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吃大户

女儿跪在那儿,眼泪流下来,她当然知道,小时候不知道,长大了也知道啊。

戏继续演。

父亲在墙壁里藏着,他直到女儿出嫁的那天,听到院子里的鞭炮声。他摸黑从墙壁里钻出来,偷看了一眼。

小主,

就一眼。

然后缩回去。

女儿不知道这个。

但是她知道,她穿着的婚纱是精灵给她做的,他一定在看她,她在院子里转圈,给墙壁里的“精灵”看。

戏演完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

妇女站在台上,鞠躬,再鞠躬,再鞠躬。一个人,演了一个小时,三十多个角色。

老黄在旁边问他:

“这次感觉怎么样?”

白夜想了想。

“这个,我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

“特别好。”

晚上7点,白夜终于等到了万历十五年,看到有这个就特别期待。

白夜对《万历十五年》这部戏,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感受。

他是冲着书名来的。那本书他读过,讲的是明朝那个看似平淡却暗流涌动的年份。张居正死后被清算,申时行在夹缝中求存,戚继光英雄末路,海瑞孤臣孽子般活着,万历皇帝用不上朝来对抗文官集团,李贽在牢里用剃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戏开始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历史剧样子。没有华丽的明朝服饰,没有宫廷布景,没有皇帝与大臣的对话交锋。

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块投影幕布,几张黑色椅子。

六个人,轮番走出来。

他们不演对手戏,不对话,只是站在那儿,对着空气说话,独白。张居正说他的改革,申时行说他的无奈,戚继光说他的战场,海瑞说他的清廉,万历说他的憋屈,李贽说他的狂狷。

一个人说完,下一个人接上。

像六条平行线,永远不交汇。

白夜努力去听,去感受。

他听到张居正的雄心,也听到申时行的圆滑。他看到戚继光的悲壮,也看到海瑞的固执。他感受到万历的压抑,也感受到李贽的绝望。

但这些东西,像碎片一样散落着,拼不成他想象中的那幅画。

第三场,戚继光的故事用京剧来演。鼓点急促,唱腔高亢,演员的身段里带着武将的杀气。

第五场,突然插进来一段昆曲《牡丹亭》

白夜愣住了。

他知道《牡丹亭》是万历年间写的,他知道这可能是呼应时代背景。

但那一刻,他就是接不上。

还有那个演万历皇帝的女人。她穿着龙袍,站得很直,声音却是女人的声音。那不是反串,那是故意让你知道——这是个女人在演男人。

白夜看着那个龙袍下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疏离,是陌生。是他与这场戏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戏演完的时候,他跟着鼓掌。

旁边有人激动地说:“太牛了!这才是戏剧!”

可能这就是先锋戏剧吧,

白夜以为的是对台戏,结果是独白戏。

他想起那本书的结尾:

“在这个时候,中国的社会好像一辆笨重的战车,在历史的泥潭中缓慢前行。车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推动它前进。但车轮陷得太深,泥巴太厚,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他忽然有点明白这部戏在说什么了。

六个独白,就是六个推车的人。他们各自用力,各自呼喊,但谁也听不见谁。

所以不让他们对话。

因为他们本来就没能对话。

第三天的时候,老胡来了。

白夜正站在水剧场边上,等着下一场青蛇演出开始。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人戴着棒球帽,穿着休闲外套,双手插兜走过来。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老胡走到他面前,帽檐下的脸带着笑。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我去年也来了。”

“你去年也来了啊?”

白夜有一点意外。

老胡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

顿了顿,

“我不仅来了,我还上台演戏了。”

白夜看着老胡,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还能演话剧啊?”

老胡的表情瞬间变了。

“什么话啊,”他说,

“什么叫我能演?我是演员,我怎么不能演?”

白夜想了想。

“你台词行吗?感觉你台词还没有我好。”

老胡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又有点哭笑不得的笑。

“白夜,你今天是非要跟我杠上是吧?”

他一把抓住白夜的胳膊,另一只手往他腰上招呼。

“我和你拼了!”

白夜没躲开,被挠了个正着。

他身子一缩,本能地往后躲,但老胡抓得紧,躲不开。

“胡哥!胡哥!”他喊,“我错了!”

老胡不听,继续挠。

白夜笑得喘不上气,一边躲一边往后退。石板路有点滑,他脚底下一踉跄,差点摔倒。

陈都灵在旁边,捂着嘴笑,也不上来劝。

老胡终于停手了。

他松开白夜,退后一步,拍了拍手,表情得意。

小主,

“还说不说我台词不行了?”

白夜站稳了,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衣服,喘着气说:

“不说了。”

老胡看着他。

“真的?”

白夜点头。

“真的。”

老胡满意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白夜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忽然小声说:

“找你的是草台班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