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夜晚潮湿阴冷,但他觉得热,酒精让血液沸腾,他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空无一人的街道,点燃一支雪茄。
栏杆轻微晃动了一下。
哈格雷夫没在意,他又抽了口烟,想起今晚达成的口头协议——前沿能源将获得阿联酋一处新油田的开发权,前提是自由灯塔确保美国国会通过相应的能源补贴法案。
很简单,布拉德肖说会搞定,总是能搞定。
他又晃了晃栏杆,这次感觉更明显了,好像螺丝松了。
他低头去看,就在这一瞬间,阳台门无声地滑开,一个人影闪进来,快得像幽灵。
哈格雷夫还没回头,就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他背上,很轻,但位置精准——正好在重心上方。
“什么——”
推力来了,不大,但时机完美,哈格雷夫本就前倾的身体失去平衡,翻过栏杆,他甚至没来得及尖叫,就坠落下去。
五层楼,十五米。
身体砸在酒店后巷的石板路上,声音闷重。
人影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确认,然后退回房间,戴上手套,快速检查:哈格雷夫的酒杯上有指纹,烟灰缸里有雪茄,一切都符合醉酒状态,他走到栏杆断裂处——那里有事先处理过的锯痕,很隐蔽,看起来像锈蚀导致的金属疲劳。
完美。
人影离开房间,门无声关上,走廊的监控画面显示,这个时间段没有人进出517房间。
三分钟后,一个早起的酒店员工在后巷发现尸体,报警。
四十分钟后,伦敦警方初步结论:意外坠亡,死者血液酒精浓度严重超标,阳台栏杆年久失修。建议酒店检查所有阳台安全。
没有人看到那个幽灵。
没有人会联想到,几千公里外爱荷华州的一场未遂刺杀。
........................
爱荷华州,锡达拉皮兹市医疗中心,清晨6:20。
科林·肖恩坐在医院等候区,手里端着纸杯咖啡,已经凉了,杰森的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还没结束。
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是医护人员的软底鞋,是军靴的声音。
肖恩抬头,三个男人走过来,都穿着便装但身姿笔挺。领头的四十岁左右,脸上有疤,眼神像扫描仪,一进来就把整个区域的出入口、摄像头、潜在威胁点全部评估了一遍。
“肖恩先生?”男人开口,法语口音的英语,沉声说道:“我是让-吕克,回声小队队长,奉严先生命令,从现在起负责您的安全。”
肖恩打量他们,三个人,但感觉像一个小型军队,他们站的位置形成交叉掩护,手看似随意,但随时可以拔枪。
“杰森呢?”肖恩问。
“我们会安排最好的康复治疗,费用全包。”让-吕克说:“但您不能再待在这里,医院不安全,转移车辆已经准备好。”
“我要等手术结束。”
“手术还有至少两小时,而自由灯塔知道您在这里,他们的第二轮攻击可能在路上。”让-吕克声音没有起伏,像在报告天气。
“请理解,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您活着,其他都可以补偿。”
肖恩看着手术室的红灯,最终站起来。
转移车辆是辆防弹SUV,玻璃是深色的,让-吕克开车,另外两人一前一后护卫,他们没去酒店,而是驶向城外的一处私人农场——深瞳的安全屋。
路上,让-吕克简单介绍了安保方案:“全天候四人轮班贴身保护,外出时有前导车和后卫车,所有路线提前三小时侦查,所有停留点预先清场,您吃的食物、喝的水都会检测,公开场合您穿防弹背心——我们会设计成看不出来的款式。”
“需要这么夸张吗?”肖恩问。
“昨晚的事故,如果对方用的不是棒球棍而是步枪,您已经死了。”让-吕克从后视镜看他,严肃说道:“从今天起,您不再是一个政治候选人,您是一个高价值军事目标。请调整心态。”
小主,
安全屋是个普通农舍,但内部完全改造过,地下室有指挥中心,窗户是防弹的,周围有隐蔽的摄像头和传感器。肖恩被安排到二楼主卧。
他刚坐下,加密卫星电话就响了。
是严飞。
“伦敦那边结束了。”严飞开门见山说道:“约翰·哈格雷夫,前沿能源董事,自由灯塔能源委员会主席,三小时前在酒店阳台‘意外’坠亡,警方初步认定是醉酒事故。”
肖恩沉默了几秒,缓缓问道:“这是报复?”
“这是警告射击。”严飞纠正道:“告诉他们:你碰我的人,我杀你的人,而且做得比你干净。”
“这会升级冲突。”
“冲突早就升级了,科林!从他们撞你巴士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战争了。”严飞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冷静得可怕。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退出,我安排你去一个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活下去;或者继续,但你必须接受一个现实——从现在起,会有人因你而死,可能是敌人,可能是无辜者,可能……是你身边的人。”
肖恩看向窗外,天亮了,农场草地上有露水,马匹在围栏里吃草,看起来那么和平。
“杰森有三个孩子。”他说。
“我知道,所以你要决定:是让杰森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还是让他的牺牲成为某种更大胜利的一部分。”
严飞停顿,沉声说道:“但我要提醒你,这条路走下去,你还会看到更多死亡,你要习惯死亡的气息,因为它会成为你呼吸的空气。”
电话里只有电流声。
许久,肖恩问:“你习惯了吗?”
严飞笑了,很短促的一声。
“习惯了。”他说:“所以我还活着。”
通话结束。
肖恩放下电话,走到窗边。楼下,让-吕克正在和队员检查外围传感器。远处公路上,有辆车缓缓驶过——可能是普通农民,也可能是侦察。
死亡的气息。
他想起父亲葬礼上的泥土味,想起莉亚棺材上的花香,想起杰克墓碑前枯萎的野花,他一直被死亡包围,只是以前是被动承受,现在是主动走进。
门被敲响。
“进。”
让-吕克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开口说:“新日程,南卡罗来纳的集会照常进行,但地点改到室内,所有入场人员金属探测;演讲时间缩短到二十分钟,结束后立刻撤离;另外,严先生建议您增加一个环节——悼念杰森,强调暴力和恐吓不会阻止变革。”
“利用他的伤。”
“利用一切。”让-吕克说:“这是战争,先生,情感也是武器。”
肖恩看着他,看着这个疤痕脸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种见过太多死亡后的平静。
“你杀过人吗,让-吕克?”
“很多。”让-吕克没有任何犹豫道:“在乍得,在叙利亚,在马里,有时候为了钱,有时候为了命令,有时候……为了活下去,有什么区别吗?最后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
“晚上睡得着吗?”
“吃安眠药。”让-吕克转身要走,又停下,缓缓说道:“但给您一个建议,先生:不要问这些问题,不要想那些死去的人,只想着下一个目标,下一场战斗,下一个胜利,想太多的人,在战场上死得最快。”
他离开了。
肖恩独自站在房间里,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他想起严飞的话:习惯死亡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消毒水和远处马粪的味道。
也许,死亡的气息本来就一直在那里。
只是他现在才开始真正呼吸它。
桌上的平板亮了,显示新的民意调查数据:巴士袭击事件后,肖恩在新罕布什尔州的支持率上升了八个百分点,同情票,英雄票,反体制票。
死亡,转化成了数字。
战争,转化成了政治。
肖恩看着那些数字,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只能走下去。
带着血,带着火,带着无数尚未降临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