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岐仁堂神手:经方治顽疾,老中医俯首求经

锦城老城区的秋,总被桂花香裹着漫遍街巷,岐仁堂的青瓦木匾被晨露润得发亮,金漆描的“岐仁堂”三字衬着墙根的麦冬,透着几分古朴的温软。堂内案上摊着泛黄的《伤寒论》手抄本,岐大夫正捏着银针,在经络铜人上比对穴位,徒弟小石头蹲在药柜旁,把刚晒好的茯苓块按大小分拣,瓷盘相碰的轻响,是清晨里最妥帖的动静。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鸣笛,一辆沾着跨省尘土的黑色越野车碾着青石板停在岐仁堂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个年近花甲的老者。老者身着藏青色真丝中医褂,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眉宇间裹着焦灼,却又藏着几分久居医坛的倨傲,身后跟着两个面色惶急的中年男子,三人刚跨进堂门,老者就对着岐大夫拱手,声音里的急切压都压不住:“可是岐仁堂岐大夫?在下谭伯渊,广西邕城行医,今日冒昧登门,求您救救家母!”

岐大夫抬眸收了银针,谭伯渊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此人是广东岭南籍,在邕城行医四十余载,专精时方调理,一手脾胃病的治法在粤西一带名声赫赫,被当地人尊作“粤西生华佗”,两广中医界提起他,无人不称一声谭老,没想到今日竟会风尘仆仆来锦城求诊。岐大夫抬手回礼,语气平和:“谭老客气,医者本分便是治病救人。只是谭老医术精湛,邕城名医辈出,为何反倒来锦城寻我这个后生?”

这话像根针,戳中了谭伯渊的痛处,他脸上的倨傲瞬间散了大半,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惭愧:“说来羞人!家母今年八十有二,随我在邕城生活,三个月前吃了碗冰镇马蹄糕,当夜就左胁胀满疼痛,痛起来腰都直不起来,夜不能寐。我自问行医半生,治过无数疑难杂症,可面对生母的病,竟束手无策。自己调方治了一个多月,换了十几种方子,针灸、艾灸都试过,竟是寸效皆无。后来托人请了顺德的余景川老中医,余老也是岭南名手,专攻补益之法,来邕城给家母诊脉后,开了六君子汤打底随证加减,一连吃了六十多剂,汤药喝了几大缸,家母的病没好,反倒添了呕吐痰涎清水的毛病,如今连米汤都难以下咽,水米不进,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谭伯渊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邕城的中医我几乎请遍了,没人能治。最后是一位老友提点,说岐大夫您专精仲景经方,不拘泥时方,治好了不少时方束手的疑难症,哪怕跨省,我也得请您走一趟!只要能治好家母,谭某愿付任何诊金,哪怕倾家荡产也无妨!”

一旁的小石头听得咋舌,谭伯渊这等名医,竟连自己母亲的病都治不好,还请了另一位名手,六十多剂药都没用,这病看来棘手到了极致。岐大夫却神色平静,抬手拂过案上的《伤寒论》,指尖划过“少阴病,真武汤主之”的字句,淡淡道:“诊金随缘,治病为先。谭老稍坐,我收拾针囊药箱,随你去邕城便是。”

说罢,岐大夫让小石头守着岐仁堂,叮嘱他按时煎药、坐诊,又取了祖传的脉枕、银针,把批注得密密麻麻的《伤寒论》手抄本塞进行囊,顺手拿了几包常用的道地药材,便跟着谭伯渊上了越野车。车子一路疾驰,从锦城往邕城赶,高速路上的风景从粤北的丘陵变成桂南的平原,谭伯渊坐在副驾,一路絮絮叨叨说着母亲的症状,从饮食到作息,事无巨细,生怕漏了半点。

岐大夫静静听着,偶尔问上几句,皆是切中要害:“老夫人素日是否喜食生冷,常喝凉茶、龟苓膏?”“呕吐之物是否清稀无酸腐气,胁痛是否遇寒加重,得温稍缓?”“脉象如何,舌苔是何模样?”

