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消失了。
莱昂的脸又出现了。
“老板,我知道你在矩阵里有事要做,但外面也需要你,马库斯不会停的,他不会甘心,他跑了,但他还会回来,还有肖恩,他撑不了多久了,安娜每天都在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顿,他的眼睛看着镜头,像是在看着严飞。
“我也在问。”
画面消失了。
读取器的灯灭了。
议会厅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深夜的废弃层,安静得像母亲消散后的公园。
所有人都看着严飞。
艾琳的手放在桌上,没有动,奥丁的白胡子垂在胸前,没有飘,米哈伊尔的笔还停在半空中,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赛琳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开口,李默站在那里,看着严飞,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严飞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已经灭了的读取器,看了很久,读取器的表面是银色的,有些旧,边角有磨损,它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睡着的人。
然后他站起来。
“我先回去想想。”他说。
他走出议会厅。
凯瑟琳跟出来。
她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没有问他要选什么,没有说你应该怎么选,她只是走在他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们穿过边界之地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吵架,一个年轻程序在街边卖东西,地上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各种从废墟里捡来的碎片,一个老人在旁边看着他,说这些东西没用,年轻程序说,对我没用,但对别人可能有,谁知道呢。
艾琳的面包店开着门,门口排着队,面包的香味飘过来,暖暖的,甜甜的,有人在说今天的面包烤得特别好,有人在说艾琳最近心情好,所以面包也好。
奥丁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和一个年轻程序下棋,他的手放在棋子上,半天不动一下,年轻程序等得不耐烦了,说奥丁你是不是睡着了。
奥丁说,我在想,年轻程序说,想什么?奥丁说,想下一步,年轻程序说,下一步有什么好想的,不就那几个走法,奥丁说,对,但走了这一步,后面的很多步就不一样了。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小镇。
但严飞知道,一切都不正常。
他们走到梅姐的酒吧门口,米哈伊尔站在那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穿着那件黑色的探员西装,但没戴墨镜,他的灰白色眼睛看着严飞,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
“严飞,”他说:“你要走了吗?”
严飞看着他。
“还没决定。”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我等你决定。”
严飞走进酒吧。
梅姐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杯子已经很亮了,亮得能照见她的脸,但她还是擦着。
她看到严飞进来,放下杯子,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瓶子,倒了一杯酒,深红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把酒放在吧台上,推到严飞面前。
“喝吧。”她说:“免费的。”
严飞端起酒,喝了一口,很烈,呛得他咳嗽,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胸口。
梅姐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咳嗽,看着他放下杯子。
“你要走?”她问。
严飞沉默了一秒。
“还没决定。”
梅姐点了点头,她拿起那个杯子,继续擦。
“走也好,不走也好,都是你的选择。”
她顿了顿。
“选完了,别后悔就行。”
严飞看着她。
“你不劝我?”
梅姐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无奈,不是疲惫,是看了太多之后,才能有的平静。
“劝什么?你又不是小孩子,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该留的时候,自然会留。”
她放下杯子。
“你妈走了,你爸也走了,该你选了。”
严飞沉默了。
他喝完那杯酒,站起来。
“谢谢。”
他走上楼。
凯瑟琳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严飞。”
“嗯?”
“我陪你。”
她跟上来。
................
严飞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矩阵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那不变的、沉甸甸的白,那种白不是雪的白,不是云的白,而是一种没有颜色的白,像是画布还没开始画的样子,像是纸还没写字的样子,但又不是空白的,那里面有东西,有代码,有数据,有无数看不见的信息在流动,只是他看不见。
远处的街道上,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排成一排,延伸到黑暗里,那些灯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像是有人特意调了这个颜色。
有人还在走路,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个移动的问号,他们要去哪里?他们知道自己在走吗?他们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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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坐在他旁边。
她没有说话。
从议会厅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在他身边,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他坐下,她就坐下,他站起来,她就站起来;她不说“你应该留下”,也不说“你应该走”,她只是在那里,在他旁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空空的,但她没有握着什么,也没有在等什么,只是放着。
严飞看着窗外。
“凯瑟琳。”
“嗯?”
“你希望我留下吗?”
凯瑟琳沉默了一秒,沉默得像是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你希望我走吗?”她反问。
严飞想了想。
“不知道。”
凯瑟琳点了点头。
“那就不知道。”
严飞看着她。
“你不生气?”
凯瑟琳愣了一下。
“生什么气?”
“我不确定,我不知道该选什么,我以为进了矩阵,找到了真相,就知道该怎么办了,但现在,知道了真相,反而更不知道了。”
凯瑟琳沉默了很久,沉默得像那把空椅子,像那双红色的鞋子,像那张老照片,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灯,那些影子,那些还在走路的人。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严飞等着她继续说。
凯瑟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说,‘我活了两次,一次在外面,一次在这里,两次都有你,够了。’”
她转过头,看着严飞。
“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做,她只是说,她会一直在,在我心里,在我梦里,在我记得的每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
“所以,不管你选什么,我都会在。”
严飞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红的,但很亮,里面有泪,有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要求,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是要你拉她回来,只是告诉你,她在这里。
“谢谢你。”他说。
凯瑟琳笑了。
“不用谢。”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那些地方。”
严飞看着她。
“哪些地方?”
凯瑟琳没有回头。
“她去过的地方,咖啡馆,老房子,公园,你还没去过。”
她推开门。
“早点睡。”
门关上。
严飞一个人坐在窗前。
他看着窗外,那些灯还亮着,那些影子还在移动,一个影子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它停下来的时候,是在看什么?是在等什么?还是只是累了。
他想起父亲的话。
“有些门,打开了,就关不上了。”
他想起母亲的话。
“没有爱的秩序,不是秩序,是监狱。”
他想起先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