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光字片的屋顶,发出呜呜的低鸣,将屋内的孤寂衬托得愈发浓稠。昏黄的灯光洒在有些褪色的被面上,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郑娟轻轻蜷缩在周秉昆的怀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前的衣扣上摩挲着。虽然身体依偎得那么近,但她能感觉到,丈夫的肌肉始终紧绷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夜晚完全放松下来。她抬起头,那双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在昏暗中凝视着周秉昆的下颌。
“秉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羽毛在周秉昆紧绷的心弦上轻轻扫过,“你白天的时候说谎了对吧?”
周秉昆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半拍。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妻子的目光,但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问道:“娟儿,你看出来了?”
“我们都结婚四年了。”郑娟的手指停下了动作,温柔地抚平他眉间那道即使睡着也未能舒展的川字纹,“你撒谎没撒谎,只要听你的声音,看你的眼神,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你心里装着事,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周秉昆沉默了片刻,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这个女人面前,他似乎永远无法真正戴上完美的面具。他反手握住了郑娟的手,那只手有些粗糙,却无比温暖,给了他此时唯一的慰藉。
“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我之所以撒谎,是因为……姐夫被警察抓了。”
郑娟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慌,只是微微撑起身子,眼神中多了一丝忧虑:“是姐夫做错了什么事吗?”
“在我看来是没什么大事,文人嘛,有时候难免有些随性。”周秉昆苦笑了一下,眼底却是一片阴霾,“但你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风声鹤唳的,很容易将小事放大,甚至变成大事。”
“到底是什么事呀?别打哑谜,快告诉我,咱们好歹有个心理准备。”郑娟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周秉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难以顺畅呼吸。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透过了墙壁看到了那个混乱的场面,缓缓说道:“姐夫在下火车短暂休息的时候,兴头上来了,当众吟诵了一首诗。那诗写得太好了,周围的人听得入迷,争着抢着要抄写,结果人越聚越多,现场就发生了混乱。”
说到这里,周秉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后来警察来了,场面没控制住,姐夫就跟其他人一起被抓了起来。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可能是扰乱治安,关几天就放出来了;但往大了说,如果有人觉得他是借着诗词在煽动群众,那就是政治事件了……”他回过头看着郑娟,眼中满是忧虑,“要是那样,可能好几年都出不来了。”
窗外的风似乎刮得更紧了,玻璃窗被震得发出细微的颤抖声,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煤炉里的火光映照在墙壁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两颗悬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