谭伯渊一一答来,语气里满是懊悔:“家母是顺德人,一辈子喜食生冷,哪怕耄耋之年也改不了这习惯,三伏天更是顿顿喝冰镇的冬瓜薏米水,我劝了无数次,她都不听。此次发病前,正是吃了一大碗冰镇马蹄糕,当夜就胁痛难忍。她吐的都是清稀的白痰和清水,半点酸味都没有,胁痛一到夜里就加重,抱个暖水袋能稍缓些。脉象我诊的是沉弦而迟,舌苔白滑如膏,舌体胖大,边有明显齿痕,我原以为是肝郁脾虚,用了疏肝健脾的方子,却半点没用。”

岐大夫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心中已然明了。左胁属肝,脾主运化,肾主水液,老夫人素日嗜食生冷,寒邪久积体内,耗伤脾肾之阳,脾肾阳虚则水湿无以运化,水饮内停,阻滞肝经气机,气机不畅则左胁胀满疼痛;脾阳不足,胃失和降,水饮上逆则呕吐清水痰涎;肾阳亏虚,温煦无权,故脉象沉弦而迟,沉主里,弦主肝滞,迟主寒凝。此前谭伯渊与余景川皆以肝郁脾虚、气虚痰阻论治,用六君子汤等补益之方,虽健脾益气,却未温阳利水,寒邪水饮未去,反倒壅滞气机,故服药六十多剂仍无效果,甚至加重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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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半日,终于到了邕城。谭伯渊的居所坐落在邕江边上的老巷里,是一栋带小院的岭南骑楼,院里种着白兰和九里香,只是此刻却毫无生气,谭家的子孙都守在堂屋门口,个个面色凝重,眼里满是愁云。刚进院门,就听见里屋传来老人低低的呻吟,伴着几声干呕,听得人心头发紧。

岐大夫也不耽搁,径直走进里屋,只见一位白发老妪斜靠在藤椅上,面色晄白无华,嘴唇泛着淡青,眉头紧紧皱着,左手死死捂着左胁,身子微微蜷缩,每动一下,就疼得抽气,见有人进来,也只是虚弱地抬了抬眼,又无力地垂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岐大夫示意众人噤声,走到藤椅旁,取过脉枕,让老妪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凝神诊脉。指尖下的脉象沉弦而迟,重按方得,脉势缓弱,毫无冲和之象,正是寒凝水饮、脾肾两虚之象。诊完左手,又诊右手,右手脉沉迟更甚,关脉尤弱,关脉主脾胃,此为脾胃阳虚至极之征。

而后,岐大夫撩起老妪的衣袖,看了看她的舌苔,果然如谭伯渊所说,舌苔白滑如膏,舌体胖大,边有明显的齿痕,舌面水滑,是水饮内停的典型舌象。他又轻轻按了按老妪的左胁,老妪立刻痛呼出声,按之硬满,抬手则舒,再摸其四肢,冰凉如铁,直至膝肘,小便清长,大便溏薄,种种症状,皆指向阴邪夹水饮为患,脾肾两虚,水湿内停,阻滞肝经。

岐大夫诊察完毕,站起身,走到堂屋的案前,谭伯渊连忙递上笔墨纸砚,目光紧紧盯着岐大夫的笔尖,心中满是期待,又带着几分审视。他倒要看看,这位专精经方的年轻大夫,能开出什么方子来。

只见岐大夫的狼毫落在药方纸上,字迹俊朗,落笔干脆,寥寥数味药,君臣佐使分明: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茯苓三两,白术二两,芍药二两,生姜三两(切)。

正是仲景经方中的真武汤。

谭伯渊看清药方的那一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质疑,甚至还有几分被冒犯的愠怒,声音陡然拔高:“岐大夫,这就是你开的方子?真武汤?你这不是糊弄我吗!方子里的附子、茯苓、白术、芍药、生姜,哪一味我没用过?我给家母治的时候,附子温阳,茯苓白术利水渗湿,芍药柔肝缓急,生姜和胃止呕,这些药我都单独用过,也随意搭配过,一点效果都没有!你不过是把这几味药凑个真武汤的名头,就能治好家母的病?莫不是觉得我谭伯渊行医半生,连药方配伍都不懂?”

谭伯渊的儿子也跟着附和:“是啊,岐大夫,我父亲治了这么久都没用,这几味药我们都试过了,您这方子怕是不管用吧?”

一时间,堂屋内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谭家子孙都面露质疑,看向岐大夫的目光里带着不信任,仿佛他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