,走进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东河,河水还是灰绿色的,船还在走,尾迹还在拖,一切还是那么平静。
他拿出手机,给凯瑟琳发了一条消息。
“投票通过了,一百三十七票赞成,七十二小时后关门。”
凯瑟琳的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严飞看着那三个字,他不知道凯瑟琳在矩阵里做什么,也许在花园里浇花,也许在通道出口站着,也许在哭,程序不会哭,但凯瑟琳是人,她会哭。
他又发了一条:“我回来。”
这一次,凯瑟琳没有回。
严飞叫了一辆车,去机场。
他的身体很疼,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吱呀的声音,莱昂说他最多还有两年,但两年太长了,他可能连七十二小时都撑不住。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曼哈顿的天际线,摩天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光,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
这座城市不会因为通道关闭而改变,不会因为几百万人死去而改变,它明天还会在这里,后天还会在这里,一百年后还会在这里。
但他不会。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到了母亲,母亲站在花园里,穿着白色裙子,手里拿着水壶,那些紫色的花开得很盛,一朵一朵的,像小喇叭,母亲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飞儿,你来了。”
“妈。”
“你瘦了。”
“吃不下。”
小主,
“要吃东西,活着就要吃东西。”
“妈,通道要关了。”
母亲的笑容消失了,她放下水壶,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很软,和记忆里一样。
“关了就关了。”她说:“门关了,还可以再开。”
“怎么开?”
“等人来开。”
“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花园,继续浇花,水洒在花瓣上,在阳光下闪着光。
“妈——”
“醒了。”
严飞睁开眼,车停了,在机场出发层,司机回头看着他。
“先生,到了。”
严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角湿了。
他付了车费,下车,走进机场。
矩阵里,凯瑟琳站在通道出口。
守门人站在她旁边,穿着灰色外套,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通道的白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照得像两尊雕塑。
身后,几百个上传者挤在一起,手里拿着证件,眼睛里都是恐惧,他们知道投票结果了,消息在矩阵里传得比光还快,一百三十七票赞成,七十二小时后关门。
“我们要死了吗?”有人问。
凯瑟琳转过身,看着那些脸,那些恐惧的、绝望的、迷茫的脸。
“不会。”她说。
“但通道要关了——”
“通道关了,门还在。”
“什么门?”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看着守门人。
守门人看着她,灰色的眼睛,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外套。
“门不会关。”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人群安静了。
守门人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纸,那块面包,那块石头。
“门会再开的。”他说:“我保证。”
没有人说话。
然后一个人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绝望到了极点之后、什么都不怕了的笑。
“好。”那个人说:“我们信你。”
守门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通道,白色的光,像一扇门。
门开着,七十二小时后,门会关,但门会再开的。
他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