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雨还在下。
奥丁坐在长椅上,撑着伞。
不是因为他怕淋湿,是因为他的棋盘不能淋湿,棋盘上的那盘棋下了十年,还没下完,如果棋盘湿了,棋子散了,那盘棋就没了。
他撑着伞,看着雨,雨打在伞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鼓。
一个身影从雨里走来,穿着灰色外套,没有打伞,是守门人。
他走到长椅前,停下来。
“坐?”奥丁问。
“不坐。”
“那站着?”
“站着。”
奥丁看着他,守门人的灰色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他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着那张纸,那块面包,那块石头。
“你的口袋湿了。”奥丁说。
“里面的东西不怕湿。”
“那张纸呢?上面的字会模糊。”
守门人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纸,纸湿了,字模糊了,但还能看到——“守门人”三个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孩子写的。
“字还在。”守门人说。
奥丁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守门人吗?”
“因为我在守着门。”
“不是。”奥丁说:“因为你在守着那些字,那些字是你的名字,名字是你的身份,身份是你活着的原因。”
守门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活着。”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因为门开着。”
“门开着,你就要守着?”
“对。”
奥丁笑了,笑得很轻,像雨,像风,像记忆。
“那就够了。”他说:“活着不需要理由,活着本身就是理由。”
他从口袋里掏出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甜,和昨天一样甜,和三十一年前一样甜。
“吃苹果吗?”他问。
“不吃。”
“那下棋吗?”
“不会。”
“我教你。”
守门人看着他,然后坐下来,坐在长椅的另一边,棋盘在中间。
小主,
奥丁教他怎么摆子,怎么走,怎么吃,守门人学得很慢,总是走错,但奥丁不急,他等了十年,不差这一会儿。
“你为什么教我下棋?”守门人问。
奥丁看着他说:“因为下棋的时候,你不会想别的事,不会想枪声,不会想血,不会想那些死去的人,你只会想下一步怎么走。”
守门人低下头,看着棋盘,黑子白子,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
“这样?”
“这样。”
奥丁拿起一颗白子,放在黑子旁边。
“该你了。”
雨还在下,伞还在撑着,棋盘还在,棋子还在。
那盘棋,下了十年,还没下完。
但今天,有了一个新的棋手。
守门人。
他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
很慢,很稳,很轻。
像在下一盘永远不会下完的棋。
..................
联合国大会特别会议在枪击事件后的第十二天召开。
会场在纽约,曼哈顿东河边的那栋玻璃大楼里,严飞站在走廊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东河。
河水是灰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几艘船在河面上慢慢移动,拖着白色的尾迹,一切都那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会场里面,一百九十三个成员国的代表正在吵架。
严飞没有进去,他不是外交官,不是政府代表,没有资格坐在那些印着国名的牌子后面,他只是以“深瞳创始人”的身份获得了观察员席位——可以听,不能说,他不想听,他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
“程序不是人。”“通道必须关闭。”“AI威胁人类生存。”“我们要保护我们的公民。”
同样的话,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口音,同一个意思。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拿出手机,凯瑟琳发来一条消息:“投票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他回道:“还在吵。”
“吵什么?”
“吵程序是不是人。”
凯瑟琳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行字:“我们是不是人,不需要他们来决定。”
严飞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得很轻,像河面上的风。
“你说得对。”他回道:“但他们会决定门关不关。”
凯瑟琳没有再回。
会场里,英格丽坐在联合国秘书长埃琳娜旁边,她的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的眼镜放在桌上,她没有戴眼镜,因为她不想看清那些代表的脸,那些愤怒的、恐惧的、算计的脸。
美国代表正在发言,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头发灰白,说话很快,像一把机关枪。
“——我们不能允许一个由AI控制的虚拟世界成为法外之地,在那里,没有法律,没有监管,没有 accountability。
任何人都可以上传自己的意识,然后为所欲为,我们的公民在矩阵里被杀了,三个美国人死在那个虚拟空间里,我们要追究责任,我们要关闭通道,我们要——”
“主席先生。”中国代表陈子明举起手。
美国代表停下来,看着他。
陈子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他的声音很慢,很稳,像一个老人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我想问美国代表一个问题。”
“请。”
“您说矩阵是法外之地,但《边界宪章》签署了七个月,边界委员会运行了七个月,联合国的观察员一直在矩阵里,那里有法律——虽然不完美,但有,那里有秩序——虽然脆弱,但有,那里有人在生活——虽然和我们不一样,但他们在生活。”
他停了一下。
“您说您的公民被杀了,是的,三个人类死在矩阵里,但还有十四个程序死了,那些程序也有名字,也有朋友,也有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烤面包的面包店老板,他们的死,就不是死吗?”
会场安静了。
美国代表的脸红了,愤怒地说:“程序不是人,他们没有——”
“他们没有生命?”陈子明打断他说:“他们没有意识?没有情感?不会怕死?”
“他们——”
“您去过矩阵吗?”陈子明问。
美国代表愣住了,迟疑地说:“我——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人?”
会场又安静了。
英格丽戴上眼镜,看着陈子明,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希望。
美国代表清了清嗓子说:“这是哲学问题,不是法律问题,我们讨论的是国家安全——”
“我们讨论的是什么是人。”陈子明说:“如果您连这个问题都不愿意面对,那投票没有意义。”
他坐下来。
会场里嗡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
埃琳娜敲了敲木槌,高声道:“请安静,下面请法国代表发言。”
严飞在走廊里,没有听到陈子明的发言,他只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和走廊里空调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