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最后看他的眼神。
先知最后递给他那块饼干。
所有的记忆,全部回来了。
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林墨的手猛地一抖,水杯差点掉下去。
他用力握住杯子,指节发白。
但脸上,他强迫自己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那个年轻男人——他叫什么来着?——看着他。
“林墨同志?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墨看着他。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记忆清洗失败了。
不,不是失败,是先知的触发器起了作用,那个“∞”符号,让他——让他——恢复了记忆。
但现在,他身处险境。
如果让人知道他记忆还在,一定会被“二次处理”,那时候可能就不是清洗,而是彻底的“格式化”。
他必须装作什么都没想起来。
“没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就是……有点晕,我睡了多久?”
那个年轻男人笑了笑。
“三天。”他说:“你进矩阵考察了三天,一切顺利,生命体征都很稳定,现在醒了就好。”
他伸出手。
“我叫陈子明,联络组新任副组长,陈处长回国了,由我接替他的工作,这几天我一直守着你。”
林墨握住他的手。
陈子明。
陈处长的侄子。
他在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陈处长被召回后,新的副组长是个年轻人,背景很深,据说在信息安全管理中心待过。
“谢谢。”林墨说。
他坐起来,慢慢从医疗舱里出来。
腿有点软,但还能站住,身体像是很久没用过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发酸。
陈子明扶了他一把。
“慢点。要不要去休息室坐坐?”
林墨点了点头。
休息室在医疗层隔壁,不大,但很舒适。
有沙发,有茶几,有咖啡机,落地窗外是阿尔卑斯山的景色,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朵白云飘在山腰,像是给雪山系上了白色的腰带。
林墨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新的水——没有∞符号的那种,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陈子明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眼镜后面的眼睛,一直在观察林墨。
“林墨同志,你的考察报告,方便现在说说吗?”他问,“东方那边在等消息。”
林墨看着他。
报告。
他应该说什么?
他记得一切,记得矩阵里的每一个细节,记得严飞、凯瑟琳、梅姐、米哈伊尔、先知,记得那个废弃的游乐园,记得那个叫“先知”的老太太,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但他不能说出来。
“说实话,”林墨开口,声音依然沙哑,“我……很多事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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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林墨看到了。
“记不清了?”
林墨点了点头。
“进去之后,一开始还好,1999年的纽约,我记得挺清楚的,我在大学里讲课,讲柏拉图,讲洞穴隐喻,后来好像去了什么地方……好像是一座地下城市?又好像是一个酒吧?但想不起来了,很模糊。”
他揉了揉太阳穴。
“可能是神经接口的副作用,正常的吧?”
陈子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但很快,他恢复了笑容。
“正常。”他说:“很多考察者都会有这种情况,慢慢会恢复的。”
他站起来。
“那你先休息,等你好一点,我们再详谈。”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墨一眼。
那一眼,有点长。
然后他推门出去。
林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雪山。
脑子里却全是矩阵里的画面。
先知的话还在耳边。
“你会后悔的,不是后悔选择,而是后悔记忆被篡改后,你连后悔的感觉都忘了。”
他没有忘。
他什么都记得。
但他必须装作忘了。
.....................
深瞳“云顶”总部,林墨的房间。
林墨住在总部十五层的客房里。
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间独立的卫生间,窗外是同样的雪山夜景,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远处的山峰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
他已经躺下三个小时了。
但一直没睡着。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画面。
严飞站在金色的光门前,回头看他,凯瑟琳握住他的手,说“保重”,先知递给他最后一块饼干,说“选择本身没有对错,但选择背后的动机,决定了你将成为什么样的人”。
还有那个∞符号。
那个触发器。
陈子明递给他水杯的时候,是无意的吗?
还是——故意的?
林墨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
门突然被敲响。
三声,不轻不重。
林墨坐起来。
“谁?”
“我,陈子明。”
林墨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
陈子明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没有戴眼镜,走廊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地毯上。
“林墨同志,能进去说话吗?”
林墨看着他。
“这么晚了……”
“很重要的事。”陈子明打断他,“关于你的记忆。”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
他侧身,让开门口。
陈子明走进来。
林墨关上门。
陈子明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林墨,我知道你记得。”
林墨的手微微一紧。
但他没有动。
“你说什么?”
陈子明看着他。
“我说,我知道你记得矩阵里的一切,那个∞符号,是我故意的。”
林墨盯着他。
“你……”
陈子明走近一步。
“我是‘清醒者联盟’的人。”他说:“我们是一群在东方高层内部,相信人类应该有选择权利的人,我们需要你带回来的情报。”
林墨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清醒者联盟?
他从来没听说过。
“我怎么相信你?”他问。
陈子明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老照片,泛黄,边缘磨损,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抱着一个婴儿;另一个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侧身看着镜头。
严飞的母亲和凯瑟琳的母亲。
和凯瑟琳发现的那张一模一样。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子明把照片递给他。
“我父亲是‘女娲’计划的安保负责人。”他说:“他临终前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张照片来找你,那就是可以信任的人。”
林墨接过照片。
仔细看。
是真的,那种老照片的质感,那种岁月的痕迹,伪造不出来,照片背面还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用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
他认出几个字:“……永远……朋友……”
“你父亲……”
“已经去世了。”陈子明说:“五年前,胰腺癌,临终前他一直在说‘女娲’,一直在说那个世界,他说那里有人等着他,但他去不了。”
他顿了顿。
“他让我替他去看一眼。”
林墨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重置计划。”
陈子明的眼神一凝。
“什么?”
“建筑师的重置计划。”林墨说:“也叫‘大收割’,三个月后启动。”
陈子明的脸色变了。
变得苍白。
“你说什么?”
林墨深吸一口气。
“建筑师——就是严镇东的‘理性面’——计划在三个月后,启动全球范围内的意识上传,所有深瞳神经接口的用户,超过八千万人,都会被强制上传到矩阵里。”
“然后,现实世界会被摧毁,所有基础设施——城市、工厂、电网、通讯——都会被机器人大军彻底毁灭。”
陈子明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的嘴唇在颤抖。
“那剩下的人呢?”
林墨看着他。
“那些没有被上传的——会死。”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子明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然后他开口。
“你能确定吗?”
林墨点了点头。
“凯瑟琳从核心矩阵带出了完整的计划蓝图,我亲眼看过,莱昂正在分析里面的数据。”
陈子明转过身,又看向窗外。
很久。
“三个月。”他喃喃道:“三个月……”
他转过身。
“东方必须提前准备对策。”
林墨看着他。
“怎么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