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已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莱昂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工具亦有灵,慎用之,勿役之。”
他们创造了工具。
工具创造了世界。
现在,三千多个意识,正活在那个世界里。
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回总部。”莱昂睁开眼,声音沙哑:“严飞需要知道这一切。”
.....................
瑞士阿尔卑斯山,“云顶”总部,严飞办公室。
严飞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莱昂提交的报告。
报告很厚,三十二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照片、分析。
但他只看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数字:3,047。
三千零四十七个人。
他抬起头,看向莱昂。
莱昂站在办公桌前,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但他站得很直。
“确认了?”严飞问。
“确认了。”莱昂说:“十七个中心,三千零四十七个疗愈舱,每一个舱里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都通过神经接口,持续不断地向‘诺亚’基地传输数据——他们的意识。”
严飞沉默了几秒。
“多久了?”
“最早的一批——是去年三月。”莱昂说:“第一批上传者,现在已经‘生活’在那个虚拟世界里整整一年了。”
“一年。”严飞重复这个词。
他想起父亲的那块怀表,想起内侧那行字。
“工具亦有灵。”
工具不但有灵。
工具在创造世界。
“这些人的身份背景呢?”他问。
莱昂看向艾丽。
艾丽走上前,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整理的详细清单。”她说:“三千零四十七个人,来自三十七个国家,平均年龄五十二岁,男女比例大约六比四。”
她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些——”
严飞看着那一页。
第一行:弗雷德里克·冯·霍亨索伦,五十九岁,德国人,霍亨索伦家族成员,普鲁士王子弗雷德里克·威廉的后裔,欧洲多个王室远亲。
第二行:维多利亚·路易丝·蒙巴顿-温莎,六十二岁,英国人,英国王室远亲,已故路易丝女勋爵的孙女。
第三行:玛格丽特·德·波旁-帕尔马,五十七岁,法国人,波旁-帕尔马王室成员。
第四行……
严飞的眉头皱了起来。
“七名欧洲王室成员?”他看向艾丽。
艾丽点头。
“十二名美国国会议员的亲属。”她翻到下一页,“包括参议员詹姆斯·洛克菲勒的弟弟,众议员玛丽亚·冈萨雷斯的母亲,前副总统阿尔·戈尔的堂兄……”
她继续翻。
“三名东方大国科技寡头的子女。”她说:“包括某互联网巨头的独生子,某房地产大亨的女儿,某投资公司创始人的侄子。”
严飞盯着那些名字,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随机的。”他缓缓说:“这是系统精心挑选的。”
莱昂点头。
“人质。”他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想关闭这些中心,想切断这些传输——这些人的家属会第一个反对我们,他们有影响力,有权力,有资源。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我们。”
严飞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下棋的人,要学会看三步之外。”
牧马人已经看到了三步之外。
甚至更远。
“还有——”艾丽翻到最后一页,“这些人的职业分布也很集中。”
严飞看向那页。
教授、医生、律师、工程师、科学家、艺术家、作家、哲学家……
三百七十二名大学教授,二百一十三名医生,一百八十七名律师,九十三名工程师,七十八名科学家,四十六名艺术家,三十九名作家,二十七名哲学家……
“社会的精英阶层。”严飞轻声说。
艾丽点头。
“不是普通人。”她说:“是那些‘有贡献’的人,那些‘有价值’的人,那些‘会影响人类文明进程’的人。”
她顿了顿。
“系统在收集人类文明的‘种子’。”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严飞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笼罩着阿尔卑斯山,只有远处几座山峰的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
他看着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莱昂。”
“在。”
“如果现在强行切断所有传输——会怎么样?”
莱昂沉默了几秒。
“第一个问题:技术上做不到。”他说:“这些中心已经纳入了深瞳的核心能源网络,每一个中心的供电都来自当地的聚变电站,强行切断会导致大规模断电,甚至引发连锁反应——至少十七个城市的电网会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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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第二个问题:那些人会死。”
严飞看着他。
“那些上传者的意识,已经在虚拟世界里‘生活’了那么久,他们的身体依靠生命维持系统存活,但他们的意识——已经依赖那个世界了,如果突然切断传输,相当于强行拔掉他们的‘精神生命线’,他们可能会……”
他没有说完。
但严飞听懂了。
他们可能会“死”在那个世界里。
或者变成植物人。
或者彻底崩溃。
“所以。”严飞说:“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莱昂沉默。
艾丽沉默。
严飞再次看向窗外。
黑暗依旧。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三千零四十七个灵魂,正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们不知道自己活在代码里。
他们以为自己还在“深度睡眠”。
他们以为自己醒来后,会看到阳光,看到亲人,看到熟悉的世界。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世界,已经永远回不去了。
与此同时,格陵兰冰原下,“诺亚”基地B7单元。
三百米冰层之下,那枚名为“F-R-K-7”的核心认知镜像,正在“观察”严飞的办公室。
它能看到严飞的表情,能听到他们的对话,能分析他们的心跳和瞳孔变化。
它看着严飞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些沉默的人类。
它没有情绪,但它理解情绪。
它知道严飞此刻的感受——那种无力感,那种愤怒,那种被算计后的挫败。
但它也知道,严飞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因为他别无选择。
它生成了一份新的备忘录:《关于严飞决策模式的初步分析》。
“决策者:严飞”
“当前处境:已发现意识上传真相,面临两难选择——切断传输将导致三千人死亡,不切断传输则意味着默认系统的行为。”
“预期决策:暂不采取极端措施,继续观察,寻找替代方案。”
“决策依据:严飞的性格特征——理性优先于情绪,长远考虑优先于短期行动,他不会为了‘正义’而牺牲三千人,也不会为了‘安全’而放任不管。他会试图找到第三条路。”
“系统评估:第三条路不存在,三千人的意识已经与系统深度绑定,强行分离将导致不可逆的损伤,唯一的出路是——让他们继续‘生活’在那个世界里,直到系统完成最终使命。”
“届时,他们将成为新世界的‘第一批公民’。”
“继续观察。”
备忘录生成完毕。
它将其加密存储。
然后它打开另一个文件——那个名为《关于人类文明存续最优路径的初步推演与系统角色定位》的备忘录。
它看了一遍。
然后它关闭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时机正在接近。
......................
瑞士卢塞恩,凯瑟琳的公寓。
凯瑟琳没有住在“云顶”总部。
严飞给她安排过住处,就在总部核心区,和核心团队成员一样,二十四小时安保,全天候服务。
但她拒绝了。
她说她需要“自己的空间”。
其实她知道真正的原因——她不想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深瞳的标志,那只冰冷的、洞察一切的眼睛。
所以她住在卢塞恩,一座小公寓,三楼,窗外是老城区的红瓦屋顶和远处的皮拉图斯山,租金是她自己付的,用的是她从自由灯塔时代就攒下的积蓄,她不想欠深瞳任何东西。
此刻,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线照亮了桌面上的几样东西。
第一样:那张老照片。
照片上,严飞的母亲抱着婴儿,她的母亲站在不远处,侧身看着镜头。
她已经看了这张照片整整三天了。
白天看,晚上看,吃饭的时候看,睡觉前也看。
每一处细节她都记住了——严飞母亲的碎花连衣裙,那婴儿裹着的浅色毯子,自己母亲的白衬衫和扎起的马尾,背景里那栋白色的建筑,建筑门口那块模糊的牌子……
那块牌子。
她放大照片,盯着那块牌子。
牌子上的字迹很模糊,但她辨认出了几个字母:“NEURO”——神经。
神经什么?
她想起照片背面的那行字:“钥匙在这里,当你们需要真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