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蹲在那座临时土包前,半天没有动。
夜风从英雄崖上卷下来,吹得木牌轻轻发颤,像是随时都会倒。旁边那顶军帽压得不太稳,帽檐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去。守夜的两个老兵远远站着,谁也不敢出声,只有谷里隐隐传来的脚步声、担架晃动声和低低的口令声,还在提醒这场仗并没有真正结束。
李云龙伸手,在木牌上按了一下。
木牌有些粗糙,边角扎手,是临时削出来的,连字都写得仓促。可就是这么块歪歪斜斜的木头,往土里一插,人就算被记住了。
“苏勇……”
他低低念了一遍名字,像是怕声音大了,惊动了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神色重新收紧。独立团还没脱出险地,鬼子还在山外重新集结,这一夜远远没到能喘气的时候。他就算心里堵得再厉害,也得先把活人带出去。
“警戒哨加双岗。”李云龙转过头,嗓子有些发哑,却仍旧干脆,“英雄崖这边,除了守夜和警戒,谁也不许靠太近。”
“是!”
“还有,”他顿了一下,“一营那边再留半个钟头。能挖多少挖多少,天快亮前必须撤,不准再恋战。”
“明白!”
命令传下去后,谷里的运转更快了。
第一批撤离的人已经消失在后山小道,第二批队伍也在紧张编组。轻伤员互相搀扶着站成一排,重伤员被重新固定在担架上,炮零件和弹药箱被一捆一捆分装到骡马和战士背上。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朝英雄崖的方向看,眼神复杂得很,却谁都没停。
他们都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的代价,前头已经有人替他们付过了。
而就在谷中这片压抑、急促又沉闷的忙碌里,一个年轻战士正背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袱,站在伤员转运队旁边,迟迟没有迈步。
他叫苏勇。
若只看眉眼,和苏勇竟有六七分像,尤其那双眼睛,沉下来时更像。只是苏勇更年轻,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青涩,下巴线条也没苏勇那么硬。这会儿他站在火把边,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没在阴影里,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他是后方转运队今晚刚赶上来的,原本负责接应伤员和运送缴获。赶到时,仗最狠的那一段已经打完了。他还没来得及找人问清前头情形,就先从别人吞吞吐吐的反应里,察觉到了不对。
后来,还是一个认识他的人,把他拉到一旁,小声说了句:
“你哥……没回来。”
就这四个字,像一根冰锥,直直扎进他心口。
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边嗡了一下,像没听清。可等再抬头,看见一营那些老兵红着眼、却都死死绷着不说话的样子,他就明白了。
苏勇真没回来。
不是负伤,不是掉队,不是暂时联系不上。
是没回来。
“苏勇。”
旁边一个老兵喊了他一声,“你编到第二批,跟着护送队走,别在这儿愣着了。”
苏勇喉头动了动,低声道:“我想去英雄崖那边看看。”
那老兵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团长下了令,不让靠近。”
“俺也去不闹。”苏勇声音很轻,“俺也去就看一眼。”
老兵叹了口气。
他也是从前线撤下来的,身上还带着硝烟味,知道这时候拦不住。想了想,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道:“别待太久。”
苏勇点了下头,把背上的包袱交给旁边人,转身朝英雄崖走去。
这一路并不长,可他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