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黄蓉的信

船靠岳阳时,天色将晚未晚。

洞庭湖上的晚霞烧得正旺,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连带着码头上的青石板也泛着暖融融的光。

几只晚归的水鸟从桅杆间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涟漪。

傻姑第一个跳下船,在码头上蹦蹦跳跳地转了两圈,又跑回来拉穆念慈的袖子。

“穆姐姐快下来!地上不晃了!”

她这些日子在船上憋坏了,虽然不晕船,但船上的日子终究比不得岸上自在。

穆念慈被她拽着下了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没有半分不耐烦。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待傻姑已经如亲妹妹一般。

虽然傻姑的年纪未必比她小多少,但那颗永远停留在七八岁的心,让人忍不住就想护着她。

李莫愁提着长剑走下跳板,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

岳阳是水陆要冲,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商贩、船家各色人等川流不息,比泸溪那小地方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岳阳倒是比上次路过时更热闹了。”

“上次咱们走的是君山那边,没进城。”

黄蓉跟在她身后,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她今日换了身浅绿色的衫子,发间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瞧着比在铁掌峰时清爽了许多。

只是一双眼睛依旧骨碌碌地转着,透着那股子永不消停的机灵劲儿。

邱白最后下船,付了船资,又多给了几钱银子。

周船家千恩万谢,撑着船往湖心去了。

众人在码头附近寻了家客栈落脚。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敞亮,掌柜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妇人,见来客是几个年轻男女,也没有多问,利索地安排了四间相邻的上房,又张罗着烧了热水送来。

黄蓉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岳阳楼的方向。

暮色中,隐约能看见那座名楼的飞檐翘角。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点起一盏油灯,从包袱里取出笔墨纸砚。

她磨好了墨,提起笔,悬腕停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封信,她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写。

写什么,怎么写,写多长,用什么语气.......

每一个细节,她都斟酌了无数次。

可真到了落笔的时候,那杆笔却比玄铁重剑还沉。

毕竟,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给父亲写过信。

经常是她在前面跑,父亲在后面追。

甚至上次跟父亲吵架,她连一个字都没给父亲留,就独自离开桃花岛。

如今理解了父亲,想跟他写点什么,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落笔。

窗外的暮色渐渐暗下去,街上的喧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单调。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父亲大人膝下:

女儿离岛数月,一路西行,历经诸事,今在岳阳修书一封,禀告近况。

日前在牛家村,女儿见到了一个人。

她叫傻姑,是你大弟子曲灵风的女儿。

曲师兄早已去世。

他的尸骨埋在村外的小山坡上,坟前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他死前藏身在牛家村,靠开设酒馆为生。

后来为了盗取皇宫珍宝献给爹爹,与追来的大内侍卫同归于尽。

他藏宝的箱子里,每一件字画上都贴着献与恩师的字条。

他至死都以为,只要献上足够珍贵的宝物,就能重回桃花岛,重归师父门下。

可那密室的门一关就是十几年,他的尸骨就那样躺在黑暗里。

外面是他的女儿,什么都不懂,日复一日地喊着爹爹起床。

女儿已将曲师兄的遗骸安葬。

他的那些字画和珍宝,女儿也一并带了出来。

傻姑现在跟着我们,她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她爹爹教她的那一招半式桃花岛武功。

女儿想将她送到归云庄,由陆乘风师兄先代为照顾,再择机送回桃花岛。

她叫蓉儿一声姑姑,女儿认下了这个侄女。

曲师兄一生忠义,至死未忘师父之恩。

望爹爹看在他这份痴心上,准他重回师门。”

写到这里,黄蓉停笔,将笔搁在砚台上,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腕。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她伸手挑了挑灯芯,让光更亮了些。

窗外传来傻姑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