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饿不是胃的空虚,而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出的渴求。自从昨日舔了那包糖粉,又被灌下掺了饿痨散的药,他的食欲就像被点燃的野火,再也无法熄灭。
而此刻,就在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盘英州烧鹅。
是耀华兴等人中午吃剩的。鹅肉撕扯得并不干净,骨架上还连着不少肉,焦脆的皮泛着油光,香气丝丝缕缕飘来,钻进他的鼻腔,撩拨着他每一根濒临崩溃的神经。
“吃……给我……”运费业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如蚊蚋。
但无人理会。或者说,无人敢理会。
耀华兴、葡萄氏姐妹、公子田训、红镜武、赵柳六人围坐在屋中央的圆桌旁,正在激烈商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葡萄氏-寒春声音焦急,“三公子已经饿了一天一夜,再饿两天,我怕他……”
“怕他什么?”公子田训冷静道,“怕他饿死?单医说了,三天不进食,对常人或许危险,但他卧床不动,消耗极小,死不了。”
“可你看他那样!”葡萄氏-林香指向床榻,眼圈发红,“眼睛都直了,一直盯着那盘烧鹅……我看了心里难受。”
红镜武哼了一声:“难受?你要是让他吃了,他腿伤恶化,那才叫真难受。到时候伤口化脓、骨头长歪,他得在床上多躺三个月!三个月!”
赵柳轻声道:“红镜公子说得有理。但……三公子此刻的状态,确实异常。那卡马多的药,会不会有其他危害?”
提到卡马多,众人沉默。
今早单医仔细检查了那包被调包的“续骨散”,终于从药丸的气味和色泽中辨认出异常。他又翻查医书,在一本残破的《西域药典》中找到类似记载:
“卡马多,产自西极苦寒之地。取哈麻草籽提炼,得灰白粉末。入药可松肌肉,解痉挛。然毒性剧烈,使肌力十不存一。每日不可逾一粒,粒效三十六时辰。过量则肌瘫至膈,呼吸衰竭而毙。”
书页旁还有前代郎中的批注:“此物险甚,非死囚拷问勿用。”
单医将这段念出时,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也就是说,”公子田训当时总结,“三公子昨日服下的,是一粒卡马多。药效三十六小时,现在还剩……大约二十小时。期间他全身肌肉无力,连呼吸肌都会受影响。”
此刻,公子田训从怀中掏出那本《西域药典》,翻到那一页,再次确认。
“书上说每日不可逾一粒。”他指着那行字,“如果今天再给他服一粒……”
“会怎样?”耀华兴问。
“呼吸肌进一步瘫软,可能导致窒息。”公子田训语气沉重,“轻则呼吸困难,重则……死亡。”
房间内落针可闻。
床榻上,运费业似乎听到了“死亡”二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知是想说话,还是单纯因为呼吸不畅。
葡萄氏-林香忽然起身,走到药柜边,拿起那包卡马多药丸。油纸包里还剩七八粒,灰白色,不起眼。
“这上面有字。”她仔细辨认药丸表面的刻痕——极细微,像是用针尖划出的符号。她凑近烛光,看了半晌,不确定地念道:“每……日……一……粒……粒效……三十六……时辰……”
“是说明书。”公子田训走过来,“凌族军用药,常会在药丸表面刻印用法。这卡马多既然是从军需库流出的,自然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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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氏-寒春也凑过来:“那……如果我们按说明书,今天再给他服一粒呢?会不会……让他更‘安静’些?”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一怔。
红镜武最先反应过来:“对啊!他现在虽然动不了,但眼睛还在转,嘴还能说,一直喊饿。要是再服一粒,说不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那咱们不就清净了?”
“胡闹!”耀华兴斥道,“你没听田公子说吗?过量会窒息!”
“可说明书说每日一粒啊!”红镜武争辩,“昨天一粒,今天再一粒,不就是‘每日一粒’吗?又没超标!”
公子田训皱眉:“问题在于,三公子昨日服下的那粒,药效还没过。现在叠加,等于短时间内摄入双倍剂量。医书上说的‘每日不可逾一粒’,指的是在上一粒药效基本消散后。而卡马多药效三十六小时,意味着……其实应该是隔日一粒。”
他看向床榻上的运费业:“他现在呼吸已经有些吃力了。你们听,气息浅而急,像拉风箱。这是膈肌开始受影响的征兆。”
众人仔细听,果然。运费业的呼吸声比常人急促,胸廓起伏微弱,每次吸气都显得艰难。
葡萄氏-林香握着药丸的手开始发抖:“那……那我们不能给他吃了。”
“不但不能吃,”公子田训沉声道,“还得密切观察。如果呼吸进一步恶化,可能需要用药物刺激呼吸,甚至……人工辅助。”
“怎么辅助?”赵柳问。
“按压胸廓,帮助换气。”公子田训苦笑,“但那需要技巧,弄不好会压断肋骨。而且我们谁也不是医师。”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耀华兴做出决定:“今天不再给药。密切观察三公子呼吸。若情况恶化,立刻唤单医。至于饿……让他饿着。总比死了强。”
这个决定残酷,但无人反对。
葡萄氏-林香走回床边,看着运费业那双充满渴求的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俯身,用袖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口水。
“三公子,再忍忍……明天,明天就能喝点粥了……”
运费业眨了眨眼,似乎听懂了。他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然后……竟然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是昏迷,是认命。
当挣扎毫无意义,当欲望无法满足,人就会进入一种麻木的状态。运费业此刻就是如此。他不再盯着烧鹅,不再喃喃哀求,只是安静地躺着,呼吸浅促,像一具还有体温的躯壳。
葡萄氏-寒春看着这一幕,忽然也觉得浑身无力。她坐回凳子上,喃喃道:“我们这样……真的对吗?”
无人回答。
对或不对,在这乱世里,本就难有定论。
医馆对面,茶馆二楼雅间。
刺客演凌坐在窗后,面前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只在深夜换过两次岗——他在茶馆包了这间房,又雇了个乞儿在门外放哨,自己则轮流休息。
此刻,他透过窗纸上的小孔,将医馆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