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份来自“外部”、格式严谨、细节骇人的“花旗FIB文件”,尤其是那个“附录十”。
没有直接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却用冰冷的情报分析语言,将“权力继承疑点”、“非正常死亡事件关联性”与“当前可汗在核扩散问题上的欺诈与冒险行为”并列。
文件勾勒出一个为夺权上位可能不择手段、为巩固权力不惜清洗至亲、为保住权位甚至不惜拉着全城陪葬的统治者形象。
逻辑的链条,在猜忌的沃土上疯狂生长,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却重得像块烧红的铁。
不是疑惑——是那种在胸腔里憋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捅出去的缺口。
先汗私下拍他肩膀时掌心的温度。
父亲醉酒后盯着火盆喃喃的“不该是这样”。
同僚们在军议上交换眼神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心照不宣的鄙夷。
碎片。
全是碎片。
现在,这份盖着花旗国徽、印着防伪纹、措辞客观,严肃的文件,把所有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幅图。
一幅让他后颈发凉的图。
“谁让你们来的?”
巴特尔开口。
他眼睛没看对面阴影里的中年人,而是盯着纸上那个花里胡哨的签名——笔画流畅,透着一种漫不经心。
真。太真了。
所以更得问清楚。
阴影里,中年人的声音平稳:
“松下老先生的人。宫里老人,先汗的近臣,不显山不露水那种。知道他的人……并不多,所以才更可信。”
巴特尔的眉毛动了一下。
松下明。
藏书库里那个总是沾着灰尘味的老头子。
先汗确实偶尔会独自去那里,一待就是半天。
左右贤王生前,也常去。
“他……是顾问。管典籍。”巴特尔慢慢说,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可老先生在先汗去后不久就……”
“病故了。”中年人接上话,“很突然。我们……一直有些猜测。”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文件,”巴特尔抬起眼,目光第一次锐利地刺向阴影,“哪来的?”
“老先生留下的线人,从花旗大使馆废纸堆里扒出来的。”
中年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
“我们验过。纸质、油墨、排版习惯、防伪纹的衍射效果……真到这种程度,能仿的,这世上不超过三家。”
他掰着手指数:
“花旗FIB自己。新秦镇抚司。艾达帝国对外安全总局。”
巴特尔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近乎冷笑的鼻音:
“秦人和艾达人?现在这城里,连只外来的老鼠都得被扒皮查三代。”
“是啊。”中年人点头,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表示赞同的轮廓。
“所以问题就在这儿。镇抚司的手,伸不进现在的单于庭。除非他们半年前就开始布局,安插一个能接触到这种级别文件、还能在战后大肃清里活下来的人。”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那得是神仙。”
巴特尔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