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双眼睛浑浊、发黄、眼角往下耷拉着,像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正透过这具年轻的身体往外看。
陈氏睁开眼后打量我一番,然后开口询问:你是谁?你叫我来做什么?
我对着她行了一个道礼,自报了家门,然后告诉她胡家的子孙们想知道,您和老伴儿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香烟分叉,为什么您要闹离婚。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听得人后背发凉——不是阴森的那种凉,而是心酸的那种凉。
一个老人在百年的沉默之后终于有机会说出心里话,那笑声里全是苦水。
陈氏语气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说是我要闹离婚,还是他胡德茂先对不起我的?
她说她十七岁嫁到胡家,那时候胡德茂不过是个学徒,还没出师,根本不挣钱。
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她跟着他吃苦受累,生了五个孩子,活下来三个。
她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在灯下做针线,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出了一点模样。
后来胡德茂说要跟人去关东讨生活,她不同意,但架不住他一心想去,最后还是点了头。
她以为他去个一年半载就回来了,最多两年。
可他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里头,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在怀里吃奶。
她病了没人管,孩子哭了没人哄,地里的庄稼熟了没人收。
她托人写信去关东,一封又一封,十封信里头能回一封就不错了。
回信里头的字越来越少,从满满两页纸变成一页,从一页变成半页,从半页变成几行。
胡兰兰的身体开始发抖,但我知道那不是胡兰兰在抖,是陈氏的魂魄在她体内激荡。
那股怨气太强了,强到连我这个站在一旁的人都觉得胸口发闷。
过了几年,胡德茂突然就回来了。
他比以前沉默了,不爱说话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以为是在外面吃了苦,心疼他,什么都不让他干,好饭好菜地伺候着。
直到胡德茂临终前,才把真相说了出来——他在关东娶了另一个女人,还生了一个儿子。
他说他对不起我,说那个孩子他这辈子都没管过,说他欠了那边的债,下辈子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