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岳阳时,天色将晚未晚。
洞庭湖上的晚霞烧得正旺,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连带着码头上的青石板也泛着暖融融的光。
几只晚归的水鸟从桅杆间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涟漪。
傻姑第一个跳下船,在码头上蹦蹦跳跳地转了两圈,又跑回来拉穆念慈的袖子。
“穆姐姐快下来!地上不晃了!”
她这些日子在船上憋坏了,虽然不晕船,但船上的日子终究比不得岸上自在。
穆念慈被她拽着下了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没有半分不耐烦。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待傻姑已经如亲妹妹一般。
虽然傻姑的年纪未必比她小多少,但那颗永远停留在七八岁的心,让人忍不住就想护着她。
李莫愁提着长剑走下跳板,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
岳阳是水陆要冲,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商贩、船家各色人等川流不息,比泸溪那小地方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岳阳倒是比上次路过时更热闹了。”
“上次咱们走的是君山那边,没进城。”
黄蓉跟在她身后,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她今日换了身浅绿色的衫子,发间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瞧着比在铁掌峰时清爽了许多。
只是一双眼睛依旧骨碌碌地转着,透着那股子永不消停的机灵劲儿。
邱白最后下船,付了船资,又多给了几钱银子。
周船家千恩万谢,撑着船往湖心去了。
众人在码头附近寻了家客栈落脚。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敞亮,掌柜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妇人,见来客是几个年轻男女,也没有多问,利索地安排了四间相邻的上房,又张罗着烧了热水送来。
黄蓉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岳阳楼的方向。
暮色中,隐约能看见那座名楼的飞檐翘角。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点起一盏油灯,从包袱里取出笔墨纸砚。
她磨好了墨,提起笔,悬腕停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封信,她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写。
写什么,怎么写,写多长,用什么语气.......
每一个细节,她都斟酌了无数次。
可真到了落笔的时候,那杆笔却比玄铁重剑还沉。
毕竟,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给父亲写过信。
经常是她在前面跑,父亲在后面追。
甚至上次跟父亲吵架,她连一个字都没给父亲留,就独自离开桃花岛。
如今理解了父亲,想跟他写点什么,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落笔。
窗外的暮色渐渐暗下去,街上的喧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单调。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父亲大人膝下:
女儿离岛数月,一路西行,历经诸事,今在岳阳修书一封,禀告近况。
日前在牛家村,女儿见到了一个人。
她叫傻姑,是你大弟子曲灵风的女儿。
曲师兄早已去世。
他的尸骨埋在村外的小山坡上,坟前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他死前藏身在牛家村,靠开设酒馆为生。
后来为了盗取皇宫珍宝献给爹爹,与追来的大内侍卫同归于尽。
他藏宝的箱子里,每一件字画上都贴着献与恩师的字条。
他至死都以为,只要献上足够珍贵的宝物,就能重回桃花岛,重归师父门下。
可那密室的门一关就是十几年,他的尸骨就那样躺在黑暗里。
外面是他的女儿,什么都不懂,日复一日地喊着爹爹起床。
女儿已将曲师兄的遗骸安葬。
他的那些字画和珍宝,女儿也一并带了出来。
傻姑现在跟着我们,她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她爹爹教她的那一招半式桃花岛武功。
女儿想将她送到归云庄,由陆乘风师兄先代为照顾,再择机送回桃花岛。
她叫蓉儿一声姑姑,女儿认下了这个侄女。
曲师兄一生忠义,至死未忘师父之恩。
望爹爹看在他这份痴心上,准他重回师门。”
写到这里,黄蓉停笔,将笔搁在砚台上,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腕。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她伸手挑了挑灯芯,让光更亮了些。
窗外传来傻姑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