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没再说话。
到了位子,三个人先猫在石头后头观察。远处山外公路方向,果然还有零零碎碎的灯火在动,有的停,有的挪,像是鬼子正在重新收拢残部和辎重。再更远些,还隐约能听到车轮和马嘶的动静。
“狗日的,真没死心。”班长低骂。
旁边另一个战士压低声音:“他们天亮八成还得来。”
“来就来。”班长说完,扭头看了苏勇一眼,“记住,俺也去这儿不是跟鬼子 死拼的。团长命令是掩护撤离,真摸上来了,打一轮就撤,别死钉着。”
苏勇“嗯”了一声。
可他目光始终没离开远处那片灯火。
那片灯火后头,也许就有今天白天 压上来的鬼子残兵;也许就有下令围山的军官;也许就有明早还想继续往磨盘谷里钻的人。
他想起那张简报副本,想起木牌前那顶军帽,想起小时候河边那个会 护着他的背影,手指不由得慢慢攥紧了机枪握把。
夜又深了一层。
谷里的第二批、第三批人陆续撤出,动静一点点小下去。原本喧杂的磨盘谷,逐渐只剩下尾后部队和零星火点。那些没法带走的东西,要么埋,要么炸,要么干脆烧掉,一点都不留给鬼子。
临近黎明前,天空开始泛出一点极浅的灰。
这时,山外终于有了新动静。
先是几声试探性的枪响,像是前沿警戒在彼此打信号;紧接着,公路方向的灯火明显多了起来,甚至能看见几团移动得更快的亮影,像是打着手电或灯笼的引导队。
班长立刻伏低身体:“有动静了。”
另一名战士把耳朵贴近石面听了听,低声道:“人不少,还有车。”
苏勇没说话,只轻轻拉开歪把子枪机,检查了一下供弹。
不多时,谷口外隐约出现了第一批鬼子尖兵的影子。
他们走得很谨慎,显然昨夜那一仗已经把胆子 打疼了,不敢再一头扎进来。前头探路的人三五成组,时不时停下观察,后头跟着一小股步兵,再远一点,似乎还有工兵在看塌方情况。
班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急着打。
他们现在任务不是 ,而是盯、拖、扰,让后头主力撤净。
等鬼子尖兵又往前摸了几十步,已经快到前沿废弃阵地时,班长才低喝一声:“打!”
“哒哒哒——!”
苏勇手里的歪把子率先响了。
枪口一跳,子弹泼雨般扫过去。最前头两个鬼子尖兵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直接被 翻在地。旁边几人立刻扑倒,可石梁角度刁,火力又是居高临下,他们刚趴稳,第二串子弹又压到了头顶。
另一名战士也补了两枪,专打后头挥手示意的人。鬼子刚想组织还击,班长已经用力甩出一颗手雷。
“轰!”
手雷在山道边炸开,碎石和土块一齐崩起,把后续想往前顶的人又 压了回去。
“撤!”
三个人绝不恋战,打一轮就顺着预留小路往后缩。
可刚撤出几步,苏勇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天光微亮,远处山口和谷外的轮廓都显出来了。鬼子在乱,在找掩体,在喊,在往两侧散。可磨盘谷深处,大部队已经悄悄撤远,留给对方的,只剩下一片烧过、炸过、埋过人的空谷。
苏勇忽然觉得,若苏勇能看见这一幕,大概也会满意。
这一夜,一营在塌方边缘刨了太久,翻出来的碎石、震松的岩层、半塌不塌的石缝,时不时都会往下掉点东西。守在边上的两个战士听见动静,只是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见没继续响,也就没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