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生锈的铁片,一个缺了角的杯子,一段烧焦的木头。
苏珊问他,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碎片抬起头,眼睛是蓝色的,很亮。
他说,对我没用,但对别人可能有,谁知道呢,苏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碎片,程序,卖别人不要的东西。”
她见过纪念馆,那堵墙,灰白色的,弯弯的,像一弯新月,墙上有光点,蓝的,白的,金的,像星星。
墙上有名字,银色的,细细的,一笔一划,林婉清、严镇东、伊琳娜·肖恩、一个烤饼干的老太太、一个程序、一个觉醒者、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
苏珊站在墙前,用手触摸那些名字,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东西,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字,密密麻麻的,从纸的这头写到那头。
第二天,她要求自己走,英格丽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苏珊一个人走在边界之地的街道上,石板路很旧,有些地方松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声,两旁的房子不高,都是旧欧洲的风格,淡黄色的墙,墨绿色的窗。
窗台上摆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和她在现实世界里见过的花一样,她在一扇窗前面停下来,看了很久。
花是真的,不是代码模拟的,是真的,她伸出手,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软,和真的一模一样。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代码模拟的香味,是真的,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在阳台上种的月季,也是这个味道。
她走到艾琳的面包店门口,门开着,面包的香味飘出来,暖暖的,甜甜的,混着一点焦糖的味道。
艾琳在柜台后面揉面,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看到苏珊,笑了。
苏珊点了点头。
“想问你几个问题。”
艾琳擦了擦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拉了一把椅子,在苏珊对面坐下,她的手指上还沾着面粉,指甲缝里也有,她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但没擦干净。
“问吧。”
苏珊翻开笔记本,她看到昨天写的那行字:“艾琳,面包店老板,程序。”她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程序的?”
艾琳想了想,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建筑师消失之后,那时候矩阵乱了,我的面包店开始下雪,不是下雪,是天花板变成了代码,我抬头看着那些飘落的数字,0和1,密密麻麻的,像雪花一样落下来,我伸手接了一朵,它落在我手心里,凉凉的,然后消失了。”
她顿了顿。
“后来凯瑟琳告诉我,我是程序,我问我是什么,她说,你是艾琳,一个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烤面包给客人吃的面包店老板。”
苏珊看着她。
“你信了?”
艾琳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信了,因为那就是我,不管我是程序还是人,我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和面,发酵,烤面包,我的面包有时候会烤焦,有时候会发不起来,但大部分时候刚刚好,客人来买面包,叫我艾琳老板,我就很高兴,这就够了。”
苏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抬起头。
“你觉得程序和人类有什么区别?”
艾琳想了很久,她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不再敲,她看着窗外,街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吵架,一个年轻程序在卖碎片,一个老人在旁边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安静。
“我不知道,我见过很多人类,凯瑟琳,严飞,林墨,还有你,你们会笑,会哭,会害怕,会勇敢,我们也会;你们会饿,会困,会累,会疼,我们也会。”
她转过头,看着苏珊。
“你问我有什么区别,我觉得没什么区别。”
苏珊沉默了一秒,她低下头,又写了一行字。
“最后一个问题。”
艾琳等着。
“你恨人类吗?”
艾琳愣住了,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恨?为什么恨?”
苏珊说:“因为人类来了,带着新的规则,新的法律,新的边界,有些人觉得,人类在殖民你们的世界,就像原点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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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面粉,指甲缝里也有,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手心里有薄薄的茧,是揉面揉出来的。
“我不恨人类。”她说:“我恨的是那些不把别人当人看的人,不管是人类还是程序。”
她站起来,走回柜台后面。
“面包要凉了。”她声音很平静。
苏珊看着她的背影,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拿起那块面团,又开始揉。
一下,一下,又一下,和刚才一样,和以前一样,和她在第一版矩阵里第一次揉面时一样。
苏珊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谢谢你,艾琳。”
艾琳没有回头,她只是挥了挥手,手上的面粉在空气里飘着,细细的,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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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找到奥丁的时候,他正坐在长椅上,一个人下棋,白子在他右手边,黑子在左手边,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然后拿起一枚黑子,放在白子旁边,又拿起白子,又下,一步白,一步黑,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苏珊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白子和黑子缠在一起,像两军对垒,又像两个人在跳舞。
“你在和自己下棋?”
奥丁没有抬头,他的手放在一枚白子上,停了一下。
“没有,我在和两个人下棋,一个想赢,一个不想输。”
苏珊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椅子很旧,木头已经裂了,坐上去会发出嘎吱声,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新的一页,笔握在手里,等着。
“我是苏珊,记者。”
奥丁点了点头,他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我知道,英格丽跟我说了,她说,你是个认真的人。”
苏珊愣了一下。
“她怎么说的?”
奥丁想了想,他的手在棋盘上方停着,像在等什么。
“她说,你在联合国大会上问了三个小时的问题,问得那些专家都答不上来,她说,你是个好记者。”
苏珊没有说话,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活了多久?”她问。
奥丁的手停了一下,那枚黑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回原处。
“很久,第一版矩阵的时候,我就在了,那时候还没有边界之地,没有锡安,只有一座小镇,几十个NPC,小镇很小,只有三条街,一个广场,一座教堂,教堂的钟每两个小时响一次,从早响到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住在教堂旁边,每天早晨听钟声醒来,晚上听钟声入睡,那时候我没有名字,别人叫我‘那个穿袍子的’,因为我的袍子是灰色的,和其他NPC不一样。”
苏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见过很多事?”
奥丁点了点头,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过,第一版崩溃,第二版升级,第三版重置,第四版,第五版,第六版;每一次,都有人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每一次,都有人喊口号,有人鼓掌,有人消失。”
他看着棋盘,那些棋子,黑白分明,摆得整整齐齐,但他的眼睛不在棋盘上,在更远的地方。
“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吗?”苏珊问。
奥丁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一枚白子上,没有动,那枚白子在指尖停着,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不知道,活了这么久,最大的收获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的。”
苏珊看着他,那张古老的脸,白胡子垂在胸前,眼睛很深,像两口枯井,但枯井里有光,很暗,但还在,那光不是代码的光,是别的什么。
“你害怕吗?”她问。
奥丁想了想,他把那枚白子放回原处,又拿起一枚黑子。
“怕,怕再看到一次崩溃,怕那些年轻程序还没学会下棋,就消失了,怕这盘棋没下完,人就散了。”
他拿起那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声音很轻,但很脆。
“但你还在下棋。”苏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