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阵,随着更多碎石被清开,底下那人的上半身终于一点点露了出来。
先露出来的是半边肩膀,军装早被血、泥和石粉糊得看不出模样,布料撕裂成一条一条,贴在皮肉上。再往下是胸口,整个人像被石头生生挤在一道狭窄空腔里,右侧身子几乎动不了,左臂也被压在胸前,姿势扭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骨头发酸。
可最让周围人心头一紧的,不是伤,而是那张脸。
那脸几乎被泥土和干涸的血痂完全盖住,嘴角、鼻孔、眉骨全是黑红色的污痕,额头裂开一道长口子,血早流干了,和土凝在一起,只有嘴唇还隐约剩下一点活人的颜色。若不是胸口极微弱地起伏着,谁看都要以为这是具刚从尸堆里翻出来的遗体。
“轻点!再轻点!”
工兵班长跪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几处受力的位置,声音哑得厉害:“他下半身还卡着,不能硬拖,先把腿边的石头起了!”
李云龙已经蹲到了最前头。
刚才他还站着下命令,现在却也顾不上团长不团长了,膝盖直接压在碎石上,伸手就去扒那人脸上的泥。可一碰到那层结硬的血土,又猛地顿住,像是怕自己手重了,把底下那点最后的气碰断了。
赵刚也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声音发紧:“还有呼吸,快,水壶拿来,先别灌,润嘴。”
旁边立刻有人把水壶递过来。
赵刚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点水,小心抹在那人干裂到翻皮的嘴唇上。几滴水渗进去,那人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吞咽,可力气实在太弱,连眼皮都没抬起来。
“活着,真还活着……”
围在四周的战士里,不知是谁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把所有人胸口那股压了一夜的闷气和希望一齐点着了。昨夜塌方之后,一营几乎是拿命在刨,谁都知道那么大的石堆底下,多半凶多吉少。可谁也没想到,到了天快亮、都准备撤净的时候,竟真从石缝里找出一个活口。
张大彪跪在最前面,整个人紧绷得像块铁。他一只手探在石缝里,另一只手撑着地,指节都磨破了,声音里却已经带上了颤:“再起左边那块,再起一点,俺也去能把他肩膀托住!”
四五个壮实战士二话不说又扑了上去。
“起——!”
“再来!”
“稳住!别滑!”
那块三角形卡石一点点被撬动,摩擦声刺得人牙根发麻。上头被木杠顶住的大石也跟着轻轻一颤,碎土簌簌往下掉,周围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工兵班长死死盯着木杠弯曲的弧度,大吼一声:“停!够了,就这样,先清里面!”
几把工兵铲立刻插进缝隙周围,一铲一铲往外抠土。
这活急不得,也慢不得。
急了,人可能当场没命;慢了,外头鬼子又随时可能重新压上来。天边已经越来越亮,磨盘谷里最后那一点撤离队伍也几乎走空了,只剩一营这些收尾的人全围在这儿,像是全营的魂都吊在这人身上。
又过了半盏茶工夫,那人的腰终于松动了一些。
“能动了!”张大彪猛地抬头,“俺也去能托住了!”
“先出上半身。”工兵班长咬牙道,“两个人扶肩,一个人托头,别让脖子晃!”
李云龙一伸手:“俺也去来。”
没人敢拦。
张大彪也没再争,立刻和另一个老兵一左一右探进去,小心扶住那人的肩膀。赵刚则用卷起来的军毯垫在石头边缘,防着拖出来时再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