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大夫却丝毫未恼,放下狼毫,抬眸看向谭伯渊,目光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谭老,药是药,方是方。你虽用过每一味药,却只是将其随意堆砌,无君臣佐使之分,无配伍之妙,如何能奏功?经方之妙,不在药味多寡,而在谨守病机,配伍精准,君臣佐使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方能药到病除。”
他走到药方前,指着上面的药味,一一拆解,声音清晰,医理通透:“老夫人的病机,是脾肾阳虚,阴邪夹水饮内停,阻滞肝经,非单纯肝郁脾虚,亦非气虚痰阻。真武汤为温阳利水之主方,专治阳虚水泛之证,方中附子为君,炮用减其峻烈,温肾助阳,壮命门之火,火生土则脾阳得健,肾阳足则水湿得化,此为温阳以利水;茯苓为臣,利水渗湿,健脾宁心,助附子温阳利水,又能健脾以杜水湿之源;白术为佐,健脾燥湿,与茯苓相须为用,增强利水渗湿之功,脾健则水湿无以生;芍药亦为佐,柔肝缓急止痛,解肝经之滞,治左胁胀痛,又能敛阴和营,制附子之温燥,防其温阳太过耗伤阴液;生姜为佐使,温中止呕,散水饮之寒,又能引诸药入脾胃,助温阳化饮。”
岐大夫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此方五味药,看似简单,却浑然一体,温阳而不燥,利水而不伤正,柔肝而不滞,和胃而不降,正是针对老夫人脾肾阳虚、水饮内停、肝经阻滞的病机而设。《伤寒论》云:‘少阴病,二三日不已,至四五日,腹痛,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自下利者,此为有水气,其人或咳,或小便利,或下利,或呕者,真武汤主之。’老夫人虽非少阴病,却阳虚水泛之征俱在,异病同治,此乃中医之妙。你此前单用诸药,无配伍之妙,无君臣之分,如同散兵游勇,如何能敌寒邪水饮之顽敌?”
一番话,说得谭伯渊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行医半生,专攻时方,对经方虽有涉猎,却从未深究,只将经方当作普通药方看待,不知经方配伍竟有如此精妙的道理,更不懂异病同治、谨守病机的核心。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岐大夫,眼里的质疑少了几分,多了些许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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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大夫也不多言,让谭伯渊立刻按方抓药,叮嘱道:“附子必须炮用,先煎一个时辰,去其毒性,再下余药,文火慢煎,煎至药汤剩一碗,温服,药后覆被取微汗,不可大汗。”
谭伯渊不敢耽搁,立刻让儿子去抓药,亲自守在药炉旁煎药,按照岐大夫的叮嘱,附子先煎一个时辰,再下余药,文火慢熬,不敢有半点差错。药煎好后,温凉适中,谭伯渊亲自端着药碗,走到母亲床前,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药汤入腹,不过半个时辰,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辗转反侧、痛不欲生的老妪,竟然渐渐安静下来,眉头舒展开来,不再捂着左胁呻吟,眼皮慢慢耷拉下来,竟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安稳无比,没有半点辗转,没有一声呻吟,竟是两个多月来,第一次睡个安稳觉。
谭伯渊守在床边,看着母亲安稳的睡颜,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守了两个多月,夜夜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得无法入睡,今日竟能安然入眠,这碗真武汤,竟有如此神效!
天刚蒙蒙亮,老妪便醒了过来,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胁下不痛了……”
谭伯渊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查看,母亲的脸色虽依旧苍白,却不再泛青,眼神也清亮了些许,抬手摸了摸她的左胁,老妪竟没有丝毫痛感,再问她是否想呕吐,老妪摇了摇头,说嘴里不泛清水了,竟还有些想喝米汤。
谭伯渊大喜过望,也顾不上梳洗,穿着睡衣就往岐大夫暂住的酒店赶,到了酒店门口,连连道歉,语气里满是恭敬与钦佩,再也没有半分倨傲:“岐大夫,实在对不住!昨日我无知,质疑您的医术,冒犯了您,还望您恕罪!家母昨夜服了您的药,沉沉睡了一觉,两个多月来从未睡得这么好,今早起来,胁痛全消,也不呕吐清水痰涎了,还想喝米汤!您的医术,真是神乎其技!请您今日再去给家母诊诊脉,看看后续该如何调理!”
岐大夫闻言,淡淡点头,收拾妥当后,便跟着谭伯渊去了他家。进屋后,岐大夫给老妪诊脉,脉象较昨日缓和了许多,沉弦之象渐消,迟脉也快了几分,舌苔白滑稍退,舌体胖大依旧,虽胁痛消、呕吐止,却仍有阳虚未复、水饮未清之征。
正诊脉间,老妪忽然皱起眉头,捂着额头道:“头有点疼,沉沉的,像裹了块布。”
谭伯渊闻言,心里一紧,连忙看向岐大夫:“岐大夫,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药不对症?”
岐大夫却神色平静,再次诊脉,又看了看老妪的舌苔,问道:“老夫人是否觉得头痛连及巅顶,畏寒喜温,口淡不渴?”
老妪连连点头:“是是是,头巅顶疼,觉得冷,想抱暖水袋,嘴里没味,也不想喝水。”
岐大夫颔首,道:“此乃肝胃虚寒,浊阴上逆所致。脾肾阳虚未复,浊阴之邪无以下行,反循肝经上冲巅顶,巅顶为肝经所过,故头痛连及巅顶;寒邪内盛,故畏寒喜温;肝胃虚寒,故口淡不渴。无妨,换一方即可。”
说罢,岐大夫再次提笔开方,仍是仲景经方:吴茱萸一升,人参三两,生姜六两,大枣十二枚。
正是吴茱萸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