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里火光摇晃,到处是人影和担架,偶尔有人与他擦肩而过,认出他是谁,眼神便会微微一变。有的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下他肩膀。
这一下比安慰更叫人难受。
苏勇咬紧后槽牙,脚步却还是稳的。
走到英雄崖前时,守夜的两个老兵一看是他,都怔了一下。其中一个张了张口,低低叫了声:“小苏……”
苏勇朝他们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只一步一步走到土包前。
他先看见的是那顶军帽。
帽子搁在土包前头,帽檐压得很正,像是有人特意扶过。再往上,是那块歪歪斜斜的木牌。木牌上的字在火光下有些模糊,可他认得出来。
苏勇之墓。
就这么简单四个字。
没有生卒,没有军职,没有旁的话。
苏勇蹲了下去。
他没哭,也没伸手去碰那块土,只是那么看着,肩膀却一点一点绷紧。眼前这堆新土太新了,新得像是假的。几个时辰前,他哥还可能在某道山梁、某个弯口、某片火光里狠狠干喊着人冲锋;而现在,竟只剩眼前这一小包土。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们兄弟俩小时候在村口河边摸鱼,苏勇比他大五岁,个子高,也凶,谁敢抢他们的篓子,苏勇就敢狠狠干扑上去跟人扭打。后来参军,也是苏勇先走,过了大半年才托人把他也带进队伍。
小主,
一路上,别人都说苏勇胆子大、枪法狠、打仗有主意。
苏勇心里却一直把他当哥。
不是战斗英雄,不是什么独胆排长,就是哥。
可现在,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哥。”
这一声出口时,苏勇自己都愣了一下。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出来似的。
守夜的两个老兵远远听着,眼圈一下也红了,却都识趣地别过脸去。
苏勇低着头,又叫了一声:“哥,俺也去来了。”
夜风从崖边吹下来,把土包旁一根野草吹得左右摇晃。没人应他。火光照不到太近,只有土包边缘一小块地方是亮的,像把黑夜和这堆新土分成了两截。
苏勇缓缓伸出手,把自己胸前挂着的一只旧护身符摘了下来,轻轻放在土前。
那是个很旧的小布包,里头装着一小撮家乡土和一枚磨平了角的钱币,是娘还在时给他们兄弟俩缝的。苏勇参军后把自己的那只弄丢了,苏勇这只却一直留着。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洗衣裳都舍不得摘。
可现在,他把它放下了。
“俺也去替你收着也没啥用了。”苏勇低声说,“你先带着。”
说完这句,他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再说不出第二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勇回头,见赵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折好的纸。火光映着赵刚的脸,疲惫里透着沉重。
“你就是苏勇吧。”赵刚问。
苏勇站起身,立正:“政委。”